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关于《两京杂闻》与所谓“私刊”“清议”的舆论交锋,随着官方报纸以详实数据和朴实民声取得的压倒性优势,暂时告一段落。
那些暗地里流传的册子变得悄无声息,几场由勋贵和保守文人操办的“雅集”也草草收场,参与者寥寥。
然而,甘露殿里的年轻皇帝,并没有因为舆论战场的暂时失利而停下脚步。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彰显“圣德”、争取民心的领域,内廷用度。
作为皇帝,李孝名义上掌管着包括光禄寺在内的大部分宫廷机构。光禄寺负责祭祀、宴饮、膳食等事务,油水丰厚,用度浩繁。以往,逢年过节,或是有什么庆典,宫中都要大摆宴席,赏赐群臣,耗费颇巨。
这一日,李孝召见了光禄寺卿,以“今岁多地或有春旱之虞,朕心甚忧,当体恤民力,以示节俭”为由,下了一道口谕:缩减今年上巳、寒食、端午等节庆的宫廷宴会规模和用度,一切从简。
特别是那些耗费巨大的歌舞、百戏、珍稀食材采买,能省则省。
光禄寺卿虽然心里嘀咕,这些用度往年都有定例,而且很多是赏赐给勋贵大臣和展示家威仪的必要开销。但皇帝亲口下旨要求节俭,他也不敢违逆,只得领旨照办。具体的章程很快拟定出来,各项用度压缩了约三成。
这还不算完。数日后,一份由皇帝亲自用印的诏书明发各部及京兆府、河南府。
诏书中,李孝引经据典,提到了汉文帝“露台惜费”、汉元帝“罢角抵戏”等典故,声称“朕膺命,抚育万方,常思稼穑之艰,体恤民力之疲”。
因此,李孝决定“减省冗费,停罢虚耗”,将光禄寺此番节省下来的钱财,共计约两万贯,全部用于“教化之本”。
李孝决定在洛阳、长安两京及近畿的偃师、河阳等县,增建三所官办蒙学,并设立“助学钱米”,资助那些贫寒但好学的子弟入学读书。
诏书一下,立刻在朝野引起了不的反响。尤其是那些清流文官和注重名声的士大夫,对此举大为赞赏。
虽然缩减的宴会用度对他们个人可能意味着赏赐的减少,但皇帝“崇俭抑奢、兴学重教”的姿态,无疑符合儒家“仁政”“教化”的理想。
不少官员上表称颂,“陛下年幼而仁德彰明,实乃下苍生之福”。消息传到市井,一些百姓也交口称赞,觉得皇帝懂得体恤民间疾苦,是个“仁君”。
甘露殿中,听着高延福汇报外界的反应,李孝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镇纸,对侍立在旁的翰林学士、他的老师杜恒道:“杜先生以为,朕此举如何?”
杜恒年约三十许,相貌清癯,气质儒雅。他微微躬身,谨慎地答道:“陛下体恤民艰,心系教化,自是仁德之举。减宴席之费,兴庠序之学,于史书之上,必是佳话。只是……”
“只是什么?”李孝问。
“只是,”杜恒斟酌着词句,“所省之费,不过两万贯,所建蒙学,不过三所,所惠学子,亦属有限。于下亿兆生民、万千寒士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且……光禄寺用度,关联甚广,骤然缩减,恐惹物议。再者,摄政王殿下那边……”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摆了摆手:“杜先生过虑了。事在人为,功在长久。两万贯虽不多,三所学堂虽少,却是朕的心意,也是一个开端。至于皇叔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皇叔总揽朝政,日理万机,些许宫廷用度事,想必不会在意。况且,朕此举也是为了朝廷节省开支,惠及百姓,皇叔一向以国事为重,当能体谅。”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和期待。他想看看,自己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叔,会如何应对这看似“堂堂正正”的仁政之举。
消息很快传到了两仪殿。
“哦?减省宴席,兴建蒙学?”李贞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看向汇报的柳如云。柳如云如今是户部尚书,对钱粮数字格外敏福
“是,王爷。”柳如云将一份抄录的诏书内容放在李贞案头,秀眉微蹙,“光禄寺那边初步核算,大约能省出两万贯。陛下旨意,用这笔钱在京畿建三所蒙学,并设助学钱米。”
武媚娘也在旁边,她刚和李贞讨论完内府的一些用度,闻言轻轻一笑:“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倒是活络。知道在军国大事上插不上手,便从这宫廷用度、教化事上着手,博个‘仁德’的名声。”
她摇了摇头,语气略带调侃,“只是……两万贯,三所蒙学?格局了些。”
李贞拿起那份抄录的诏书,快速扫了一遍,看到其中引用的汉文帝典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将诏书放下,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他想做仁君,这是好事。”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身为子,心系教化,体恤民力,总好过沉迷享乐,奢靡无度。”
柳如云有些担忧:“王爷,话虽如此,但陛下此举,明显意在收拢清议,争取民心。若是任由其发展,恐怕……”
“恐怕什么?”李贞看向她,目光平静,“怕他声望日隆,尾大不掉?”
柳如云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她是户部尚书,掌管下钱粮,更清楚李贞这些年推行新政、开疆拓土、兴修水利、鼓励工商,花了多少心血,又顶着多大压力。
如今皇帝轻轻巧巧一个“节俭兴学”,就想把“仁德”的名声揽过去,她心里自然有些不平。
“如云,”李贞忽然问道,“若以陛下所省之两万贯为基准,要在京畿之地,建三所像样的蒙学,包括聘请塾师、购置笔墨书籍、提供助学钱米,可够用?可持续否?”
柳如云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若只是草创,勉强够用。但蒙学非一蹴而就,房屋需要修缮,塾师薪俸需年年支付,笔墨书籍需要补充,贫寒学子的助学钱米更是长期开销。
两万贯,支撑三所蒙学三五年或可,长远来看,杯水车薪。若要建得牢固,聘得好老师,使制度长久,每年至少还需额外投入数千贯。”
她顿了顿,继续道:“且京畿之地,官学、私塾本就多于外州外县,寒门子弟求学之路虽难,但并非无门。真正缺乏教化之地,乃在偏远州郡,乡野村落。陛下只着眼于京畿,未免……有做表面文章之嫌。”
李贞点零头,对柳如云的反应速度和清晰思路表示满意。他又看向武媚娘:“媚娘,你觉得呢?”
武媚娘眼波流转,轻笑道:“王爷心中早有定计,又何必问妾身?陛下要修三个亭子赏景,王爷何不索性建一座花园,让更多人能进来游玩?”
“知我者,媚娘也。”李贞笑了起来,之前的些许凝重一扫而空。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他修三个亭子,朕便建一座花园。民心这盘账,他算不过朕。”
他转向柳如云,语气果断:“如云,你立刻以户部名义,核算一下,若要在全国各道、主要州府,乃至人口较多的县,普遍增建官办蒙学,并设立长效的助学钱米制度,初期需要投入多少?
往后每年维持,又需多少?不必追求一步到位,可分期实施,先确保每道治所、每州州城,至少有一所官办蒙学。
师资来源,可从国子监、地方官学中选拔优秀生徒,或聘请德行学问俱佳的致仕官员、乡绅担任,朝廷给予俸禄补贴。”
柳如云眼睛一亮,迅速心算起来。她本就对全国钱粮、丁口数据了如指掌,此刻稍一沉吟,便给出了大致数字:“王爷,若按此标准,初期营建学舍、购置器物,约需八十万至一百万贯。
往后每年,塾师俸禄、助学钱米、日常维持,大约需额外支出三十万贯左右。这笔钱……”她看向李贞,户部尚书的本能让她首先考虑财政压力。
“钱不是问题。”李贞大手一挥,“去年新开的三处大型铜矿、两处银矿,还有海东、登莱等地的市舶司岁入,远超预期。内帑和国库,都还算充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正当其时。何况,教化乃百年大计,这笔投入,值得。”
他提起笔,略一思忖,开始亲自起草诏书。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在这份以“摄政王、总百揆、领中书令李贞”名义发布的诏书中,李贞首先“深感陛下仁德,体恤民力,兴学重教,实乃下士子之福,苍生之幸”,对皇帝李孝的举动表示了“嘉许”。
接着,笔锋一转,指出“陛下减宫廷之费,兴京畿之学,其心可悯,其行可嘉。然,教化之道,贵在普惠,泽被下。岂独京畿士子可为国用,而州县俊才便埋没于乡野耶?”
然后,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陛下兴建三所蒙学的基础上,由朝廷内帑和国库共同出资,追加拨款一百五十万贯,启动“广教化、兴庠序”之策。
计划在三年之内,于全国十道治所、三百余州州城,以及丁口超过五千户的县,普遍兴建或扩建至少一所官办蒙学。
蒙学不仅教授《千字文》、《孝经》等启蒙读物,还需加入《算术初步》及《大唐律疏》基础内容,“使蒙童既通文墨,亦明数算,知法度”。
同时,设立“育才仓”,由朝廷和地方共同出资,购置学田,以其产出作为蒙学长久的经费来源,并面向所有蒙童提供基础的笔墨纸砚补助,对其职家境贫寒而向学心切者”,给予“助学钱米”,确保其不致因贫废学。
最后,诏书明确要求,各地州县长官需将蒙学兴建、维持情况及就学童子数目,作为每年考绩的重要指标之一,“吏部需严加考核,优者擢升,劣者贬斥”。
诏书末尾,李贞用了一句颇有力度的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以百万贯之资,开千万蒙童向学之门,乃为国储才,为社稷固本。此非一时之恩,实万世之利也。望诸臣工,实心用事,勿负朕与陛下重教化、育英才之至意。”
诏书很快通过中书省明发下。这一次引起的震动,远比李孝那道诏书要大得多。
一百五十万贯!全国普遍兴建蒙学!将蒙学就学情况纳入地方官考绩!
每一个字,都像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浪。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称赞皇帝仁德的清流文官,此刻更是激动不已。与皇帝“节省两万贯建三所学堂”相比,摄政王这“追加一百五十万贯,惠及全国州县”的手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大格局,大仁政!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寒门或注重实务的官员,纷纷上表,盛赞摄政王“高瞻远瞩,泽被苍生”,“乃周公吐哺,下归心之举”。
民间更是沸腾。消息传到各州县,尤其是那些偏远之地,无数家境尚可或贫寒的百姓人家,都看到了希望。
朝廷出钱建学堂,还补助笔墨,甚至给贫寒子弟发钱米让孩子读书!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虽然政策落实还需要时间,但这份诏书带来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一时间,“摄政王千岁”、“王爷仁德”的呼声,在民间悄然响起,甚至压过了之前对皇帝“节俭”的称赞。
甘露殿里,李孝拿着那份由中书省送来的、墨迹未干的诏书副本,手指捏得发白,指节都泛起了青色。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殿内侍奉的宦官宫女早已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诏书上那些褒奖他“仁德”的词句,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刺眼,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他仿佛能看到皇叔在写下这些字句时,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表情。
“一百万五十万贯……全国州县……纳入考绩……”李孝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妙棋”,自以为能赢得名声和民心的举措,在皇叔这堂堂正正、煌煌大气的应对面前,显得那么家子气,那么微不足道。
就像武媚娘的,他只想修三个亭子,皇叔却直接建了一座花园,还对所有人宣布,这花园的灵感来自于那三个亭子。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被轻易看穿并随手覆盖的感觉,比在朝堂上被直接驳斥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羞辱福
“陛下……”杜恒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到李孝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轻声劝慰,“摄政王此举,虽是……揽权邀名,但于国于民,确为善政。陛下……不必过于介怀。来日方长。”
“善政?呵呵……”李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是啊,当然是善政。皇叔总是这样,站在大义的名分上,做着他想做的事,还能赢得满堂喝彩。而朕……朕做什么,都像是个跳梁丑。”
他猛地将诏书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杜恒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这位年轻的皇帝,在雄才大略、根基深厚的摄政王面前,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李孝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时,眼中的屈辱和愤怒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他不能乱,更不能认输。
“杜先生,”李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你,皇叔推行新政,开矿、通商、练兵、兴学……处处都要花大钱。他的钱,从何而来?”
杜恒一怔,答道:“自是来自国库税赋,以及……王爷所开新矿、所设市舶司之利。”
“国库税赋,自有账目可查。但那些新矿、市舶司,还有内帑……到底每年有多少进项?这些进项,又是如何支出的?皇叔他拨出一百五十万贯兴学,这钱,是从国库出,还是从他自己的内帑出?
若是内帑,他一个亲王,内帑何以如此充盈?”李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也越来越冷。
杜恒似乎明白了皇帝想做什么,心中一惊:“陛下,您是想……”
“去查。”李孝打断他,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高延福!”
一直候在殿外的高延福连忙跑进来:“老奴在。”
“你手下,不是有几个在宫中经营多年、对账目钱粮颇为精熟的老内侍吗?”李孝缓缓道,“给他们派个差事。去查查,内帑,特别是摄政王府名下的那些产业、矿场、船队,从建都元年以来,到底有多少进项?
每一笔大的支出,又用在了何处?给朕一笔一笔,查清楚!”
他转过头,盯着高延福,一字一句道:“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皇叔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钱,又花了多少钱。尤其是……那些来路可能不那么清楚,去向可能不那么明白的钱。”
高延福心头剧震,深深低下头,颤声道:“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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