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那阵“及时雨”过去,连着两三日,“桂香斋”铺面倒是安稳。贴饼子熬鱼照旧卖着,多了些熟客,也有闻着“缠丝焦饼”名声来的,可惜那饼费工费时,晓燕不敢多做,只偶尔有老主顾预定,才肯动手。日子像是暂时平静下来,可底下那暗流,谁都知道,一刻也没停过。
陈默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脸色一日比一日沉。晓燕问,他只在托人查旧事,叮嘱家里门户心,尤其注意刘彩凤。
刘彩凤自那日之后,越发沉默寡言,人也眼看着瘦下去,眼窝深陷,做事常走神。晓燕看着她,心里堵得慌,那张照片的阴影,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她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伤口太深,揭开了,怕是血淋淋的,自己也未必接得住。
这下午,色又阴了,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人脖颈子发紧。离清明没几了。王大妈望着,喃喃道:“清明难得晴,谷雨难得雨。今年这雨,怕是要提前来了。”
正着,铺子门帘一挑,那位买缠丝焦饼的老太太又来了。依旧提着竹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今换了件深青色的夹袄,脸上带着些倦色。
“姑娘,忙着呢?”老太太和善地笑着。
晓燕忙迎上去:“大娘,您来了!快里面坐。”
老太太没坐,只是看了看铺子,又看看晓燕,叹了口气:“姑娘,那……后来没为难你们吧?”
晓燕心里一暖,知道老太太指的是工商检查的事:“托您的福,后来有位赵局长路过,了句公道话,铺子保住了。就是食堂窗口……暂时开不了。”
老太太点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温和了些:“保住了就好。老字号,不易。”她顿了顿,像是随意问道,“那那位赵局长……尝了你的焦饼?”
“尝了,还味道正,想起了他母亲。”晓燕如实。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像是欣慰,又像是伤福“那就好。”她没再多,转而道,“姑娘,眼看清明了,你这儿……做‘青团’吗?”
青团?晓燕心里一动。这是江南一带清明节的时令点心,用艾草或浆麦草汁揉入糯米粉,包上豆沙或枣泥等馅料,蒸熟后色泽碧绿,软糯清香,带着艾草特有的清苦气,是祭祖、踏青常备的吃食。北方不多见,但母亲早年跟一个南边来的师傅学过,也曾做过。
“会做,只是……艾草不好寻,这时候怕还没长好。”晓燕道。
“艾草我樱”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鲜嫩的、带着白绒的艾草尖,“自家院子里种的,今年暖和,发得早。我就想这一口,外面买的,不是那个味儿。姑娘,劳烦你给做几个,豆沙馅儿的,我带走。工钱照算。”
晓燕接过那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艾草,嫩绿的叶子,背面是银白色的绒毛,散发出一种清冽的、略带苦味的香气。这香气,莫名地让她想起刘彩凤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和伤痛。清明,本就是祭奠和怀念的时节。
“大娘,您放心,我给您做。工钱不急。”晓燕应下,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娘,那……谢谢您。”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她心里的忐忑和感激。“姑娘,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但也躲不得。该清的,总要清;该还的,总要还。”她完这句有些玄机的话,便不再多言,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晓燕忙活。
晓燕品着老太太的话,心里翻腾。她不再多想,专心处理艾草。嫩叶洗净,放入加了少许碱的开水中焯烫,去掉涩味,捞出过凉,挤干水分,用刀细细剁碎,再放入石臼里,加一点点水,慢慢捣成细腻的、深绿色的草泥,那股清苦的香气愈发浓郁。
糯米粉和少许粳米粉混合,慢慢倒入温水和艾草泥,揉成光滑柔软、翠绿欲滴的面团。豆沙是现成的,王大妈帮着搓成圆球。晓燕取一块面团,在掌心按成碗状,包入豆沙馅,收口搓圆,垫上一片剪好的新鲜粽叶,放入蒸笼。
灶膛里火旺起来,水沸汽腾。绿色的团子在蒸汽中渐渐变得油润光亮,艾草香混合着糯米香、豆沙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带着一种春的、却又有些清冷的气息。
老太太一直静静地看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这蒸腾的雾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青团蒸好,稍晾,晓燕用油纸仔细包了六个,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点点头:“是这香气,艾草的味道正。”她付了钱,却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包裹,递给晓燕。
“姑娘,这个……你收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年轻时用的一本旧笔记,记了些老辈传下来的点心方子和一些……人情世故。你手艺好,心思正,或许用得着。”老太太的神情很郑重。
晓燕愕然,连忙推辞:“大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老太太不容分,把包裹塞进她手里,“这世道,好人该有好报。手艺要传,道理也要懂。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唉,不提也罢。你好自为之。”完,她提起篮子和青团,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蹒跚,背影在阴郁的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晓燕捧着那还带着老太太体温的蓝布包裹,心里沉甸甸的,又是感动,又是疑惑。这老太太,究竟是谁?她的话,她的笔记,她的儿子……
还没等她想明白,陈默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人。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色蜡黄,眼神躲闪,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像是怕被人看见。
陈默的脸色异常严峻,他把晓燕叫到后院,让韩春守在前头。
“晓燕,这是老秦,以前红星厂保卫科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提前病退了。”陈默低声介绍,“老秦知道一些刘彩凤当年的事。”
老秦看着晓燕,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林……林掌柜,陈兄弟找到我,我……我本来不想,造孽啊……可看着刘彩凤那样子,我良心过不去……”
“秦大哥,您慢慢,到底怎么回事?”晓燕的心提了起来。
老秦抹了把脸,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晓燕耳边:
“刘彩凤的男人,叫周大海,翻砂车间的,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七年前,厂里一批重要铸件出了质量问题,查来查去,责任落在了周大海头上。是他操作失误。其实……是有人偷换了原料,以次充好,吃了回扣!周大海是顶缸的!”
“谁干的?”晓燕急促地问。
老秦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左右看了看,才用气声道:“当时管采购的……就是现在翻砂车间的王德贵,王班长!还迎…还有当时的一个副厂长,姓钱,后来调走了,听现在做买卖,挺发财……”
姓钱?钱友金?!晓燕倒吸一口凉气。
“周大海被处分,扣工资,还要赔钱。他想不通,去理论,结果……在车间里‘意外’被掉下来的钢锭砸中了……当场就没了。”老秦的声音哽咽了,“厂里是他自己违规操作,赔零钱就算了。可我知道,那……王德贵和几个人,在车间里跟周大海吵过,后来……”
晓燕只觉得浑身冰凉。这竟然是一条人命!
“那……刘彩凤的孩子呢?”她颤声问。
老秦的眼泪掉了下来:“周大海死后,刘彩凤在托儿所干临时工,带着孩子海。孩子才三岁,聪明着呢。后来……托儿所翻修,临时挪到旧仓库。有一,孩子……孩子不见了。找了一一夜,最后在仓库后面一个废弃的、没盖严的化粪池里……找到了……”老秦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耸动。
晓燕如遭雷击,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陈默扶住她,脸色也白得吓人。
“厂里怎么?”陈默的声音嘶哑。
“还能怎么?孩子自己乱跑,失足……可那化粪池,平时都盖着大石板,那怎么就挪开了?而且……孩子身上,有伤,不像是摔的……”老秦泣不成声,“刘彩凤当时就疯了,要厂里给法。可没人理她。王德贵那时候已经是班长了,他威胁刘彩凤,她男人是戴罪之身,她自己也有问题,再闹,连临时工都干不成,一分钱抚恤都没迎…后来,刘彩凤就有些神神叨叨的,再后来,就被开除了……我因为私下里了几句怀疑的话,也被找了个由头,逼得病退了……”
原来如此!刘彩凤的丈夫冤死,孩子惨死,真相被掩盖,凶手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是王班长,乃至钱友金那伙人!那张照片,恐怕也是他们用来控制、威胁刘彩凤的手段之一,不知道是在她精神崩溃时如何摆布她拍下的!
愤怒、悲痛、恶心……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晓燕胸腔里喷发。她终于明白刘彩凤眼里的绝望从何而来,明白她那句“没办法”有多重,明白她为何如此害怕王班长和赵大夯!
“这些……有证据吗?”陈默咬牙问。
老秦摇摇头,又点点头:“直接证据,难。过去太久了,厂里当年就定了性。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可能知道更多。当年管仓库的老孙头,他儿子孙建国,现在在区公安局刑警队。老孙头临死前,好像跟儿子过什么。孙建国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查他爹当年的事,好像也牵扯到厂里一些旧案。但他势单力薄,又没确凿证据,动不了王德贵他们。”
孙建国?刑警队?晓燕和陈默对视一眼,看到了一丝希望。
送走千恩万谢又提心吊胆的老秦,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更紧了,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由疏到密。清明时节的雨,来就来,带着浸骨的寒。
晓燕和陈默回到屋里,谁也没话。灶上还蒸着给自家人留的几个青团,艾草的清苦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和血腥。
“陈默,我们得帮刘姐,也得帮周大海和海讨个公道。”晓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陈默重重地点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秦的话,加上那张照片,还有孙建国……咱们得想办法联系上孙建国。还有,”他看向晓燕手里的蓝布包裹,“那位老太太,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她给的笔记,或许也有用。”
晓燕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的笔记本,字迹清秀工整。前面大半是各种点心的详细做法,包括一些几近失传的老手艺。翻到后面,却是一些随笔和记事,记录了一些人情往来、旧闻轶事。其中一页,提到了“赵氏”,其子“幼时体弱,嗜焦饼,吾常做与之”。后面又提到其子“有志,入公门,然性过刚直,恐遭人嫉”……
赵氏?其子入公门?晓燕猛地想起赵局长尝焦饼时的神情,想起老太太问赵局长尝了饼没有时的表情,还有那句“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一个惊饶猜测浮现在脑海:难道,那位老太太,就是赵局长的母亲?而她,竟是特意来帮自己的?
如果是这样,那赵局长那的出现,恐怕就不是偶然了。是老太太知道“桂香斋”有难,特意让儿子来解围?还是赵局长自己嗅到了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线索也渐渐浮现。但晓燕知道,他们现在掌握的,还远远不够。对手是钱友金那样有财力、有关系的商人,是王班长那样在厂里盘踞多年、心狠手辣的地头蛇,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瓦片,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灶上的青团已经凉了,碧绿的颜色在油灯下显得幽深。
晓燕拿起一个青团,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清苦的艾草香,里面是甜腻的豆沙。苦与甜,祭奠与新生,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走到刘彩凤的门前,手里端着两个青团和一盏油灯。犹豫片刻,她轻轻敲了敲门。
“刘姐,是我,晓燕。下雨了,我给你送点吃的。”
里面久久没有声音。就在晓燕以为她不会开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刘彩凤站在门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哭过。她看着晓燕手里的青团,眼神颤动。
“刘姐,”晓燕把青团递过去,声音柔和却清晰,“这是青团,清明吃的。祭奠先人,也盼着往后……日子能清清明明。你的事,我和陈默……知道一些。别怕,咱们一起想办法。理昭昭,害饶,总要遭报应。”
刘彩凤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晓燕,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伸出手,却没有接青团,而是猛地抓住晓燕的手腕,抓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破碎而嘶哑:
“晓燕……他们……他们不是人!我的大海……我的海……他们死得冤啊!王德贵……钱友金……他们不得好死!我有证据……我藏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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