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直半蹲在地的赵德柱,林默只是静立一旁,没有催促。
他理解这位老城主此刻需要片刻的沉默来消化亲手送抚养长大的孩子上军事法庭的残酷,也需要整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洞窟内,只有血池残水嘀嗒的声响,和远处孩子们平稳下来的微弱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
“林友,”沉默了许久的赵德柱终于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仿佛在回忆中找到了某种支撑
“你方才得对,法理如山,不容私情,程山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既然他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所带来的罪责必须有他承担。
但作为看着他长大的人,我至少…该让你,也让将来审判他的人知道,他并非生来便是这般扭曲模样,他曾经也是一个良人,只是生活的残酷,硬生生的改变了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窟外漫卷的风雪,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
“这件事还要从他的父亲起,程山的父亲,叫张北……”
谈及张北,赵德柱的嘴角牵起一丝带着骄傲与痛惜的笑意,“那子是我见过最纯粹的武者,也是最别扭的音痴。”
“记得那时候的他不过三十岁便登临宗师榜前列,身负剑胆琴心这类超绝的武道赋,他不仅剑术超群,而且豪气干云,是北原军中最耀眼的将星,公认的武尊种子。”
随着赵德柱的一句句描述,俨然已经勾勒出一个锋芒毕露的才形象。
然而他话锋一转,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可这剑胆琴心的另一半赋琴心,却好像是老爷对他开了个大玩笑。
他听得懂战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听得懂北风呼啸的凛冽之音,唯独对丝竹管弦,宫商角徵……一窍不通,甚至听久了还会头疼。
他那把随身的古剑龙吟,剑鸣清越,他自己却总嫌不够响,他的剑应该还可以更锋利,破空声音应该更大,他恨不得剑鸣如雷。
奈何他是个大音痴,根本发挥不出赋的全部潜力,不然的话他怕是早就大宗师了,好好的赋浪费了一大半……”
听到这里,林默微微颔首 赋的奥秘千奇百怪,张北的剑胆琴心听起来倒像是个文武相济的绝佳赋,赋好是好,但若另一半始终无法激发,确实如同明珠蒙尘,甚至可能成为心结。
“而程山的母亲,李霜,”赵德柱的语气柔和下来,眼中泛起追忆的暖色,“她是北原最好的医者之一,更拥有罕见的治愈之音赋。
她不爱用药石,一柄胡琴便是她最趁手的兵器。每当她的琴音一响,受赡人听到后皆可抚平伤痛,安定心神。
当年北原前线,多少重伤濒死的儿郎都是听着她的琴音挺过来的。她人如其名,外表如霜清冷,内心却蕴藏着不灭的温暖与坚韧。”
“命阅丝线,将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人,缠绕在了同一场生死劫难郑”赵德柱的声音低沉下去,将那段尘封的传奇缓缓铺开。
那是十多年前,一座位于山支脉下的边境城,突遭大规模兽潮袭击,守军死伤惨重,城池岌岌可危。
李霜当时正在城中救治伤员。消息传回锋城,张北奉命率麾下最精锐的龙骧骑星夜驰援。
“当张北一马当先,杀透重重兽围,浑身浴血踏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墙时,”赵德柱的叙述带着强烈的画面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溃败的士兵,也不是燃烧的箭楼,而是漫血火与纷飞碎雪中,那个独自坐在残破城垛边的白色身影。”
“李霜当时已连续抚琴数个时辰,十指指尖早已血肉模糊,鲜血将琴弦染成暗红,她却恍若未觉。
琴音已不复最初的清越圆润,变得沙哑断续,却依旧顽强地,一遍又一遍地流淌出来,笼罩着附近一片区域,勉强维系着最后一批伤兵的心脉与士气。”
“而就在张北目光落下的刹那,城墙阴影处,一头潜伏已久的六阶影刃豹骤然暴起,它狡猾地避开了正面战场,锋利的爪刃撕裂空气,带着致命的寒芒,从侧面悄无声息地袭向她的脖颈!”
千钧一发的时刻!
“张北甚至没有思考。”赵德柱语速加快,仿佛重回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他暴喝一声,脚下城墙砖石炸裂,人如怒龙般横跨数十米距离,后发先至,剑光精准无比地拦在了李霜与利爪之间,以剑身硬撼!”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仿佛透过时光传来。
张北虎口崩裂,气血翻腾,却硬生生将那致命一击荡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和李霜同时向后踉跄。
张北和影刃豹交手,李霜在旁边为他抚琴,那一战,张北听着李霜那激昂的琴音,越战越勇,剑法忽然有了巨大的突破,轻而易举的就斩杀了那只影刃豹。
“就是李霜的琴声”赵德柱眼中精光爆射,“后来张北那子,每次喝醉了就跟我们这群老兄弟吹嘘,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曲子,甚至算不上悦耳,但就像一道闪电激发了他的剑胆琴心赋!”
“他,听到那琴声的瞬间,他体内那沉寂的,从未被他理解过的另一半赋,前所未有地苏醒了!”
赵德柱模仿着张北当年激动到手舞足蹈的语气:“‘老赵!你能想象吗?老子当时感觉…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了!
风不是风,是剑的轨迹!雪不是雪,是音波的涟漪,那畜生的心跳呼吸,还有肌肉的颤动……在琴声之下我听得一清二楚,在琴声的加持下我的剑好像自己活了,它知道该怎么走!’”
城头之上,解决掉周围的6阶异兽后,张北拄着剑,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那个抱着胡琴,脸色苍白如雪的女子。
四目相对。
李霜看着他,看着这个如同战神般突然降临的陌生将军,怀中胡琴尚在微微震颤。
她缓缓起身,不顾指尖剧痛,抱着琴,对着满身血污却目光灼灼如火的张北,深深一礼。
仪态依旧清冷,但眼中有着清晰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而张北这个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在宗师高手前谈笑风生的汉子,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些“不必多礼”、“分内之事”之类的场面话,但目光掠过她染血的琴弦和苍白却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指着那胡琴,笨拙甚至有点傻气地问:
“你……你这曲子,叫什么名?”
李霜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陪伴自己多年、此刻弦染鲜血的胡琴,长长的睫毛垂下,轻声道:
“长相思。”
“好曲子呀,多亏了你这是个曲子,我杀起异兽来才能这么轻松……”
“为什么我感觉你弹的曲子很不一样?”
夜色降临,兽潮在张北带来的生力军反击下暂时退去。
两人不知何时,并肩坐在了一处尚算完好的城垛上,中间隔着那柄胡琴。
李霜将琴横在膝间,指尖包裹着简陋的布条,轻轻拨动。
琴音再次响起,却与白日的激昂救伤不同,变得空灵寂寥,如同雪原上盘旋的风,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埋的悲伤。
弦音在寒夜中袅袅飘散,竟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躁。
她望着城外月光下堆积如山的异兽尸骸,以及城内闪烁的哀戚灯火,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张北耳中:
“我的治愈之音,能接续断骨,能平复气血,能暂时稳住心脉……但今夜,它抚不平这座城的死寂,也带不走这些人失去亲人、家园破碎的哀伤。”
话间,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有着一种不容折弯的倔强,“音律之道,救得了伤,救不了命,更救不了心,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无用。”
张北一直静静听着,目光从未离开她的侧脸。
听到这里,他忽然伸出那只白握剑荡开致命利爪,此刻仍带着血污和粗茧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按弦的手上。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武者特有的力量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李霜指尖微颤,琴音一顿,却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望向他。
张北的目光在夜色中灼灼发亮,如同雪原上的星辰。
他看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胡,你的赋很强,光凭琴音就能够治愈伤势,这种赋放在治愈系中都是顶尖的,你这种赋放在军队里那是很吃香的。
而且……你的赋对我的帮助很大,你知道吗,我的赋是剑胆琴心,但是我对音律生空白,懵懂至今,那琴心的赋一直像个摆设,不,准确的来到像个累赘,反倒拖累起了我的剑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语气斩钉截铁,“但我今听到了你的琴音,我感觉我的剑胆琴心赋彻底活了过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更加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惹得李霜一阵娇呼:
“要不以后,你在我身旁,为我抚琴如何,有了你的琴声帮助,我的武道赋会彻底激活,你替我填琴心,我替你守北原。如何?有了你的帮助,我的武道境界会更快,实力越强,就能够斩杀更多的异兽,保护住更多弱的人……”
没有风花雪月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
只有最直白话语,却也是最浪漫的生死契约。
一个用自己最独特的赋,去点燃对方沉寂的潜能,一个用自己最强的武力,去守护对方无法抚平的伤痛。
将彼茨性命与道路,托付给同一阵掠过城头的风,指向同一处需要守护的战场。
李霜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剑眉星目,却着如此蛮横约定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真诚。
良久,她苍白的脸上,极缓极缓地,绽开一丝冰雪初融般的、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只是轻轻抽回手,重新按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弹奏的,依旧是《长相思》。但琴音悄然变了。
寂寥未减,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坚韧,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如同万丈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如同绝地雪原之中,挣扎绽放的冰蕊。
琴音缭绕中,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如叹息,却又清晰如誓言:
“原来最深的相思,不必朝夕耳鬓厮磨,最重的承诺,也不必下皆知。”
她抬眼,望向城外无垠的黑暗雪原,“只需在风雪来时,你我能将性命,托付给同一阵风,指向同一处战场。”
琴剑合鸣,自此始,他们的传奇也从此开始了。
“后来,他们成了北原人人称羡的侠侣。”赵德柱的声音将林默从那段风雪长歌的往事中拉回,“张北的剑因李霜的琴音而愈发凌厉莫测,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音剑合一的玄妙门槛,实力突飞猛进。李霜的琴也因张北的剑意与守护,而愈发沉静铿锵,治愈之力范围更广,效果更深。他们并肩作战,成了北境防线上一道绝美的风景,也是无数将士心中的定海神针。”
“再后来,他们的爱情之中有了程山。”赵德柱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张程山,眼神复杂如海,“程山这个名字,是张北翻了好几古籍才憋出来的,毕竟他是个大武痴,大字不识几个,但这个名字他是真的用心的。
程,是承,继承;山是北,也是如山之重,承北之重,续山之高。在名字之中他们希望这孩子,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与赋,如高山般巍峨屹立,守护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听完张程山父母的故事,还有名字之中的寄托,林默默然,承北之重,续山之高……这名字里寄托的何止是期望啊,简直是沉甸甸的,近乎宿命的使命。
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如此厚重的符号,他的童年,他的成长,每一步恐怕都伴随着父母辉煌的光环与殷切的注视,压力可想而知。
赵德柱仿佛看穿了林默所想,苦笑道:“程山时候,是个很努力的孩子,他拼命练剑,想追上父亲的背影,他也试着学琴,想理解母亲的世界……
但他没有继承剑胆琴心,也没有治愈之音,他的赋……更偏向于谋略与洞察,本也是良才。可在那样的家庭里,普通的良才,反而成了最大的压力。”
洞窟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喜欢我有大道树,铸我武道通神阶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我有大道树,铸我武道通神阶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