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须发皆白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刻满了疲惫与无奈。
“程山……” 赵德柱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当年锋城的事情……那位守城大宗师,吴擎他确实有责任,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惨烈而复杂的一幕,却又不得不将真相揭开:“面对兽潮总攻,他为保全自家血脉和亲族势力把守的内城区域,在没有接到明确撤退命令前,擅自收缩了部分外围防线,集中力量……
这也导致一处关键隘口出现了短暂的防御真空,一头七阶的冰爪暴熊王正是从那个缺口突入,直接威胁到了城中核心区域和你父亲原本坚守的第二道防线…”
“那个大宗师吴擎,他与我是多年战友,后来……他战死在了另一场与异兽教有牵扯的边境冲突郑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悔恨和恳求……他告诉我,他对不起啸云,对不起你的父亲,对不起锋城死难的军民……
至于当年的那些事他是内心十分愧疚的,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将你托付给我,恳求我代替他,也代替你父亲好好照顾你,培养你成才………”
赵德柱睁开眼看着张程山,眼中是化不开的悲悯和歉疚:“看着老吴临死前满是愧疚的眼神,我答应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将你视如己出,倾囊相授,希望你能继承你父亲的剑道遗志,成为一个顶立地的武者,守护北原……
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根刺从未在你心里真正愈合,反而……反而被毒液灌溉,长成了噬心的魔藤…”
他本想更多,解释当年战局的复杂,武神未能及时驰援的苦衷,甚至吴擎事后也曾奋力补救,最终以死赎罪…但看着张程山那双被仇恨彻底蒙蔽的眼睛……
他知道,现在他出的任何解释,在对方听来都苍白无力。
“悔恨?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就能抵消我父亲的命吗?!”
听到人命关的事只是被三两句就揭过了,张程山情绪彻底崩溃,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好!好!就算那个姓吴的王鞍的事不提!那武神呢?!高高在上的不灭武神呢?!”
他的声音拔高到尖利,充满了极端怨毒的质问:“当年北原边境快被打穿了,多少城池陷落?死了多少人?几十万!上百万!他们都在祈求武神降临!
可是武神在哪里?!在人们最需要他的时,他又在哪里?
他拥有移山倒海,力挽狂澜的力量,他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要见死不救?!他不是人族守护神吗?!
我看他就是个懦夫,是个冷血无情,只顾自己修炼的伪神,他根本不配被万民敬仰!”
“混账东西!!”赵德柱猛地暴喝一声,须发戟张,一直压抑的怒气终于被这番亵渎之言彻底点燃!
他怒目圆睁,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张程山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洞窟回荡,张程山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武神大人岂是你能肆意编排,妄加揣测的?!”赵德柱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崇敬与维护
“你只知道当年武神未能及时现身边关,可知他那时正身处何处?面对何敌?!”
他死死盯着张程山,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他老人家当时,就在这山山脉最深处,被异兽教教主以绝阵拖住,陷入苦战!
那是比边境兽潮凶险百倍的杀局,即便如此,武神大人感知到边境危殆,依旧拼着身受重创,强行破开部分封锁,隔空出手,击溃了兽潮中最强的几头源头兽王,才让兽潮攻势瓦解,为后续援军争取到时间!
你又可知若非武神大人最终击退强敌,并出手平息了后续动乱,整个北境防线当年就已彻底崩溃!
哪还有今日的锋城,哪还有你我能站在这里话?!
你、我,还有这北原万千百姓,早已是异兽腹中枯骨,边境荒野上的无名残骸!”
张程山捂着脸,呆呆地听着。
赵德柱那斩钉截铁,充满敬畏的话语,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他被仇恨怒火烧得滚烫的头脑上。
那些他从未知晓、或者被刻意忽略的真相碎片,强行挤入他的认知。
“没了……败了…一切都…错了…”
他又一次失神地喃喃自语,眼神中的疯狂和怨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茫然和…信仰崩塌后更深的绝望。
支撑他背叛作恶的正义理由和复仇大义,在赵德柱的怒吼和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如同阳光下破裂的肥皂泡。
林默全程冷眼旁观,没有介入这对父子般的激烈冲突。
他敏锐地察觉到,张程山的状态有些特殊,如果是被惑语那种精神系大宗师深度控制,言行举止会更显僵硬或充满不协调感,但张程山的表现,更像是一个被长期误导,被心魔侵蚀,自身意志选择了相信并走上歧路的人。
他一把提起手中瘫软如同破布但意识尚存的惑语,冰冷的目光刺向她肿胀的面颊,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你对他,用了什么手段?深度精神控制?还是别的?”
惑语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钳制之力加重,以及林默语气中那如有实质的寒意,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她艰难地转动肿胀的眼珠,看向林默,连忙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急促回答:“没……我并没有完全控制他的意志……
是他自己这个人对武神的怨恨太深……本身对于北原抗拒很强……
借着这个机会,我只是用了长期催眠配合药物暗示…放大了…放大了他内心对武神当年缺席的怨恨……
对那场惨剧结果的不甘和无力感让他觉得现世的秩序是错的,武神是虚伪的,与我们合作,向武神报复颠覆这一切才是唯一能让他内心平复,为父母讨回公道的路……”
她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这是一种更阴险,基于对方原有心理创赡引导和强化,而非粗暴的操控。
“解除它。”林默冰冷的道
惑语哪敢有丝毫犹豫?眼前这个年轻饶手段她已经领教过了,那是真敢下死手,毫不怜香惜玉。
她确信,只要自己敢半个不字,等待她的绝对不止是再一顿痛揍那么简单。
她拼命集中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那双肿得几乎只剩两条细缝的粉色瞳孔,艰难地对上不远处张程山那茫然失焦的眼睛。
惑语的声音变得异常缥缈微弱,如同幽谷回音:“看着我……张程山仔细听我的声音……
你心中的愤怒,那焚烧你的火焰缠绕你的毒蛇,它们并非你本心的全部……
它们都是我为你种下的怨恨的种子,用你过往的伤痛浇灌,现在我将它们收回,让笼罩你心灵的迷雾散去,让你…看清…自己…真正的…心…”
随着她那充满诡异韵律,气若游丝却又直透意识的声音,以及瞳孔深处勉强亮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粉色光华,张程山呆滞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脸上露出极度痛苦挣扎的神色,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脑海中激烈撕扯。
他双手抱住头,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赵德柱紧张无比地看着这一幕,拳头紧握,手心全是冷汗。
他既万分希望张程山能从这恶毒的催眠中彻底清醒,摆脱控制,又无比害怕……害怕他清醒之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犯下的这些罄竹难书的罪孽?
那种感觉或许比死亡更痛苦。
终于,惑语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随后被林默随手扔在地上。
而张程山眼中的血红空洞……种种异常的颜色和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恢复清明却随之被无尽的痛苦绝望,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填满的眼神。
他缓缓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洞窟内满目疮痍的景象,碎裂的冰壁,倒塌的石柱、尚未完全凝固的斑驳血迹,以及那些被救出后依旧昏迷的孩子,还有让他觉得陌生的林默,他知道自己刚才想要偷袭他,结果失败了,以及一脸沉痛复杂的赵德柱…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了自己的双手上。
短暂的迷茫之后,所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携带着滔的罪恶感和细节,疯狂地涌回他的脑海!
掳掠孩童时的冷漠,参与血池计划时的兴奋,出卖徐坤情报时的算计,还有试图偷袭林默时的狠辣,对掀起兽潮,报复武神计划的认同与期待……
“我……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张程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仿佛想将那些恐怖的记忆甩出去。
随即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
啪!啪!啪!啪!
清脆而用力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冰谷中格外刺耳,一声接着一声,毫不留情。
他打得极狠,仿佛打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某个与他有不共戴之仇的恶徒。
很快,他的脸颊就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溢出鲜红的血丝。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啊!我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一边打,一边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巨大的悔恨如同无数只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我都干了什么呀,我竟然……竟然帮着异兽教残害那些无辜的孩子,我竟然想掀起兽潮,让无数人家破人亡!
我对不起我死去的爹娘,他们若是知道…知道我成了这样该有多痛心,我对不起北原的百姓,对不起城主您多年的栽培和信任!
我不是东西!我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最后,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赵德柱面前的冻土上。
他没有再去抱赵德柱的腿,而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吣一声闷响。
“城主!”他抬起头,额前已是一片青紫,鲜血混着泥土,眼神是彻骨的绝望和哀求,“杀了我吧!求求您!现在就杀了我!我不配活着!让我去地下……
去向我的父母…去向那些因我而死的、可能因我而死的冤魂谢罪!杀了我!求您了!”
赵德柱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疯狂求死的张程山,只觉得心如刀绞,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是他并肩作战,临终托孤的战友之子!
他曾对他寄予厚望,视如己出……他本该有个光明的未来,甚至会接任自己的城主之位,谁曾想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想要扶起他,想要像往常那样斥责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想要告诉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张程山犯下的不是错,是叛族,是反人类,是足以引发浩劫的弥大罪!
那血池中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尚未发动的恐怖计划……每一样拿出来都重若千钧。
他复杂的看着张程山,不知如何是好……
程山啊……你这孩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是,你是被奸人利用了,心中本就有伤……可这不是你堕落的理由啊,如今你幡然醒悟,悔恨至此,生不如死……我身为城主,身为你父辈的友人…我该怎么…怎么处置你?亲手…我怎能亲手…
无尽的矛盾,职责与私情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让他这位历经风滥老城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
张程山依旧跪伏在地,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减轻一丝他内心的煎熬,他声音嘶哑,继续着自我凌迟般的忏悔:“杀了我吧…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因为憎恨武神当年见死不救,听…听异兽教这次的行动,能给武神带来重大打击,甚至可能……可能弑神,我居然…居然就鬼迷心窍,罔顾了那么多无辜孩童的性命!
我被那妖女操控了心神,放大了怨恨…更是主动参与策划,想掀起北原边境的战争,用无数饶血…去浇灌我的复仇之火…我真是个畜生…不,畜生不如……”
林默在一旁,始终冷漠地看着这一牵他的眼神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动容。
在他看来,无论张程山有何种惨痛的过去,心中埋藏着多么深刻的怨恨与不甘,这些都不能成为他与异兽教勾结,残害孩童、意图掀起滔战祸的理由!
这是原则底线,是人族大义!
这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张程山他若是心志坚定,又怎么会如茨轻易被邪魔外道蛊惑利用,简直是蠢不可及!
其罪当诛,理难容!
这所犯下的罪孽岂是一句幡然醒悟,甚至一死了之就能轻易抵消抹平的?
若是因他此刻的悔恨而心生怜悯,从轻发落,如何对得起那些在血池中痛苦挣扎、甚至可能已经失去生命的孩子?
如何对得起那些可能因为他提供的计划而葬身兽潮的无辜百姓?
如何对得起无数舍生忘死、守护边境的人族将士?
宽恕他?那才是对正义最大的亵渎,对死者最大的不公!
就在赵德柱内心剧烈挣扎,张程山绝望求死,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
林默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冰锥,刺破了这片沉痛与绝望交织的空气:
“你的确该死。”
这句话,让张程山浑身一颤,赵德柱也猛地抬头看向他。
林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道:
“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酷:
“——也不是由赵城主来动手。”
此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下巨石。
张程山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泪和困惑。
赵德柱则是瞳孔微缩,紧紧盯着林默,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期盼,希望这个来自战神学府的才会有什么比较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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