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深处的暖阁，门窗紧闭，熏笼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
萧皇后正坐在上首。
下首坐着赵明成，以及三位代表不同世家利益的核心人物：崔氏的家主崔琰，郑氏在汴京的代言人郑沅，以及代表军方旧将利益的致仕老将、原五军都督府佥事马庸。
“诸位的诚意，本宫与成儿都看到了。”萧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局面的从容，“此番大会，名义上是善后，实则是要定下汴京乃至朝廷未来的主事之人。汉阳王败退，十贯盟骄横，下汹汹，急需一位众望所归的皇子出来主持大局，稳定人心。成儿仁德勤政，这些时日有目共睹，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皇后也是与夏景帝一同风雨走来的夫妻，当年夏景帝上位的过程，如今不过是再重新走一遍罢了。
崔琰捻须微笑，“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大皇子殿下礼贤下士，体恤民情，实乃仁君之象。我崔氏及诸多友好世家，还有部分忠于朝廷的将官，都愿拥戴殿下，匡扶社稷。”他顿了顿，“只是……二皇子赵明礼那边，手中有先帝遗诏，十贯盟又明面上支持他。这‘众望所归’四字，恐有波折。”
郑沅接口，语气直接，“关键是那份遗诏，还有宫里司礼监那帮老阉奴的态度。尤其是内侍监太监高祥，他伺候了先帝一辈子，对遗诏之事知之甚详，若他咬定遗诏内容，坚持拥立赵明礼，在礼仪法统上，殿下便会矮了一头。”
赵明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高祥那个老东西，本王几次示好，他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实在是滑不留手，油盐不进，着实可恨！”
其实已经干到那个位置了，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
高祥只是待价而沽，等待一个合适的价码，或者是确定性的时机。
在高祥看来，现在情况未明，十贯盟尾大不掉，赵明礼有遗诏，赵明成有萧皇后支持，还没到下注的时候。
可是他忘了，他只是个太监，一个没有实权的太监。
一直沉默的马庸老将，沙哑开口，“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一个阉人，懂得什么社稷安危？若他碍事……”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
萧皇后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向上一抬，眼神中杀机显现。
她抬起头，凤目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自己贴身侍立的一名老太监身上。
那太监姓刘，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看起来毫不起眼。
“刘伴伴。”萧皇后淡淡唤道。
“老奴在。”刘太监躬身，声音尖细平稳。
“高公公年事已高，为先帝操心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萧皇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气，“只是他性子执拗，怕是舍不得离开内侍监那个位置。你去帮帮他，记住，要干净些。”
“老奴明白。”刘太监眼皮都没抬一下，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暖阁内一时寂静。
崔琰、郑沅面色不变，显然对此早有预料或习以为常。
马庸点零头。赵明成则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
母后出手了！障碍就要被扫清！
当夜，内侍监值房。
高祥独自坐在灯下，现在宫内十分冷清，一些太监们都躲了起来。
哼，幸亏宫内地方大，不然他得一个个的揪出来。
高祥伺候了夏景帝二十年，从一个火者熬到宫内的大太监。
他自诩见过太多风浪，在夏景帝身边也见过了太多的阴谋诡计。
可是他忘了，夏景帝本身就是一个好大喜功，肚鸡肠的人。
伺候这种人，你能学到什么？
赵明成找了他多次，他深虽知赵明成懦弱，并非明主，但是现在萧皇后那边还有世家在身后。
赵明礼虽有遗诏，可是实力是一点没有，除了十贯盟。
现在近日宫内外风声鹤唳。
大皇子赵明成频频活动，世家串联，皇后态度暧昧，都让他感到自己的奇货可居。
他知道自己的支持，是大皇子眼下唯一能依仗的法理基础。
是遗诏，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再写一份就是了。
只要自己改口，站到大皇子那边，就能换回一个荣华富贵，可是这大皇子太抠了，一点不提事成之后如何如何。
不过现在仗打赢了，自己终究是要做出选择的。
但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自己能获得些好处呢？
正思考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高公公，还没歇着？皇后娘娘念您辛苦，特赐下一盅安神参汤，命老奴送来。”
高祥心中一凛，深夜赐汤？
刘太监是皇后心腹，但明面上品级比他低，一向恭敬。
他起身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
刘太监端着一个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青玉盖碗，热气袅袅，药香混合着参味。
“有劳刘公公了。”高祥接过托盘，侧身让他进来，“皇后娘娘厚爱，老奴愧不敢当。”
刘太监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脸上堆着谄笑，“高公公的哪里话，您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劳苦功高，娘娘体恤您是应该的。您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性就差了。”
高祥看着那碗参汤，心中警铃大作。
他久居深宫，见过太多阴私手段。
这汤，喝不得！
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
他端着托盘，走到桌边，作势要放下，口中敷衍，“多谢娘娘，老朽稍后就喝。刘公公请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刘太监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为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
高祥毕竟年老，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刺入血肉的闷响。
高祥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太监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他感到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冰凉的刺痛，随即是滚烫的液体流淌下来。
刘太监右手握着一根通体乌黑，顶端却镶嵌着一粒细红宝石的金属发簪，大半截已经没入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红宝石在烛光下，反射着妖异而残酷的光芒。
“你……皇后……”高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抬起手，却已无力。
视线迅速模糊，意识如同退潮般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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