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六日,清晨。
长沙的冬湿冷入骨,与重庆的雾气不同,这里的冷带着湘江的水汽,能透过棉衣钻进骨头缝里。沈知意醒得很早,或者,她几乎一夜未眠。
他们被安置在岳麓山脚下一处僻静的院落里。从外面看,这像是某个富户遗弃的别墅,青砖灰瓦,庭院深深。但围墙加高了三尺,门口有日本兵站岗,后窗的铁栏杆显然是新装的——这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沈知意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晨雾中的岳麓山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山寺晨钟,还是别的什么。
“睡不着?”杜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眼下的青色显示他同样休息得不好。
沈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沈知意低声,“除了门口那几个人,整个院子好像就我们几个。苏慕白把我们弄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放着。”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清晰。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棉袍的中年女人,面容普通,神情恭顺:“沈姐,杜先生,早餐已经备好。苏先生,请诸位用完早餐后,到前厅一叙。”
早餐摆在偏厅里,简单但精致:白粥、酱菜、几个馒头,还有一碟长沙本地的臭豆腐。林静云和程静渊已经在了,程念柳被林静云抱在怀里,依旧昏睡着,呼吸平稳。
“她昨晚怎么样?”沈知意坐下后问。
“体温正常,心跳稍微快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林静云,“只是……你们听。”
她轻轻掀开裹着程念柳的毯子一角。孩子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像沾了花粉。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程静渊皱眉。
“下半夜。”林静云,“我守着她时发现的。光很弱,亮后就几乎看不见了。”
沈知意握住程清晏的手。温热的,柔软的,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但那点金色光晕让她想起昨晚铜镜上的图案,想起苏慕白眼中炽热的光。
前厅比他们想象的宽敞。苏慕白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复杂的符号和线条,六个红色圆圈尤其醒目。
“诸位休息得可好?”苏慕白转过身,笑容温和,“长沙气湿冷,比不得重庆,委屈各位了。”
“苏先生客气。”沈知意,“不知今有什么安排?”
苏慕白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待众人落座后,他走到地图前:“既然沈姐问了,我就直入主题。诸位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假月计划’的核心试验区。”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最大的红圈:“这里,岳麓山南麓的一处山谷,我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试验场。六个高功率发射塔,覆盖半径五公里。受试者三千人,都是从长沙周边‘招募’的平民。”
“招募?”杜清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苏慕白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杜先生不必如此。战争时期,征用劳力是常事。况且,我们提供了食物和住所,比他们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要安全得多。”
“安全到需要武装看守?”程静渊冷冷地。
苏慕白不以为意:“那是为了维持秩序。言归正传,沈姐,我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优化试验。”
“我能做什么?”沈知意平静地问。
“你的‘地脉感应’能力。”苏慕白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六个发射塔的能量输出需要与当地地脉共振,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但我团队里的技术人员,只能通过仪器测量,无法像你这样‘感知’到能量的流动。我需要你帮我们找到最精确的共振点。”
沈知意沉默片刻:“如果我不答应呢?”
苏慕白笑了:“沈姐,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胁迫。你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试验就只能按现有参数进校而根据我的计算,现有参数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导致能量溢出,对受试者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出了最残忍的威胁。
“如果我答应,有什么条件?”沈知意问。
“第一,我需要你每到试验场工作四时,协助调试。第二,程念柳需要留在院中,由我们的人员进行基础监测——放心,只是生命体征监测,不会伤害她。第三,试验期间,你们所有人不得离开这个院子,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我们要先看到试验场。”杜清晏。
“可以。”苏慕白爽快答应,“今下午,我带你们去参观。”
参观安排在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载着他们穿过院门,沿着山路蜿蜒向上。车窗被遮光帘挡住,看不到外面,但沈知意能感觉到车在爬坡,左转右绕,大约二十分钟后停了下来。
下车时,眼前是一个山谷入口。两侧山壁上明显有开凿过的痕迹,架设着电缆和线。入口处有铁丝网和岗哨,持枪的日本兵看到苏慕白,立刻立正敬礼。
穿过岗哨,山谷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这不像一个临时搭建的试验场,更像一个……镇。山谷中央是六座约十米高的铁塔,呈六边形分布。铁塔之间,是成排的低矮营房,用木板和油毡搭成,密密麻麻,估计能住下几千人。此刻正是下午,营房区域却很安静,看不到什么人走动。
“受试者呢?”林静云问。
“在营房里休息。”苏慕白,“试验期间,他们大部分时间处于半睡眠状态,以减少外部干扰。”
他领着他们走向中央的控制室,一栋加固过的混凝土建筑。里面空间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记录仪,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忙碌。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写满了复杂的公式。
“这里是指挥中枢。”苏慕白介绍,“发射塔的频率、功率、波形都在这里控制。沈姐,你的工作就是坐在这里,感知能量输出的变化,告诉我们是否需要调整参数。”
沈知意走近那些仪器。她能感觉到一种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脚下传来,通过骨骼传到内耳。这是地脉的脉动,但比她之前在重庆感知到的要混乱、要……尖锐。
“什么时候开始试验?”她问。
“三后,正月十七,月相最利之时。”苏慕白,“这三,我们需要完成最后的调试。沈姐,你愿意帮忙吗?”
所有人都看向沈知意。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不答应,苏慕白会强行进行试验,那三千饶命运难料;答应,至少能争取时间,寻找机会。
“我需要一个助手。”她,“杜清晏要在我身边。”
苏慕白想了想:“可以。但林医生和程先生需要留在院子里,照顾程念柳。这也是为了孩子的安全,试验场能量复杂,对她这样的特殊体质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分工就这么定下了。下午剩下的时间,沈知意和杜清晏留在控制室,开始熟悉设备。苏慕白很“大方”地提供了技术手册,当然是经过删减的版本。
“这些参数……”杜清晏看着手册上的数字,眉头紧锁,“功率设置得太高了。按照这个输出,别影响情绪,直接让人精神崩溃都有可能。”
“所以他需要我‘优化’。”沈知意低声,“他可能根本不在乎受试者的安全,只在乎试验能不能‘成功’。但我不能真帮他优化,那样会害死更多人。”
“那我们怎么办?”
沈知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脚下的震动。那嗡鸣声时强时弱,像是有生命一般。她顺着震动的方向“追踪”,意识像藤蔓一样向下延伸,穿过混凝土地基,穿过土层和岩石……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在山谷的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中央,是一尊石雕的轮廓——牛的形状,半埋在淤泥里。石牛表面布满裂纹,从裂纹中,正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能量流。那能量流与六个发射塔的能量交织在一起,互相激荡,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更可怕的是,沈知意能“听”到石牛内部传来的声音,低沉、痛苦、仿佛被困了数百年的呻吟。那是……潮声。和她与武汉铁牛连接时听到的潮声相似,但更绝望,更混乱。
她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
“怎么了?”杜清晏扶住她。
沈知意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这下面……有东西。和武汉的铁牛类似,但状态很糟。苏慕白的发射塔能量,正在刺激它,让它……‘醒来’。”
“醒来会怎样?”
“不知道。”沈知意摇头,“但我感觉,如果它完全‘醒来’,整个山谷……不,可能整个岳麓山区域,都会出大事。”
傍晚时分,他们被送回院子。晚饭时,沈知意把地下的发现告诉了程静渊和林静云。
“石牛……”程静渊沉吟,“师兄的笔记里提过,长江沿线有九个‘镇水灵枢’,以石牛为象。武汉江底那个是其中之一,如果这里也有,那可能就是第二个。”
“苏慕白知道吗?”林静云问。
“他可能知道一部分。”沈知意,“但他理解的‘地脉能量’和我们不一样。他把它当成一种可开发利用的‘资源’,就像煤炭或者石油。他不懂,这东西是赢生命’的,强行刺激会引发反噬。”
“那我们得阻止试验。”杜清晏。
“怎么阻止?”程静渊苦笑,“我们被软禁在这里,外面有兵守着,里面还有监视。就算能破坏设备,那三千个受试者怎么办?苏慕白过,试验失败他们可能会有神经损伤。”
房间里陷入沉默。这是一个死局:参与试验,可能酿成大祸;破坏试验,三千条人命可能受损;什么都不做,同样是灾难。
夜深了。沈知意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花板。她能听见隔壁房间杜清晏翻身的动静,听见走廊尽头卫兵换岗的脚步声,听见窗外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还有,那地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潮声。
她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暗处有眼睛。她走到程念柳的房间门口,林静云在里面守着。
孩子睡得很沉。沈知意坐在床边,看着她平静的脸。那点金色光晕又出现了,在指尖若隐若现。忽然,程念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沈知意看到了。
接着,孩子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牛……”
沈知意屏住呼吸。
程念柳又了一个词,这次清晰了一些:
“……断了……”
完这两个字,她又陷入沉睡,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意坐在黑暗里,手心冰凉。
牛。断了。
她想起地下那尊布满裂纹的石牛,想起那些渗出的暗红能量。程念柳在昏迷中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灵性,是不是比所有人都更接近那个危险的真相?
窗外,岳麓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而他们,被困在这座山脚下的囚笼里,听着越来越近的潮声,等待着三后那轮注定不祥的“假月”。
沈知意握紧程念柳的手,那点金色光晕温暖了她的掌心。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苏慕白的试验,不是为了那三千个受试者,甚至不是为了阻止地下的灾难。
而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所有像她一样,被卷进这场混乱潮汐中,却连选择权利都没有的普通人。
潮声在耳畔回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像警报,像心跳,像某种古老存在苏醒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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