赵永嘉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袍,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木簪固定。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却依然清丽。
只是那双眼睛,赵明礼记得,永嘉的眼睛原本是灵动含笑的,如今却沉静得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二哥。”永嘉微微颔首,声音也平静。
尼姑退下了。
赵明礼示意朱永等人在院外等候,自己跟着赵永嘉走进禅房。
禅房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两个蒲团,一个佛龛。
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卷摊开的佛经。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经》,笔迹清秀中带着筋骨。
“二哥怎么来了?”赵永嘉在蒲团上坐下,抬手倒了杯清茶。
赵明礼在她对面坐下,环视禅房,“来看看你。”
赵永嘉淡淡一笑,“你不赶快登基,还有闲心担心我吗?”
这话直白得让赵明礼一时语塞。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山野粗茶,苦涩回甘。
“永嘉,”他放下茶杯,决定开门见山,“你知道朝中的事吗?”
“知道一些。”永嘉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沉浮。
赵明礼盯着她,“那你知道喻万春还活着吗?”
赵永嘉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一顿,没有逃过赵明礼的眼睛。
“我知道。”永嘉抬起头,目光坦然。
她这话时,声音依然平静,可赵明礼看见她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你……”赵明礼试探着问,“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赵永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悲凉,“二哥是想,让我来帮你拉拢十贯盟?”
赵明礼被中心事,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对你、对他、对我、对大夏,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永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枫叶如火,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二哥,你了解喻万春吗?”
不等赵明礼回答,她自顾自下去,“当我每次诵读《文清集》,我都在想,能写出这样词句的人,该有怎样一颗通透又炽热的心?”
她转过身,眼中终于有了波澜,“后来我收集了他所有的诗词,每一首都抄过十遍、百遍。我甚至能背下他写的每一句诗、每一阕词。”
“我知道他爱他的妻子,他写‘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些,都是写给他的妻子的。”
赵永嘉的声音微微发颤,“二哥,你让我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和那些趁人之危、用权力逼迫他的世家,有什么区别?”
赵明礼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永嘉,这不是逼迫,是机会。我现在处境艰难,朝中无人支持。他娶了你,他就是驸马都尉,是我的人。而你也……你不是一直钦慕他吗?”
“钦慕不是占樱”赵永嘉直视着赵明礼的眼睛,那双和她有三分相似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窗外的红枫,也映着她决绝的神色,“我钦慕他的才华,敬重他的人品,甚至……甚至爱慕他这个人。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用这种方式靠近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二哥,你知道他最让我心动的是哪首词吗?”
赵明礼摇头。
永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游走,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浮现:
《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写罢,她放下笔,“这是他五年前写的。”
赵永嘉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二哥,这就是喻万春。他的风骨、他的作为,就是他最好的信条,我此刻去找他,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赵明礼看着那首词,看着妹妹眼中平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恼怒,是无奈,也有一丝……羞愧。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丝羞愧。
因为他没有退路了。
萧皇后在朝中步步紧逼,世家大族冷眼旁观。
若不能尽快拉拢喻万春和十贯盟,别登基,他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永嘉,”赵明礼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得都对。但这是乱世,不是诗会!”
“更何况,你不愿替母妃复仇了吗?”
他走近一步,“你知道萧皇后这几在做什么吗?她在拉拢世家,在安插亲信,在暗中联系河北的几个节度使。她在织一张大网,等网织成了,第一个要网住的就是我!因为我挡了她的路,挡了她亲生儿子赵明成上位的路。”
赵永嘉的眉头皱了皱。
“你以为喻万春接受封赏,是真的想当这个忠勇侯?”赵明礼冷笑,“他是不得已!因为他不接受,朝中那些老狐狸就会十贯盟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他接受了,却又搬去军营,是因为他知道皇宫是个漩涡,他不想被卷进去。”
“可他能躲多久?”赵明礼盯着赵永嘉,“永嘉,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求你。求你救救喻万春,也救救我,救救大夏。”
“若让萧皇后和她背后的世家门阀掌控朝局,这下迟早要完。汉阳王只是外患,世家门阀才是真正的蛀虫!他们可以为了家族利益,出卖一切,包括这个国家。”
赵永嘉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禅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她睁开眼,“二哥,你让我想想。”
赵明礼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放在书案上,“这是母妃留下的玉簪,你时候总像娘戴过的那支。我留着也无用,给你吧。”
赵永嘉看着锦盒,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的生母,死在深宫冰冷的夜晚,宫中都是病逝。
“二哥,”赵永嘉忽然问,“如果……如果我答应。喻万春会愿意吗?”
她内心还有希冀。
赵明礼心中一喜,面上却维持着沉重,“我会去。喻万春是聪明人,他知道轻重。而且……你对他的心意,他未必不知道。如今……”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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