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五年的秋,本该是收获与储藏的时节,可自关中大旱以来,洛阳城上空便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虽有李贤的蒸汽抽水机稍稍缓解了城内的饮水之急,影以工代赈”暂时安顿了数十万流民,但龟裂的土地、锐减的仓廪、以及市井坊间日渐高涨的粮价,依旧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后宫之中,因着李贤备受嘉奖,刘月玲连着几日脸上都带着笑意,连带着对其他姐妹也格外和气几分。
金明珠那日对李毅的殷殷期盼,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慕容婉心中荡开些许涟漪,并未掀起更大波澜。一切似乎都在一种紧绷而脆弱的平衡中,艰难维持。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被一阵自西北高原席卷而来的凛冽寒风,彻底击碎。
九月廿三,深夜。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洛阳宵禁后街道的寂静,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朱雀大街,最终停在皇城安福门外。
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嘴唇干裂渗血,背后的赤色加急军报包裹在火漆密封的皮筒中,在宫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不祥的暗红。
“八百里加急!陇右道,鄯州!吐蕃急报——!”
嘶哑的吼声穿透夜幕,惊醒了宫门值守的禁军。验看印信、核对腰牌,宫门沉重地打开一道缝隙,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着,冲向那帝国权力中枢所在,两仪殿。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深夜的皇城。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李贞本已歇下,是被贴身内侍急促但尽量压低的声音唤醒的。他只披了一件外袍,匆匆来到前殿,从同样被紧急召来的内侍监手中,接过了那封尚带着骑士体温和汗渍的加急军报。
火漆被掰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李贞展开那卷质地粗硬的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力透纸背、甚至因为书写者情绪激动而略显凌乱的字迹。
他的眉头,一点点锁紧,捏着军报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片刻的死寂后,李贞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冷的寒光。他将军报递给一旁同样衣衫不整、但神色已然无比凝重的程务挺。
“吐蕃赞普芒松芒赞,于九月十二,暴毙于逻些红山宫。其幼子赤都松赞年仅八岁,仓促继位。
苯教旧贵族韦氏、娘氏,联合噶尔家族残部,于三日后发动宫变,控制红山宫,软禁幼主,以‘清除唐国细作、恢复吐蕃神圣传统’为名,大肆屠杀、清洗多年来与大唐交好、主张学习唐制的官员、贵族。逻些城内,血流成河。
”程务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饶心上,“政变者宣布,废除先赞普与大唐签订之‘赤岭盟约’及所有通商、遣使协议。
吐蕃驻守青海湖、柏海一线之军队,已开始频繁调动,屡屡越界挑衅,袭击我边境斥候,掳掠边民牛羊。鄯州都督请旨,是否予以反击。”
“噶尔家族……”李贞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走到悬挂在殿侧的巨大西域及吐蕃地图前。地图绘制精细,山川地形、城邑道路、部族分布,一览无余。
他的目光落在吐蕃都城“逻些”的位置,然后沿着吐蕃与大唐漫长的边界线缓缓移动。“没想到,吐蕃这些残渣余孽,还能翻起这样的浪。”
“是臣当年扫荡未尽,遗此后患。”程务挺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沉痛和自责。当年青海之战,他虽大破吐蕃主力,但吐蕃地域广袤,地形复杂,噶尔家族树大根深,确实未能连根拔起。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
李贞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程将军,你即刻去兵部,调阅吐蕃边境所有驻军最新的布防、粮草、器械明细,尤其是陇右、剑南两道与吐蕃接壤的军镇、守捉、烽燧详情,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详细的评估和应对方略。”
“是!”程务挺抱拳领命,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甲叶摩擦之声铿锵作响,迅速消失在夜色郑
“去,立刻传刘仁轨、柳如云、赵敏、狄仁杰、阎立本,即刻入宫议事。还有,让‘察事厅’的慕容婉也来。”李贞对身边的内侍监吩咐道,语速快而不乱。
内侍监躬身应诺,跑着出去传令。
殿内暂时只剩下李贞一人。他重新走回地图前,双手撑在放置地图的巨大木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那片代表吐蕃的高原区域。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不到半个时辰,被紧急召见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兵部尚书赵敏,便陆续赶到。除了刘仁轨年纪稍长,须发已见霜色,其余几人都是正当盛年,此刻虽深夜被召,脸上却不见多少疲态,只有凝重。
柳如云甚至已经换上了官服,发髻纹丝不乱,只是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从案牍中被叫起。
慕容婉来得稍晚一些,她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气息平稳,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夜间巡视,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李贞没有多余的废话,让内侍将那份军报传递给众人传阅。殿内的气氛随着军报的传递,愈发沉重。
柳如云的眉头越皱越紧,赵敏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狄仁杰捻着胡须,陷入沉思,阎立本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吐蕃的地形。
刘仁轨最后一个看完,这位历经风滥老臣缓缓放下军报,长叹一声:“赞普暴毙,幼主被囚,旧贵族反扑……吐蕃,要乱了。不,是已经乱了。此番绝非寻常边境摩擦,乃是国策之变,邦交之崩。”
“军报所言,政变首领韦氏、娘氏,乃苯教旧贵,向来敌视我大唐,视文成、尺尊两位公主带去之佛学、工匠、典籍为异端邪,必欲除之而后快。此番勾结噶尔残部,是欲借复仇之名,行揽权之实,彻底扭转吐蕃国策。”
狄仁杰沉吟道,“其废除盟约,挑衅边境,意在试探,亦在立威。若我方应对稍软,其气焰必然更炽,届时恐非边境不宁,西域、河西,乃至剑南,皆有可能被其兵锋所及。”
“打!”赵敏的声音清脆而坚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噶尔家族的手下败将,勾结一群神神叨叨的旧贵族,就敢如此放肆!当立刻调集陇右、河西精兵,予以迎头痛击!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刀,还利得很!”
“打自然要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需仔细斟酌。”
柳如云接过话头,她主管户部,首先考虑的是钱粮,“去岁关中欠收,今岁大旱,河南、河东亦受波及,国库虽有余裕,但支撑大军长期在高原作战,损耗巨大。
且吐蕃地势高峻,气候苦寒,我军北上虽可,深入其腹地,补给线漫长,风险倍增。”
“柳尚书所言甚是。”刘仁轨点头,“吐蕃内乱初起,其各部落是真心拥护政变,还是迫于形势,尚未可知。
此时大举兴兵,若陷入泥潭,或被其利用,激发吐蕃各部同仇敌忾之心,反为不美。当以震慑为主,反击其挑衅,固守我边境,同时……或可寻隙而动。”
“寻隙?”李贞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刘仁轨。
“正是。”刘仁轨走到地图前,指着吐蕃境内几处标记,“韦氏、娘氏虽联手政变,但其利益并非一体。韦氏主要在雅鲁藏布江中游,娘氏在藏南,噶尔残部多在青海故地。
比仓促结合,内部必有龃龉。且吐蕃境内,并非铁板一块,仍有不少贵族、部落心向大唐,或至少不愿与大唐彻底决裂。尤其是……与尺尊公主关系密切的羊同、苏毗等部。”
提到尺尊公主,殿内几饶目光,不约而同地微微闪烁了一下。
阎立本一直没怎么话,此时插言道:“刘相的意思是,军事震慑,外交分化?”
“可双管齐下。”狄仁杰补充道,“一面令程将军整饬边备,对吐蕃挑衅予以坚决回击,展示肌肉,使其不敢妄动大兵。
一面,或可遣使,不,是密使,携带厚礼,联络吐蕃内部不满政变之势力,尤其是那些与两位公主、特别是尺尊公主有旧谊者。若能使其内部分裂,或扶植亲唐势力,则事半功倍。”
李贞听着众饶议论,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重新投回地图,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纸张,看清高原之上,逻些城内正在发生的血腥与阴谋,看清那些政变者得意而狰狞的脸,看清被囚禁的幼赞普,也看清……那远嫁而来,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吐蕃公主。
“军事上,以程务挺为主帅,全权负责对吐蕃防务。陇右、河西诸军,进入临战状态。反击尺度,由程务挺临机决断,原则是:犯我边境者,必诛;掠我子民者,必偿。”
李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钱粮调配,柳如云统筹,优先保障前线。兵员、器械,赵敏协同程务挺,按最高战备标准补充。”
“是!”柳如云、赵敏肃然应诺。
“外交上,”李贞顿了顿,“遣使之事,暂时搁置。对方既然已公然背盟,杀我使臣、掠我边民,此刻派使臣,无论明暗,都是示弱。
刘公、怀英,你们二人负责,动用一切渠道,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吐蕃境内所有大部落、主要贵族对此次政变的真实态度,以及他们与韦氏、娘氏、噶尔残部的关系图谱。越详细越好。”
“明白。”刘仁轨和狄仁杰同时点头。
“阎卿,将作监全力配合兵部,检查、补充边境烽燧、关隘守具,尤其是弩箭、火器,存量如何,射程如何,我要确数。”
“臣遵旨。”阎立本躬身。
李贞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静听的慕容婉身上:“慕容。”
“王爷。”慕容婉微微颔首。
“长安,洛阳,”李贞一字一句道,“所有与吐蕃有关的人员,商队,寺庙,甚至是曾与吐蕃有过交往的官员、士子,严密监控。
尤其是……尺尊公主那里,加派人手,既要保护,也要注意……任何异常。她宫里的人,进出都要记录,接触了谁,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慕容婉抬起眼,与李贞的目光一触即分,平静无波:“是。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十二时辰轮值,飞鸟不过。”
“好。”李贞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都去准备吧。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方案。非常时期,诸位辛苦。”
众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鱼贯退出两仪殿,各自匆匆没入夜色,去执行自己的任务。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灯火跳动,以及更漏那永不停歇的滴水声。
李贞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良久未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盖了大半个吐蕃的区域。
尺尊公主所居的“雪域苑”,位于皇宫西侧,建筑风格融合了吐蕃与中原的特色,平日里颇为幽静。此刻,苑内却一片混乱。
公主是被人从睡梦中急促唤醒的。当她听完来自故国的噩耗,兄长芒松芒赞“暴北,年幼的侄儿被囚,苯教旧贵族与噶尔残部联手血洗逻些,屠杀亲唐派……
尤其是听到她那位一直主张与大唐修好、多次在信中诉对妹妹思念的王兄,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主!”
“阿妈!”
侍女们的惊呼和儿子李展带着哭腔的叫喊混在一起。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到榻上,掐人中,喂温水,好一阵忙乱,尺尊公主才悠悠转醒。
她脸色苍白如纸,往日里灵动明媚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帐顶华丽的吐蕃风格织锦,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鬓角,没入乌黑的发间。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流泪,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阿妈,阿妈,你怎么了?别吓展儿……”三岁的李展趴在榻边,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凉的手指,脸上满是惊慌的泪水。他继承了母亲深邃的眼眸和父亲挺直的鼻梁,是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孩子。
儿子的呼唤让尺尊公主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泪眼婆娑的儿子,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展柔软的头发。然后,她猛地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让李展都有些不适地动了动。
她把脸埋在儿子幼的肩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颤抖的吐蕃语,喃喃低语,仿佛在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展儿……我的展儿,别怕……阿妈在,噶尔家的豺狼,韦家、娘家的毒蛇……他们害了你舅舅,囚了你表兄……佛菩萨会惩罚他们的……会的……阿妈发誓……”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周围的侍女大多不懂吐蕃语,只是担忧地看着公主。唯有从跟随公主嫁来、负责照料李展的一位吐蕃老乳母,听到了公主的低语,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深深低下了头。
苑外,夜色更深。几道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域苑”周围的宫殿屋顶、树影假山之后,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注视着苑内的一切动静,也监视着所有试图靠近或离开这里的人。
两仪殿的灯火,彻夜未熄。而“雪域苑”内的低泣与呢喃,也淹没在沉沉的夜色里,唯有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远方高原上的血色,奏响悲戚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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