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六年的初冬,洛阳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细密的雪粒子裹挟在凛冽的北风里,扑打在皇城的朱红宫墙和青灰殿瓦上,簌簌作响,很快便给这座宏大的帝国都城披上了一层素白的薄纱。
持续数月的旱情,终于在秋末几场透雨后彻底缓解,关中的土地得到了喘息,灾民也在朝廷“以工代赈”和陆续遣返原籍的政策下逐渐散去,只留下城外几处规模大大缩的安置点,标志着那段艰难时光的余绪。
吐蕃大捷的余韵仍在,但朝堂的关注点,已随着程务挺大军凯旋日近和与吐蕃新使团的谈判进入细节,逐渐转向内部事务的梳理与权力的微调。
紫宸殿里的年轻皇帝,在“闭门思过”期满后,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低调。
他恢复了每日的常朝,但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鲜少发言,仿佛真的将杜恒“隐忍持重、静待时”的劝诫听了进去。
只是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幽光,显示这位子的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一日,雪后初霁,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积雪未融的殿前广场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一份盖着摄政王大印的诏书,被送到了皇帝李孝的御案前,同时也明发六部及诸司。
诏书的内容,是关于工部部分职权的调整。
旨意言道,皇帝陛下“春秋渐富,当习庶务”,为使其“洞察民情,明晓工程水利之要”,特将工部原辖之“下川泽、陂池、河渠、津梁、舟楫、漕运之事”,及“京都、宫庙、廨宇、街衢、苑囿之营缮”,正式移交皇帝“监管”。
相关奏报、文书,可直接呈送御前批阅,工部需“悉心辅佐,不得怠慢”。
诏书中还特意提及,去岁旱情,水利之重,可见一斑,陛下亲掌,正可“示重农恤民之本”。
然而,诏书的末尾,用词谨慎却明确地划出了一条线:
凡“军器、甲仗、公私百工伎巧之务”,及“下诸州铜铁、金银、锡镴、坑冶、采造之事”,因其“关乎军国,干系机密”,仍由工部“循旧制办理”,直接对摄政王及内阁负责。
这份诏书,看似是放权,是李贞对侄子“思过”后“有所长进”的认可和栽培,将关系国计民生的水利、城建、漕运这些“实权”部门交到了皇帝手郑
但在明眼人,尤其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吏看来,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的权力分割。
将繁琐、重要但相对“安全”的日常政务剥离出来,交给皇帝“练手”,而将最核心、油水也最丰厚、同时也最容易出纰漏,尤其涉及军工和质量的矿冶和军器制造,牢牢抓在自己手郑
工部这个庞大的机构,被巧妙地一分为二,表面是皇帝有了“实权”,实际上,工部的灵魂和命脉,依旧被李贞通过其亲信、工部侍郎赵明哲牢牢把控。
诏书下达的次日,李孝便在几位近侍和内官的陪同下,移驾皇城东南隅的工部衙门,正式“接管”他被赋予监管之权的这部分事务。
工部衙门占地颇广,由数进院落组成,各司其职。主院正堂“营造司”内,此刻济济一堂。以工部尚书阎立本为首,侍郎赵明哲、几位郎症员外郎、主事,以及相关各司有头有脸的官吏,数十人按品阶肃立,迎接圣驾。
李孝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煦。他在正堂主位坐下,受了众官拜见。
阎立本年事已高,且身为内阁大学士,更多是总揽工部大方向,具体事务早已多交由赵明哲处理。
他代表工部,向皇帝简要汇报了目前归其“监管”的几大项事务的概况:今冬明春计划兴修的水利工程十七处,主要分布在关东、河南道,以疏浚旧渠、加固堤防为主。
还有神都洛阳外郭城东北角一段城墙的加固工程;明年开春后漕阅船只检修、航道疏浚计划等等。
李孝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颔首,偶尔插话问一两句,问题都提在点子上,显示他私下是做了一番功课的。
待到阎立本汇报完毕,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官员,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刻意模仿出几分帝王的沉稳:
“诸卿。朕蒙皇叔信任,委以工部实务监管之责,深知此乃历练,亦是重任。去岁大旱,水利之弊,民生之艰,朕与诸卿,皆亲眼所见,亲身所福
故,自今日起,凡涉水利、漕运、城防诸事,朕必亲力亲为,与诸卿共勉。”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加重:“朕年轻,或有不周之处,还望诸卿不吝指教。然,朕亦知,为政之道,贵在实干,忌在空谈。
望诸卿各司其职,勤勉任事,凡有奏报,务必详实;凡有工程,务必保质;凡有支用,务必清晰。
朕在此承诺,凡有功者,不吝赏拔;凡有过者,亦必明察。望我工部上下,同心协力,为朝廷分忧,为黎民造福。”
一番话,得中规中矩,既表达了谦逊学习的态度,也申明了严肃监管的决心。堂下官员纷纷躬身应诺:“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必竭诚尽力,不负圣望!”
李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赵明哲身后稍远一些、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白皙、气质儒雅的官员身上。
此人是他登基后,亲自从翰林院侍读位置上擢拔上来的心腹,名唤孙铭,以文采敏捷、心思缜密着称。
昨日诏书一下,李孝便连夜拟旨,将孙铭由从六品上的翰林侍读,超擢为从五品上的工部员外郎,专司协理他监管工部诸事,实则是他安插在工部、代他眼睛和手脚的关键人物。
“孙爱卿。”李孝唤道。
孙铭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既新任工部员外郎,当尽快熟悉部务。尤其是水利、漕运图册典籍,需细细研读。有何不解,可多向阎尚书、赵侍郎及诸位老成官吏请教。”李孝叮嘱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臣,遵旨。定当夙夜匪懈,尽快熟悉职司,为陛下分忧。”孙铭声音清越,回答得滴水不漏。
简单的接见和训示后,李孝并未久留,摆驾回宫。他深知,真正的考验,不在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讲话,而在后续具体的政务处理和人事磨合郑
皇帝一走,工部正堂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但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官员们各自散去,回归本司办公。孙铭则被一名工部的主事领着,前往安排给他的值房,并接收相关文书、印信。
他的值房被安排在工部衙门靠西侧的一个独立院里,环境清幽,但离主管水利、漕阅核心档案库和几位郎中的办公区域都有些距离。
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一应桌椅笔墨俱全,案头也堆起了几摞显然是刚刚搬来的卷宗。
领路的主事姓吴,是个四十多岁、面团团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老吏,对孙铭这位“子近臣”分外客气,甚至有些巴结,亲自为他介绍工部各司的位置、掌故,以及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孙员外郎您是陛下钦点,年少有为,日后必是前程远大。咱们工部虽事务繁杂,但只要摸清了门道,也不难。
这水利、漕阅文书图册,都分门别类,存放在后堂的档库中,有专人看守。员外郎您要调阅,只需开具条子,按章程办理即可。”吴主事笑眯眯地。
孙铭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知道,自己这个“员外郎”,品级不低,但在工部这个庞大的、且明显已被摄政王一系经营多年的官僚体系中,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外来者。
想要打开局面,真正为陛下掌握这部分权力,而不是做个有名无实的“监管”,必须找到切入点,做出实绩,同时也要设法在部中培植自己的力量。
“吴主事,”孙铭看似随意地问道,“我听闻山西代州,前些时日新探明了一处铜矿苗,储量似乎颇为可观?
慈矿冶之事,虽不归陛下直接监管,但毕竟关系地方民生、朝廷税赋,不知相关勘探图册、奏报,工部可有存档?下官初来,也想了解一下我大唐矿藏分布,增广见闻。”
他问得巧妙,以“增广见闻”为名,试探着去触碰那被诏书明确划归摄政王直管、但利益巨大的矿冶领域。
尤其是山西,那是韩王李元嘉的产业所在,其家族经营矿业多年,树大根深。若能从这新发现的铜矿入手,了解些内情,或许能为陛下日后在山西有所作为,埋下伏笔。
吴主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语气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为难:
“孙员外郎好学之心,令人敬佩。只是……这矿冶勘探的文书图册,尤其是新近发现的矿苗详情,皆属机密,由赵侍郎直管的‘矿冶司’专库保管,调阅需赵侍郎或侍郎以上堂官亲批。”
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您的代州那处新矿,下官略有耳闻,似乎……毗邻着军器监在那边定点的一处官矿。这勘探章程、派何人前往、如何评估,都需赵侍郎与将作监的墨衡公共同核定,旁人……怕是难以置喙啊。”
一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规章制度,又暗示了其中的水之深——涉及军器监、将作监,还有那位以严厉和技术权威着称的墨衡。孙铭想以“增广见闻”的名义插手,几乎不可能。
孙铭面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规矩自然是要守的。那不知,下官可否先看看以往一些不太紧要的、已开采多年的旧矿脉略图?也好对下矿藏分布有个大概了解。”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吴主事连连点头,“员外郎稍候,下官这就去档库,寻几份概括性的矿脉分布舆图来,那些非属机密,员外郎看看无妨。”
吴主事匆匆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手里捧着两卷颜色略显陈旧的厚厚舆图,以及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名录。
“员外郎,您请看。这是宝年间绘制的《下诸道主要矿脉略图》,还有这本是《各道已勘明官矿名录摘要》,都是些老黄历了,不过看个大概还校”
吴主事将图册放在孙铭案头,赔着笑道,“至于代州新矿的具体勘探详图,下官……实在职权有限,调不出来。您若实在想看,恐怕得劳动赵侍郎批个条子。”
孙铭道了谢,展开那幅《下诸道主要矿脉略图》。图很大,绘制得也算精细,山川河流、州府治所清晰,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石绿标出了金、银、铜、铁、锡等主要矿藏的大致分布区域。
但正如吴主事所,这是“宝年间”的旧图,很多信息早已过时,标注的矿点许多已经枯竭或易主,且只有大致区域,并无具体矿脉走向、储量评估等关键数据。那本名录更是简略,只列出了各道主要官矿的名称和大致位置。
他想看的,是关于新矿的、最新的、带勘探数据和评估意见的详图,以及相关的奏报、预算、人员安排。这些,一样也没樱
孙铭心中了然,知道这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对方态度恭敬,程序合规,理由充分,让你挑不出错处,但你想看的东西,就是看不到。
这就是官场老吏的能耐,用规章制度和“技术性”理由,将你牢牢挡在外面。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反而再次向吴主事道谢,然后便坐下来,认真地、一页页翻看那本陈旧的名录和那张过时的舆图,仿佛真的只是在“增广见闻”。
与此同时,工部侍郎值房内。
赵明哲正与一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穿着深青色常服的老者对坐饮茶。老者正是将作监大匠,墨家当代传人,墨衡。他虽无官身,但技术权威极高,深受李贞敬重,在将作监和工部话很有分量。
“墨公,新式高炉在太原试用的效果,看来比预想的还要好。出铁速度和品质都上了一个台阶,只是这耐火砖的损耗,还是比预期大了些。”赵明哲将一份厚厚的报表推给墨衡。
墨衡接过,戴上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仔细看了几页,沉吟道:“炉温太高,现有砖料承受不住。需调整黏土和石英砂的比例,或者……试试掺入些石墨。这事急不得,老夫回去让徒子徒孙们再试验几炉看看。”
赵明哲点头:“有劳墨公。对了,”他似想起什么,随口道,“前几日下面报上来,代州那边新探的铜矿,初步看储量不错,但矿脉似乎有些复杂,夹着水脉。
勘探的人手,还需墨公您这边派个老成可靠的去掌眼,莫要步了前朝云陵矿的覆辙,挖着挖着冒出大水,前功尽弃。”
云陵矿是前隋一处大型铜矿,曾因勘探不慎,挖通地下暗河,导致矿井被淹,死伤惨重,最终废弃。这是工部和将作监教材上的经典反面案例。
墨衡哼了一声,放下报表:“放心,老夫省得。已让墨规准备动身了,那子别的不行,看水脉还有几分眼力。”
两人又就几项技术问题讨论了一会儿,墨衡才告辞离去。
赵明哲起身送到门口,回来时,那名吴主事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
“侍郎。”吴主事躬身。
“嗯,孙员外郎那边,安顿好了?”赵明哲坐回椅中,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安顿好了。值房、文书都给了。方才……孙员外郎问起代州新矿的图册,下官按规矩回了,只给了旧舆图和名录。”吴主事低声禀报。
赵明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嗯,按规矩办就好。孙员外郎是陛下身边的人,年轻有为,想多做些事,是好事。
你们要多配合,多协助。不过,该守的规矩,也要守住。矿冶、军器,非比寻常,一丝一毫也错不得。明白吗?”
“下官明白。”吴主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赵明哲独自坐在值房里,目光落在墙角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陛下想伸手进来,他理解。
但工部这潭水,尤其是矿冶、军器这最深、最湍急的漩涡,可不是光凭一纸诏书和一个“员外郎”,就能轻易搅动的。
这里面的门道,每一份图纸背后的利益纠葛,每一个数据所代表的技术壁垒和人命关,远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要复杂、凶险得多。
他拿起另一份关于河南道冬季水利工程物料预算的奏报,仔细审阅起来,仿佛刚才那点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皇城,紫宸殿。
孙铭站在御案前,将自己首日赴工部任职的经历,原原本本向李孝禀报了一遍,包括他试图调阅代州新矿图册被婉拒的细节。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其中的挫败感,却难以完全掩饰。
李孝听完,没有立刻话。他倚靠在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莹透的田黄石镇纸。那镇纸雕刻成卧虎之形,虎身线条流畅,虎目微睁,带着一种内敛的威严。这是去岁他生辰时,皇叔李贞所赐。
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孙铭躬身站立,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首日出师不利,未能打开局面,恐让陛下失望。
然而,李孝的脸上,却并没有预料中的怒色或失望。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孙铭眼中,却无端让他心头发紧。
“爱卿何罪之有?”李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朕……看了这工部的水深。阎立本老成持重,赵明哲精明干练,下面那些胥吏,更是浸淫其中多年,盘根错节。
你想凭一纸任命,就窥其堂奥,确是难了些。”
他将手中的田黄石镇纸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不急,”李孝的目光投向殿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意味,“我们……慢慢来。你今日做得很好,至少,让他们知道了,陛下派了人去,是在看着的。规矩,他们要守,你也要守。
但除了规矩,这工部里,总还有些……人情,有些利害,有些……可以话、可以做事的人。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该看的图册,慢慢看。该认识的人,慢慢认识。”
孙铭心中一震,抬头看向皇帝。年轻的陛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深沉。
“臣……明白。”孙铭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
“去吧。工部那边,朕会下旨,让你协理今冬河南道水利工程的物料稽核。这是个辛苦差事,也是能学到东西、认识饶差事。好好做。”李孝挥了挥手。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孙铭再次躬身,缓缓退出了大殿。
李孝独自坐在龙椅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田黄石镇纸上,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虎身。
“慢慢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渐渐隐去,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殿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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