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塔内,死寂与嗡鸣交织。
苏妹瘫坐在冰冷的法阵中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又在新的咳嗽中重新润湿。她勉强抬起眼皮,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血色薄纱。
塔内景象凄惨。十二名维持主阵的高阶法师横七竖柏倒在地上,六人已完全失去意识,口鼻渗血。剩下的六人勉强坐着,但身体不住颤抖,连维持最简单的冥想姿势都做不到。空气中弥漫着魔力灼烧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塔……塔灵沉寂了……”一位年长的法师沙哑道,他试图触摸地面法阵的纹路,那些曾经流淌着湛蓝光芒的沟壑如今黯淡如死灰。
苏妹没有回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城外那隐约传来的咆哮声夺走了。
那是王大锤的声音。
即便隔着重重的城墙与厮杀声,她依然能辨认出其中独有的粗粝质釜—此刻那声音里混着愤怒、痛苦,还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就要死了。”
这个认知不是渐渐浮现的,而是像一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因透支而麻木的意识屏障,带来尖锐的清醒。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大锤的情景。那时她刚被调来沙巴克,站在城墙上测试新型侦测法阵,那个穿着厚重铠甲、扛着夸张巨锤的壮汉从下面经过,抬头皱眉喊道:“喂!上面那个红毛!你那些亮晶晶的光晃到老子眼睛了!”
她气得当场扔了个震颤术下去,他站立的地面顿时软如泥沼,让他半个身子陷了进去。他在泥里扑腾大骂,她在城墙上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雷神锤”兵团团长,王铁山的儿子,王大锤。
真俗气的名字。她当时想。
再后来,他们在同一场守城战中并肩作战。她的烈焰风暴清出了一片空地,他的锤子砸碎了三个趁机突入的魔将。战斗间歇,他咧着嘴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疯丫头,火放得不错!”
“总比某个只会砸地的蛮子强。”她接过水囊,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粗糙的手掌。
那些记忆碎片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可怕。
她想起有一次实验爆炸,她半边头发被烧焦,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蹲在废墟里生闷气。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盯着她看了半,最后憋出一句:“好像……比平时顺眼点。”
她气得抓起烧焦的木板扔他,他却大笑着跑开,第二她营房门口放着一顶崭新的法师帽,里面夹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赔你的,红毛。”
她想起深冬的夜晚,她在塔顶观测星象测算魔潮周期,他不知何时也爬上来,拎着一坛烈酒,不话,只是坐在她旁边,直到她冷得受不了主动凑过去取暖。那晚没有月亮,星河璀璨,他指着北方最亮的那颗星:“我娘,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幼稚。”她。
“但如果是真的,”他转过头,眼睛在星光下异常明亮,“我希望我变成最亮的那颗,这样不管你在哪儿,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却嗤之以鼻:“谁要看你这傻大个变的星星。”
然后他们继续争吵,为战术,为布防,为一顿饭该多放盐还是少放盐。他总她“想太多”,她总骂他“没脑子”。可每一次出战,他永远会在冲锋时侧过半个身子,挡住她最可能被袭击的方向。每一次她魔力透支,醒来时总能在床边找到不知谁留下的、带着他笨拙治愈术痕迹的能量晶石。
那些争吵,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保护,那些藏在粗鲁言语下的关心……原来早已在心底堆积成了另一种东西。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血污,在脸上冲出两道苍白的痕迹。
“王大锤……”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下第一的……笨蛋……”
塔外又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魔物尖利的嘶鸣和人类士兵的怒吼。塔身微微震动,穹顶落下簌簌灰尘。
苏妹的手指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
不。
她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迅速吞噬了所有的疲惫、痛苦和绝望,化作某种滚烫的、近乎疯狂的力量。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颤抖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但她终究站直了。
目光扫过塔内。
昏厥的同伴。
黯淡的法阵。
以及——那颗位于塔心、布满蛛网般裂痕的中央水晶。
那是沙巴克魔法塔的核心,直径超过两米,曾蕴含着足以支撑整座城市防御法阵运转数月的磅礴能量。如今,它内部的光芒已微弱如风中之烛,裂痕深处偶尔迸出几丝不稳定的电光,发出细碎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声响。
苏妹蹒跚着走向水晶。
“苏导师!您要做什么?”还清醒的一位老法师察觉不对,嘶声喊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走到水晶前,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的水晶表面。透过那些裂痕,她能感受到内部残存的、狂暴混乱的能量湍流。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脆弱的岩层勉强封住。
一个禁忌的念头,清晰地浮现。
上古残卷《终末引导录》第三章第七节——「心核殉爆」。
那不是攻击法术,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法术。那是一套复杂到极致的能量引导与结构瓦解仪式,通过施术者自身灵魂为引信,彻底引爆高密度能量载体,将其所有潜在能量一次性、无序地释放出来。
后果有三:载体彻底毁灭。施术者形神俱灭。爆炸范围与威力……完全不可控。
是禁忌中的禁忌。
苏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些拗口的音节、那些反直觉的精神力回路。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这些知识。
“苏妹!停下!”老法师似乎猜到了什么,惊恐地试图爬起来,却再次跌倒。
苏妹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对不起,各位。”她轻声,目光扫过塔内每一位同伴,“对不起,导师。对不起,父亲。”
最后一句抱歉,她留给了塔外那个或许永远听不到的人。
对不起,王大锤。我可能救不了你,甚至可能会……连你一起杀死。
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带来肺部的刺痛——然后开始吟唱。
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塔内残余的魔力像是被无形之手搅动,骤然紊乱。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地面细的碎石开始跳动。
“以吾之血为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核心水晶内部,那些原本无序流窜的能量光丝,突然开始向着她手掌接触的位置汇聚。
“以吾之魂为引……”第二段,她的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探入水晶深处,与那些狂暴的能量纠缠、链接。脑海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灵魂被外力撕扯的感觉。
水晶的裂痕开始发光,不是原本的湛蓝,而是某种危险的、炽烈的亮白色。
“苏导师!不——!”老法师的嘶喊带着哭腔。
苏妹没有停止。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塔壁,看见了城外那个被魔潮包围的赤红身影。
“以吾此生……未诉之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堵在喉咙,“为祈愿……”
那些未曾出口的、连自己都未曾真正承认的话语,此刻在心底翻腾。
——其实你一点都不笨,你只是懒得想那些复杂的事。
——其实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其实那顶帽子我一直留着,哪怕它丑死了。
——其实……我希望每都能和你吵架,直到我们都老了,吵不动了为止。
泪水无声滑落。
“燃吾魂躯,奉此心核……”咒文进入最终阶段,水晶的光芒已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塔内所有未被固定的物体都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符文一个个崩碎、剥落。
苏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力,一切的一切,都顺着那些“丝线”流向水晶。身体越来越冷,视野开始收窄,边缘泛起黑暗。
但在那黑暗彻底吞噬意识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塔外、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呐喊。
那不是一个名字。
是三个字。
下一刻——
魔法塔顶,那颗巨大的核心水晶,绽放出超越太阳的光辉。
没有声音。
或者,声音在那一刻被更纯粹的能量释放所掩盖。白光以塔顶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发生了扭曲。塔身那些历经千年魔潮侵蚀未曾损坏的古老石材,在这光芒中如沙堡般无声崩解、消散。
白光继续向外,如一道不断扩大的纯净涟漪,漫过城墙,漫过战场。
城墙上,陈念和云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只感到一股温暖却又令人心悸的波动拂过身体。
城下,正扑向王大锤的魔神近卫军,动作忽然凝滞。它们扭曲的身体在白光中迅速变得透明,然后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一寸寸消失。
王大锤单膝跪地,巨锤撑在身前,愣愣地看着那道从城中升起、向自己涌来的白光。
光芒温柔地包裹了他。
没有痛苦,没有灼热,只有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觉——就像是某个总爱捉弄他的红发姑娘,难得温柔地,轻轻抱了他一下。
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又带着哭腔。
“……傻大个。”
光芒掠过,继续向前,吞没了更多的魔物,直到力竭,才缓缓消散在空气郑
战场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以原本魔法塔为中心,半径数百米内,一切高于地面的建筑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圆形地基。塔内的高阶法师们奇迹般地幸存下来,躺在废墟边缘,昏迷不醒。
而城外,王大锤周围三十丈内,所有魔物荡然无存,地面平整得像是被打磨过。更远处的魔潮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慑,攻势为之一滞。
王大锤怔怔地跪在原地。
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
他抬手去摸,是水。
不。
是眼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只是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就在刚才那温暖的白光中,永远地离开了。
他抬起头,望向城中曾经矗立着魔法塔的方向。
那里,现在只有一片空旷的空,和缓缓飘落的、闪着微光的魔力尘埃。
如同星辰陨落,化作一场无声的雨。
而在这场“雨”中,在那片废墟的中心,一点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像是一句未来得及出口的话,消散在风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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