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属于鲜卑大饶中军皮帐内,火把与油灯的光芒交织跳跃,将围坐的众人身影拉长,投射在粗糙的帐壁上。帐内弥漫着未散尽的腥膻气、新鲜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共同构成了大战之后特有的凝重氛围。
卫铮端坐于临时铺设的毡毯上,面前摊开着简陋的舆图与几卷刚刚由书记官记录的战报简牍。他玄色战袍已换下,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束发未冠,面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平静而深沉,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摄人。
“诸君,”他目光扫过帐内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盐泽、城西两战,赖诸位将士用命,谋士运筹,得以大破鲜卑西路偏师,斩首数千,溃敌近万,更阵斩其三部首领,解强阴之围。此乃我北疆军民自光和二年平城大战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捷!”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连日鏖战的疲惫似乎都被这胜利的肯定驱散了几分。张武、王猛等将更是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然,”卫铮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沉凝,“胜不可骄,败不可馁。今日之大胜,非侥幸所得。我等需复盘此战,析其成败之由,以利将来。”
他拿起一份简牍,上面墨迹未干,记录着初步的战果统计与过程概要。“此战能获全胜,首在于‘庙算’之周密。”卫铮手指轻点舆图,“自得悉鲜卑西路偏师动向,我军便定下‘诱敌深入,三面合围’之策。从选定盐泽口袋地形,到命关羽将军为饵,子龙、稚叔伏于南丘,我与田虎、张武隐于西林,再到杜伯侯、王猛于城中呼应,堵敌归路……每一步,皆预先推演,环环相扣。战场虽瞬息万变,然我之基本方略,未离预案。”
陈觉捋须颔首,接口道:“明府所言极是。《孙子》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此番庙算,不仅胜在敌情预泞地形利用,更胜在‘知彼’——深知鲜卑连胜(自认)后必有骄气,欺我兵少必敢深追;亦‘知己’——知我各部战力特点,善用所长。”
裴茂亦道:“且庙算非死算。当武州塞路断,明府果断改道参合陉,汇合田虎将军,变陆路强攻为侧后奇袭,此乃临机应变,正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要义。庙算为骨,机变为肉,方成此胜局之体。”
卫铮点头,继续道:“庙算为基,而执行之妙,首推诱敌之功。”他的目光落向刚刚安排完防务、踏入帐中的关羽身上,“云长将军以本部五百骑为饵,示敌以弱,激敌以怒,且战且退,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令敌深信我力有不逮,冒进追击,又始终掌控节奏,未令敌过早察觉或失去追击欲望,终将五千骄兵悍将,引入我预设之绝地。此非大智大勇、沉着镇定者不可为。此战,云长当居首功!”
帐内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关羽。只见他面沉如水,丹凤眼微阖,抚髯的手势依旧沉稳,仿佛那惊心动魄的诱敌任务只是寻常巡哨。他微微欠身,声如金石:“此乃分内之事,赖君侯谋划周全,众将士用命,关某不敢居功。”话语虽谦,但其气度风范,已令帐中诸将心折。
“云长过谦了。”卫铮摆手,目光转向一身白袍银甲、静坐如松的赵云,“诱敌入彀,伏兵乃收网之关键。子龙将军率伏兵隐于南丘之后,待敌深入,骤然杀出,一举击溃敌中军,更于万军之中,轻取敌酋阿虎台,与云长合力,速定战局。城西追击,又率先破阵,枪挑莫那娄,再立殊勋。子龙勇冠三军,临阵果决,此战功勋,当列第二。”
赵云起身,抱拳躬身,神色平静无波:“云初临战阵,幸得明府信重,诸位将军协力,方有尺寸之功。不敢言勇,唯尽责而已。”他语气真诚,毫无居功自傲之色,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谦逊,更显难得。
卫铮笑了笑,看向众人:“至于卫某,不过依计行事,阵前斩了那利鹿孤,些许微劳,忝列第三。其余诸将,张武、稚叔、王猛、田虎等,或外围绞杀,或截断后路,或袭扰牵制,或稳固后方,皆功不可没!书记官,需将诸将功劳一一记明,待战后一并呈报朝廷,论功行赏!”
“诺!”书记官大声应道。张杨、张武、王猛等人面露激动,齐声道:“谢君侯(明府)!”
论功完毕,卫铮神色重新变得肃然,指向舆图上盐泽的位置:“此战大胜,除庙算与将士用命外,尚有一关键——器利。”
他拿起案几旁一副从鲜卑军官身上剥下的皮甲,又指了指自己卸在一旁的精铁札甲。“鲜卑人崛起于草原,所长在于骑射。其民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马匹优良,来去如风。对阵装备简陋之中原步卒,或以轻骑袭扰,或以重骑冲阵,往往占尽优势。然,”他将皮甲掷于地上,“其甲胄多以牛羊皮革多层缀合而成,虽轻便,防御箭矢尚可,却难挡利刃劈砍,尤其是我汉军日益精良之环首刀、长矛突刺。”
他又拿起一柄缴获的鲜卑弯刀,与汉军制式环首刀并置。“鲜卑弯刀利于劈砍,尤其马上挥砍,势大力沉。然我汉军环首刀,直脊直刃,利于刺击,更兼百炼精钢,锋锐无匹。近战接敌,我甲坚刀利,彼皮陋刀钝,优劣立牛”
“此次盐泽伏击,”卫铮总结道,“我军以埋伏之法,最大限度地压缩了接敌前的距离,减少了鲜卑人发挥骑射优势的空间。待其冲入‘口袋’,阵型拥挤,人马难以施展,我军则挟甲兵之利,近身搏杀,恰是以我之长,攻彼之短。故能虽兵力不及,却摧枯拉朽,速定胜局。”
众将闻言,皆深以为然。杜畿补充道:“明府此前在平城、强阴大力督造军械,改良甲胄,推广新式刀矛,如今看来,其效已显。此非一日之功,乃长久积蓄之力。”
卫铮颔首,他站起身,手按舆图,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西线已靖,然东线战火正炽!平城弟兄在苦守,高柳同袍在血战!我等在此复盘胜绩,非为沾沾自喜,而是为了汲取此战之精义——庙算、地利、器利、士勇——以应对接下来更为艰巨之战事!”
“诸君,接下来,接下来的进军方略,大家畅所欲言!”
中军帐内,气氛由方才论功行赏的激昂,陡然转为凝重的战略推演。火把光影在众人神色严肃的脸上明灭不定,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余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与标记,无声地陈述着严峻的局势。
夜色深沉,盐泽之水在远处无声流淌,仿佛在默默记录着今日的血火,又仿佛在预示着明日更加激烈的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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