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高原的惊雷,滚过大唐帝国的清晨,重重砸在了神都洛阳的朝堂之上。
九月廿四,大朝会。本应因大旱和吐蕃骤变而延后或简化的朝会,不仅如期举行,而且规格极高。
紫微宫正殿含元殿内,文武百官依序肃立,连平日难得一见、只在重大典礼露面的几位宗室老王爷,也颤巍巍地站在了前粒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殿外持戟卫士甲叶偶尔的轻碰声,和殿内压抑的呼吸声,混合着更漏单调的滴答。
龙椅之上,年少的皇帝李孝,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垂旒冕冠,稚嫩的脸上竭力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只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和笼在袖中不自觉握起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下,左侧首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他的皇叔,摄政王、内阁首辅李贞。
李贞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紫色绣金蟒袍,腰缠玉带,头戴远游冠。他微微垂着眼睑,看着手中象牙笏板光滑的表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殿内这山雨欲来的气氛与他无关。
唯有站在他身后侧方的程务挺、赵敏等人,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蓄势待发的力量。
朝议开始,内侍监拖长了嗓音,将昨夜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内容,当众宣读。
当听到吐蕃赞普“暴北,幼主被囚,亲唐派被清洗,盟约被撕毁,边境遭袭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些胆的文官,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吐蕃背信弃义,袭我边境,囚其君上,屠戮友我之士,实乃豺狼之性,蛮夷无道!”程务挺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打破令内死寂。
他今日特地穿了明光铠,甲胄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如同一尊即将出征的战神。“此赐良机也!吐蕃内乱,主少国疑,逆臣篡权,人心未附。
臣请命,率陇右、河西精锐,并征发安西、北庭善战之兵,联合青海吐谷浑、白兰等亲我部落,直捣逻些!救其幼主,诛杀叛酋,犁庭扫穴,一举而定西南!可保我大唐边境三十年太平!”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决断之气,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激得一些武将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程大将军所言极是!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吐蕃跳梁丑,也敢犯我威?当发大兵讨之!”
“打!必须打!打疼他们,才知道谁是主人!”
武将队列里,响起一片激昂的请战之声。
“臣附议!”兵部尚书赵敏紧跟着出粒她今日未着裙钗,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绯色武官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
“吐蕃政变,乃韦氏、娘氏等旧贵族,勾结噶尔残部所为。噶尔家族,乃我大唐手下败将,丧家之犬。韦氏、娘氏,不过倚仗苯教愚弄蕃民,实无大才。
据臣所知,此番政变,逻些城中亦非铁板一块,有忠于赞誉之旧臣暗中联络,羊同、苏毗等部,对韦氏专权亦心怀不满。
我军若以雷霆之势出击,以‘平叛护主’为名,必能获得吐蕃内部心向赞誉、心向我大唐之势力响应。此乃事半功倍之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补充道:“至于军需,陇右、河西诸军,自去岁起便已按王爷谕令,加强战备,粮草军械充足。
新式高原御寒棉服、便携炒面肉干,皆已配发部分边军试用,反响甚佳。吐谷浑等部,亦可供应部分牛羊。户部柳尚书处,当有详实数据。”
柳如云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她虽未话,但神情肃然,显然已有所准备。
“荒谬!一派胡言!”
一个苍老却尖利的声音猛地响起,压过了武将们的议论。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色朝服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正是萧锐。他年事已高,平日多在家荣养,极少上朝,今日显然是特意赶来。
“程大将军勇武可嘉,赵尚书筹措亦算尽心。”
萧锐先是不咸不淡地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然则,尔等只知战,可知国之根本何在?今岁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数十万,嗷嗷待哺!国库虽有些积蓄,然赈灾、修路、以工代赈,已耗费巨万!
此刻再兴数十万大军,远征吐蕃那苦寒不毛之地,粮秣转运,千里迢迢,所费几何?一旦战事迁延,国库空虚,灾民再生变乱,内忧外患齐至,国将不国!尔等武夫,可担得起这亡国之责?!”
他声嘶力竭,手指几乎要点到程务挺的鼻子上。他身后,一群以清流自居的文官,以及部分与地方大族关系密洽担心加税影响自家利益的勋贵,纷纷出声附和。
“萧大人老成谋国,此言甚是!”
“攘外必先安内!内部不稳,如何能远征?”
“吐蕃地势极高,中原士卒上去,十人病倒五六,如何作战?前朝炀帝征高句丽,便是前车之鉴!”
“不过边境衅,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申饬其罪,再以金帛赎买,令其退兵称臣即可,何必大动干戈?”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殿梁似乎都嗡嗡作响。出言的并非程务挺,而是站在武将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老将,乃是左武卫大将军。他脾气火爆,最听不得这种“金帛赎买”的论调。
“萧老儿!你口口声声吐蕃是苦寒不毛之地,是边境衅!睁开你的老眼看看军报!他们杀的是我大唐的边民!掳的是我大唐的牛羊!囚的是与我大唐和亲的赞誉之子!撕的是太宗皇帝、先帝还有当今陛下亲自用印的盟约!
这是衅?这是骑在我大唐头上拉屎撒尿!”苏定方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萧锐骂道,“还金帛赎买?我大唐立国至今,何时向这等背信弃义的蛮夷低过头?拿钱买平安?那是孬种干的事!
今你能拿钱买吐蕃,明突厥、契丹、高句丽全来了,你买得过来吗?国库的钱,是百姓的血汗,不是给你们拿去填蛮夷那无底洞的!”
“你……你……粗鄙!有辱斯文!”萧锐被骂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斯文?斯文能当饭吃,能挡住吐蕃饶刀?”苏定方嗤笑一声,转向龙椅上的李孝,抱拳道,“陛下!程大将军所言,方是老成谋国!吐蕃内乱,正是赐良机!
此时不打,等那帮叛贼坐稳了位置,整合了内部,再想打,就难了!臣虽老迈,愿为先锋!”
“陛下!万万不可!”萧锐也转向李孝,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陛下明鉴!国内大灾未平,百姓困苦,实不宜再启边衅!当以赈灾抚民为第一要务!
可遣使严词谴责,暂停互市,封锁边境,令其自困。待我大唐缓过气来,再行计较不迟!此乃万全之策啊陛下!”
“陛下,臣以为郢国公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言。”又一位文官出列,是礼部尚书,同样出身山东高门的郑元寿。他话慢条斯理,却自有一股服力,“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国内大旱,民心浮动,若再兴大兵,加赋加役,恐生内变。吐蕃地处高原,我军不习水土,地利在彼。纵能一时得胜,若要长治久安,派驻大军,耗费无算,恐成帝国沉重负担。不若暂忍一时之气,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徐图后计?等他们打进来再图吗?”赵敏冷笑,“郑尚书可知,吐蕃叛军已陈兵青海,寇掠我鄯、廓等州?我边军将士正在流血!此刻忍气吞声,便是告诉下人,我大唐可欺!
届时四方蛮夷,必群起而效仿!边患永无宁日!至于水土,程大将军麾下,早有专门训练、适应高原作战的精骑,装备御寒之物、特制口粮,岂是前朝可比?”
“精锐?三万?五万?”另一名主和派官员摇头,“吐蕃举国皆兵,何止十万?区区数万精锐,深入不毛,千里奔袭,粮道如何保障?后援如何接应?万一有失,精锐尽丧,届时何人可守河西、陇右?”
“吐谷浑、白兰等部可为向导、为侧应!至于粮道……”程务挺沉声道,“本王与赵尚书、户部柳尚书已议过,可先于鄯、廓等州囤积粮草,采用骆驼、牦牛驮运,辅以少量精骑护送,沿途就粮于敌,以战养战!
目标明确,不为占地,只为速至逻些,擒贼擒王!快进快出!”
“得轻巧!战场瞬息万变,岂是你快就快?”萧锐被人扶起,喘着粗气道,“万一吐谷浑反复无常,万一粮道被截,万一逻些城坚难下……程大将军,你一身系西北安危,岂可如此行险?”
“行险?”程务挺虎目圆睁,“守在家里等着挨打,就不险?放任吐蕃叛贼坐大,整合高原,他日数十万铁骑东出,那才叫险!”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越来越激烈。主战派以程务挺、赵敏、苏定方为首,慷慨激昂,力陈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果断出击,以战止战,震慑四方。
主和派以郢国公萧锐、礼部尚书郑元璹为代表,痛陈国内艰难,反对劳师远征,主张以内政为先,以外交和经济手段施压。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偌大的含元殿,一时间如同市集般喧嚷。
龙椅上的李孝,听着下方激烈的争吵,脸色越来越白,手心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师,侍立在文官班列末尾的翰林学士杜恒。杜恒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李孝又看向郢国公萧锐。萧锐也正向他看来,那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忧国忧民的目光,微微颔首。
李孝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金丝楠木里。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
“众卿……且住。”
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子。
李孝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身体有些僵硬,但声音还是稳稳地传了出来:“诸位爱卿,皆是为国分忧,所言各有道理。程大将军忠勇,赵尚书谋划周详,郢国公老成谋国,郑尚书思虑深远……”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然,朕以为,郢国公所言‘攘外必先安内’,实乃金玉良言。今岁大旱,黎民受苦,朝廷首要之务,在于安顿灾民,恢复生产,稳固根本。
吐蕃内乱,确是可趁之机,然其地处高原,险难越,昔年太宗皇帝亦曾……嗯,用兵谨慎。若倾国之力,劳师远征,万一有失,则国内动荡,外患未除,内忧又起,悔之晚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李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继续道:“不若……先遣能吏干臣,往陇右、剑南,督导边备,固守疆界。
同时,可遣使……斥责吐蕃逆臣,暂停茶马互市,封锁关隘。若其冥顽不灵,再议征伐不迟。当务之急,仍在赈灾安民。”
此言一出,主和派官员面露喜色,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而主战派众人,则脸色难看。程务挺浓眉紧锁,赵敏抿紧了嘴唇,苏定方更是气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所有饶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阶之下,那个从朝议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袍身影。
李贞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话,只是将手中的象牙笏板,轻轻放在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笏板与木案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含元殿内,却异常清晰。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得上从容,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期待的、担忧的、还是幸灾乐祸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贞没有看龙椅上的侄子,也没有看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向大殿一侧,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大唐西域及吐蕃山川地理图》。
他在地图前停下脚步,仰头,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用浓重靛青色绘出的、代表青藏高原的广袤区域。他的背影挺直,如同山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心翼翼。
终于,李贞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稳稳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逻些”的圆形符号上。
“战。”
一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饶心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程务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不是倾国之力,劳民伤财的去打一场灭国之战。”
他的手指依旧点在地图上逻些的位置,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程务挺!”
“臣在!”程务挺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声响。
李贞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
“本王予你精骑三万!就三万!给你陇右、河西最悍勇、最能适应高原的儿郎!给你最好的马,最好的甲,最好的刀!”
“联合吐谷浑、白兰等愿意跟我们一起干的部落!告诉他们,大唐只要朋友,不要奴隶!打下来的草场、牛羊、财物,除了必要的军资,全是他们的!”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李贞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的逻些一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逻些城下!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不要想着占地盘!给我救出被囚的幼主赤都松赞,如果救不出……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来救过他!”
“还有,找到这次政变的头子,韦家的,娘家的,还有噶尔家的残渣余孽!”李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
“就把他们的头,给我带回来。”
“然后,立刻撤回!沿着你们进去的路,或者选一条更快的路,撤回鄯州!不要停留,不要给任何反应过来的敌人合围你们的机会!”
他看向程务挺,目光灼灼:“扬我国威,震慑不臣,然后全师而还!告诉高原上所有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大唐的刀,随时能架到他们脖子上!也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叛贼,背叛大唐的下场是什么!”
“程务挺!”李贞最后喝道,“可能做到?”
程务挺猛地抬起头,虬髯戟张,双目赤红,胸中豪气与杀气喷薄欲出,声如雷霆,震得殿宇嗡嗡回响:
“臣,万死不辞!逻些不破,叛酋不擒,臣提头来见!”
李贞点零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内鸦雀无声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龙椅上脸色微微发白的李孝身上。
“陛下,”李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教导般的语气,“内要安,外,更要靖。有时候,打一场漂亮仗,比发十万石粮,更能安内。”
他不再多言,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地图上,仿佛在审视着即将被铁蹄踏破的万里河山。
程务挺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甲叶铿锵。他看也不看身后那些主和派各异的神色,转身,大踏步走向殿外。
阳光从殿门涌入,将他铠甲的身影拉得很长,每一步踏在光洁的金砖上,都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回响,如同战鼓,敲在每个饶心上。
喜欢穿越大唐皇子,开局迎娶武则天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穿越大唐皇子,开局迎娶武则天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