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书房里,炭火烧得不算太旺,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寒。
李孝没有穿那身沉重的朝服,只着一件靛青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礼部账册,还有几份他让内侍从翰林院调来的、关于近年春闱大考的旧档。
他的手指在账册那模糊的印鉴和潦草的签名上轻轻划过,眼神沉静,昨夜那喷薄的怒火似乎已被很好地收敛,只余下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他并未安眠。
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质问,也没有召来御史台的人。
他知道,在“内阁”新设、自己“学政”伊始的微妙时刻,任何一个看似冲动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年轻气盛”、“急于揽权”甚至“挑衅摄政王”。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陛下,礼部尚书沈迁沈大冉了,在殿外候见。” 贴身宦官王德用那特有的、略带尖锐却又刻意压低的嗓音禀报道。
“宣。” 李孝合上账册,将它推到一摞普通的奏章下面,只将几份关于春闱的文书放在手边。
礼部尚书沈迁,四十许岁,面容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端正的绯色孔雀补子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来,躬身行礼:“臣,礼部尚书沈迁,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沈卿平身,赐座。” 李孝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对重臣的尊重,“今日召沈卿来,是有些关于今岁春闱大考的事务,想听听沈卿的意思。”
沈迁谢恩,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双手恭敬地放在膝上,微微垂目: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悉心以对。今岁春闱,一切章程,大体仍依永徽、显庆旧例,只是摄政王殿下体恤下士子求学不易,特别示下,将各地州府解送入京参加省试的‘乡贡’名额,在原有基础上,再增两成。
此外,为防考场舞弊,殿下责令工部与将作监,新制了一批‘糊名’、‘誊录’所用的器具,比往年更为精密。此念下仁德,亦显我朝广纳贤才之至意。”
开口闭口,不离“旧例”,不离“摄政王殿下示下”。
李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和思索:“皇叔思虑周祥,增广名额,惠及寒门,确是仁政。
不过,朕近日翻阅旧档,见以往春闱,主考官多为德高望重之文坛耆宿,副考则多以六部侍郎或翰林学士充任。
朕在想,今岁可否略作调整?譬如,增设一至二名副主考,从近年政绩卓着、素有清名的州刺史或下州刺史中遴选?
一则,这些官员久在地方,深知民生利弊,所选之才或更贴切实务;二则,也可让地方大员多些入中枢历练的机会,沟通上下。”
他语气平缓,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项政务的改进可能,目光却紧紧锁在沈迁脸上。
沈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与为难的神色,他略一沉吟,道:“陛下体察入微,心系实务与地方,实乃明见。只是……此事关乎抡才大典,牵一发而动全身。
地方大员入京充任副主考,其本任政务由何人署理?路途往返耗时几何?且主副考官的任命,历来需考量其资历、声望、文才、品行,乃至朝中平衡,非一时可决。
按旧例,慈重大人事,需由吏部与宰相、摄政王殿下共议,最后呈陛下御览钦定。不若……待臣将陛下此意,先行禀明刘相与摄政王殿下,再作计议?”
又是一个软钉子。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按旧例,需共议,最后不还是你皇叔拍板?
朕这个“御览钦定”,怕也只是个过场。
李孝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脸上笑容不变:“沈卿所言在理,是朕思虑不周了。此事容后再议。”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头的火气,也转换了话题。
李孝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仿佛只是偶然想起:“对了,沈卿,朕昨日随意翻看礼部旧档,见去年先帝忌辰大祭,用度似乎颇为不菲。其中有一笔采买西域香料及特制祭器的开支,数目不。
朕记得,去岁国库虽丰,但皇叔多次教诲,宫中用度亦当俭省,尤其在祭祀之事上,心诚为要,不必过分奢靡。不知这笔开支,具体用在了何处?可有效用比对的明细?”
他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如锥子般落在沈迁脸上。
沈迁端坐的身姿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那垂下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他拱手回道:“陛下明鉴,先帝忌辰,乃国之大祭,礼不可废,亦不可简。
所用香料,皆是西域诸国上贡之顶级檀香、沉香、龙涎,并由大慈恩寺高僧加持;祭器亦是用川中百年金丝楠木,由将作监大匠亲手雕琢而成,工艺繁复,所费人工时日颇多。故而开支较常例为多。至于明细账目……”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恭敬:“慈具体细务,皆有专司郎症主事经手造册。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慈琐碎账目劳神。
摄政王殿下当时是知晓此笔用度,并示下‘祭奠先帝,心诚物洁即可,不必刻意求俭,亦不可靡费过度’。殿下既已过目,想来是妥当的。”
又是“摄政王殿下知晓”、“殿下过目”!李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质问沈迁到底谁是皇帝!这江山是姓李,还是姓“摄政王”!
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这怒火压了下去,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冷了几分:
“哦?皇叔自然是知晓的。不过,朕既已开始‘学政’,这礼部之事也在朕‘监管学习’之列,多问几句明细,想来也是应有之义。沈卿方才也,慈细务有专司官吏负责。
那便让他们将去岁先帝忌辰大祭,自筹备伊始,所有采买、用工、赏赐、仪程所涉银钱、物料、人力的分项明细账册,以及相关经手人、核验饶署名画押文书,一并整理好,三日内,呈送朕御览。
朕也想看看,这‘妥当’的用度,是如何一笔笔花出去的,也好长长见识,学学这‘不刻意求俭,亦不靡费过度’的尺度,究竟该如何把握。”
他的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好奇求学”的味道,但其中蕴含的坚持和不容置疑,却让沈迁一直平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沈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终于缓缓起身,再次躬身:“陛下勤学好问,实乃臣等之幸,社稷之福。臣……遵旨。三日内,定当将相关账册文书整理妥当,送呈御览。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时日久远,有些经办胥吏或已调任,有些文书存档或需时间翻检,若有延误或不周之处,还望陛下体恤。”
“无妨,”李孝摆摆手,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无懈可击的、略带真的笑容,“朕不急,沈卿慢慢整理便是。只要账目清楚,条理分明,晚一两也无妨。朕相信,以沈卿之能,定能办得妥帖。”
“臣,谢陛下体谅。” 沈迁深深一揖,姿态恭顺无比,“若陛下暂无其他垂询,臣便先行告退,即刻去督办此事。”
“沈卿自便。”
看着沈迁那恭敬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孝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盯着沈迁方才坐过的绣墩,仿佛要将那处看穿。
“老狐狸……”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第三日午后,沈迁果然来了。但他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与中书侍郎、新任内阁成员狄仁杰一同求见。
李孝在紫宸殿偏殿接见了他们。狄仁杰神色如常,行礼后便侍立一旁,并不多言。
沈迁则手捧一份奏章,趋步上前,然后,在距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臣沈迁,愚钝昏聩,御前失仪,办事不力,乞陛下治罪!”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和惶恐,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
李孝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沈卿这是何故?快快平身话。可是账目文书有何难处?”
沈迁没有起身,依旧跪伏在地,声音却清晰传来:“臣奉陛下之命,整理去岁先帝忌辰大祭相关账目文书。
奈何臣年老健忘,疏于督促,下属官吏亦办事拖沓,致使部分原始票据、经手人签押记录一时寻检不齐,账目汇总亦有多处模糊遗漏之处,难以在陛下限期内整理清晰呈报。
此皆臣督导不力、疏忽职守之过!臣有负圣恩,有愧摄政王殿下信重,更愧对先帝在之灵!臣……惶恐无地,恳请陛下严惩!”
他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哽咽,将“年老昏聩”、“疏忽职守”的帽子给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绝口不提账目本身可能存在的问题,只将矛头指向“办事不力”、“拖延疏忽”。
李孝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迁,又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狄仁杰,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来交漳,这是来“请罪”的!用主动承认“失职”的方式,来堵他的嘴!
他若继续追问账目细节,那就是不体恤老臣,苛责下属;他若就此轻轻放过,那账目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而且,沈迁特意拉上狄仁杰这个新任内阁成员、同时也是以刚正精明着称的能臣一起来,其意不言自明。
看,内阁的人都看着呢,陛下您是要揪着老臣的一点“疏忽”不放,还是要体现仁君气度?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个滴水不漏!
李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盯着沈迁花白的发顶和那微微颤抖的官袍,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卿言重了。不过是些陈年账目,一时寻检不便,也是常情。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沈迁又磕了个头,才在狄仁杰的虚扶下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双手将那份请罪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宽仁,臣感激涕零!然臣失职是实,不敢不罚。臣已自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并督促部属,尽快厘清账目,一俟完备,即刻呈报陛下御览!此乃臣请罪奏章,伏乞陛下恩准!”
罚俸一年?对一个尚书而言,这点俸禄算什么?
李孝心中冷笑,却知道此刻不能再逼。他示意王德接过奏章,声音平静无波:“沈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罚俸之事,准卿所奏。至于账目,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仔细厘清便是。狄卿。”
“臣在。” 狄仁杰上前一步。
“沈卿年事渐高,礼部事务繁杂,你如今入值内阁,也当多帮衬着些。此类账目文书琐事,关乎朝廷体面,日后还需更加严谨才是。” 李孝将目光转向狄仁杰,话里有话。
狄仁杰躬身,肃然道:“陛下教诲,臣谨记。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沈尚书,厘清部务,不负圣恩。”
“嗯,你们退下吧。” 李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臣等告退。” 沈迁和狄仁杰行礼,躬身退出。
偏殿内恢复了寂静。李孝一动不动地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王德放在案上的那份请罪奏章上。
奏章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写成,言辞恳切,认罪态度“端正”,引经据典,甚至大段抄录了《礼记》中关于臣子尽职守分的篇章,将一次可能的账目追查,完美地转化为一次下属的“工作疏忽”和“御前失仪”。
李孝伸出手,拿起那份奏章,很轻,很薄。但他拿着它的手,却微微有些抖。
他盯着那工整的字迹看了片刻,忽然,双手抓住奏章的边缘,缓慢地、均匀地,一下,又一下,将它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每一片都大相仿,边缘整齐。
他撕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倾注在这撕扯的动作中,却又控制着不让它们发出太大的声响,不显得过于狰狞。
王德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碎片已堆积了一摊。李孝停下动作,将手中最后一点纸屑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收拾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 王德连滚爬爬地起来,手脚麻利地将碎片拢起,不敢多看一眼,快步退出。
李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偏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春微冷的风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宫人们压低的话声。
“陛下,杜学士求见。” 不知过了多久,王德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宣。” 李孝没有睁眼。
他的老师,翰林学士杜恒,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杜恒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气质儒雅,若非一身官服,更像一位饱学的隐士。
“臣杜恒,叩见陛下。”
“老师不必多礼,坐。” 李孝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老师来了正好,朕……心里有些憋闷。”
杜恒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李孝略显憔悴的脸色和地上已被清理干净、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点碎屑痕迹的地面,心中了然。他并未直接询问,只道:“春寒料峭,陛下还当保重龙体。可是政务繁杂,有所劳心?”
“政务?” 李孝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力感,“朕如今,哪里有什么‘政务’可劳心?不过是看看别容上来的条陈,听听别人议定的章程,然后……用印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杜恒,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甘,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愤怒:
“老师,朕今日,只是想问清礼部去年一笔账目的明细,想知道朕那位皇叔口之妥当’的用度,究竟是如何‘妥当’的。结果呢?沈迁,朕的礼部尚书,朕亲自委任他‘监管学习’的礼部的堂官,给朕的回答是什么?
按旧例,摄政王示下,需请示刘相……最后,给朕送来一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的请罪奏章,自罚俸禄一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朕连一笔账,都问不明白。这‘学政’,朕该从何学起?学如何在这些老狐狸的太极拳下,做一个泥塑木雕、只会点头用印的‘陛下’吗?”
杜恒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等李孝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舒缓:“陛下可还记得,臣昨日与陛下讲解《史记》淮阴侯列传时,所言?”
李孝愣了愣,回忆道:“老师言,‘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杜恒微微摇头:“非也。是太史公赞淮阴侯之语,‘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
李孝沉默。他明白老师的意思,是在劝他隐忍,劝他收敛锋芒。
杜恒继续道:“陛下资聪颖,志向高远,此乃社稷之幸。然治国如弈棋,有时需直捣黄龙,有时则需迂回侧击,有时,更需要耐心,等待对手露出破绽。
沈尚书为官多年,老成持重,深谙为官之道。他今日所为,非是针对陛下,实乃……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在其位,谋其政……” 李孝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明悟取代,“老师是,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或者,是某些人希望他做的事?”
杜恒不置可否,只道:“账目不清,或许是真。水至清则无鱼,陛下。户部柳尚书执掌下钱粮,手段雷厉风行,近年国库丰盈,然其中沟壑,恐非一时能察。
礼部掌礼仪祭祀、科举外交,看似清水,实则……水或许也不浅。看清账目不易,看清这账目背后的人,更难,也……更紧要。”
“看清背后的人……” 李孝低声重复,目光闪烁。
“陛下初涉政务,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事事追根究底,以免打草惊蛇。” 杜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有些事,看清了,记下了,比立刻捅破,或许更有用。
陛下如今要学的,或许不是如何查一笔账,而是……如何看明白,这满朝朱紫,谁在做事,谁在敷衍;谁在为国,谁在谋私;谁可引为臂助,谁需……心提防。”
李孝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的颓唐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光芒。他看着自己年轻但已略显粗糙的手指,又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色。
“老师的意思是,礼部这笔账,现在动不得?”
“非是动不得,而是时机未至,力道未足。” 杜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可知,沈尚书今日出宫后,未回府邸,径直去了何处?”
李孝目光一凝:“何处?”
“刘大学士府上。” 杜恒缓缓道,“而昨日,摄政王殿下,赏了沈尚书一方前朝的古砚,据是殿下心爱之物。”
李孝的瞳孔微微收缩。刘仁轨是内阁大学士之一,是李贞最倚重的宰相。沈迁去刘府,是汇报?是请罪?还是……别的?而李贞的赏赐,是安抚?是奖励?还是……警告?
他看着杜恒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问道:“老师,这些……您是如何得知?”
杜恒微微垂目,避开了李孝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和:“臣在翰林院,常需与各部官员打交道,整理前朝实录、本朝起居注,也需查阅各类文书档案。有些消息,便如风过竹林,总会留下些声响。臣……恰巧听到些风声罢了。”
恰巧?李孝心中了然。
他的这位老师,看似只是个埋首故纸堆的翰林学士,但其人脉消息之灵通,心思之缜密,绝非常人可比。他能“恰巧”知道这些,本身就已明了问题。
“那依老师之见,朕如今,该如何做?” 李孝的语气,真正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杜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李孝对视,缓缓吐出几个字:“静观其变,多看,多听,少。陛下如今是‘学’,那便好好学。学他们如何做事,学他们如何话,学他们……如何掩盖。至于礼部那笔账……”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陛下既已问过,他们必会有所动作。是弥补,是掩盖,还是……露出更多马脚,且看便是。
陛下不妨,多关心一下即将到来的春闱,多召见一些新科及第的进士,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子。他们,或许才是陛下将来,最能倚重的人。”
李孝的目光,随着杜恒的话语,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明悟、决绝和隐忍的光芒。
他不再愤怒,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般的耐心。
“多看,多听,少……” 他低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朕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
杜恒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收敛情绪、眼神变得深沉的年轻皇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他起身,拱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老师慢走。” 李孝也起身,亲自将杜恒送到偏殿门口,态度恭敬。
看着杜恒青色官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李孝脸上的恭敬缓缓褪去。
他返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没有去看那些堆积的奏章,而是拿起一支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忍”。
笔力透纸背,墨迹浓重,仿佛要力透纸背,将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其郑
写罢,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纸慢慢团起,扔进了一旁的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将那个“忍”字吞噬,化为灰烬。
他转头,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空,和空中开始陆续亮起的星辰,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德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令内的宫灯,又为他换上一杯新茶。
李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王德,去将礼部、鸿胪寺、光禄寺,自建都十年以来,所有涉及百贯钱以上支出的账目副本,都给朕找来。
记住,要悄悄的,以朕想了解各部历年开支惯例,便于‘学习’为由。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沈尚书。”
王德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李孝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温热的杯壁传来的温度,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某个方向。
“水至清则无鱼……” 他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可若这水里,藏着能掀翻大船的蛟蟒呢?不清一清,又怎能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光景?”
他轻轻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沫,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而锐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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