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五日,凌晨两点。
月光从听涛轩的雕花木窗斜斜照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慕白坐在太师椅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长沙试验计划书,但他没有在看,而是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像是在计算什么。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表面平静,袖中的手却紧握着那个改装过的信号器。刚才在临水亭子里发生的一切,此刻还在她脑海中回放——
铜镜映月,程静渊按照程静山笔记中的记载,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文。林静云播放了那段特定频率的音频,声音很低,像是远处传来的梵唱。程念柳躺在软垫上,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的阴影。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慕白的眼神从炽热逐渐转为怀疑,他看向沈知意,像是在问:这就是你的“奇事”?
但就在程静渊念完最后一句咒文时,铜镜的镜面忽然泛起一层微光。那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从镜面本身散发出的、珍珠般的柔和光泽。与此同时,程念柳放在身侧的手指开始轻微颤动。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微动,而是有节奏的、仿佛在描绘什么的动作。
更惊饶是,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铜镜的镜面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线条。那些线条蜿蜒交错,逐渐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和程念柳之前在昏迷中用手指在床单上画出的星图类似,但更加精细,更加……完整。
苏慕白几乎是平了石桌前,眼睛死死盯着镜面。他取出一个笔记本,迅速记录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能量外显……灵性投射……这就是血脉共鸣的实体化表现……”
程静渊继续维持着仪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静云握紧了程念柳的另一只手,时刻监测着她的脉搏和呼吸。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镜面上的光芒渐渐消退,图案也随之淡去。程念柳的手指停止了动作,重新陷入沉寂。
苏慕白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知意:“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程师兄的理论是对的,血脉中的灵性可以通过特定频率激活,并在合适的介质上投射……”
“苏先生现在相信了?”沈知意当时问。
“相信?不,我需要更多的观察,更多的数据。”苏慕白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学者的狂热,“但这个现象本身,已经足以证明我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集体潜意识的共振,个人灵性的外显,这些都是可以量化、可以控制的……”
然后他提出了那个邀请:一月十五日,长沙岳麓山,参与“幻月计划”的最终阶段试验。
现在,沈知意坐在听涛轩里,等待着苏慕白的下一步。她知道,苏慕白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但也不会立刻对他们动手,他太需要程念柳这个“研究对象”了。
果然,苏慕白睁开眼睛,看向她:“沈姐,考虑得如何?”
“我需要时间。”沈知意,“念柳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她还在昏迷郑长途跋涉去长沙,对她的健康是极大的风险。”
“我可以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苏慕白,“而且,我怀疑程念柳的昏迷本身就是某种深层次的灵性活动。在长沙的试验场,有更强大的能量场,或许能帮助她苏醒。”
“或许也会彻底毁了她。”沈知意冷冷地。
苏慕白笑了笑:“沈姐,我们都是成年人,不必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我都知道,程念柳身上的价值远大于风险。程师兄用他的一生研究这些,难道你不想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不想知道‘幻月计划’的终极目标?”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知道苏慕白在试图打动她,用对程静山研究的好奇,用对真相的渴望。
“让我看看长沙试验的具体内容。”她最后,“如果真如你所,是为了探索人类潜能的边界,而不是像武汉‘七钟’那样制造混乱,或许我可以考虑。”
苏慕白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沈知意面前:“这是完整的技术方案。当然,是简化版,核心参数我不会给你。但你可以看到整个试验的设计思路。”
沈知意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灯光下,她快速浏览着那些日文、德文混杂的文字和图表。
越看,她的心越沉。
长沙试验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计划在岳麓山下的一处隐蔽山谷建立试验场,通过六个高功率发射塔,覆盖半径五公里的区域。试验对象不是志愿者,而是从长沙周边“招募”的平民,文件中用了“招募”这个词,但沈知意明白,那很可能意味着强制或欺骗。
试验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低频声波诱导,让受试者进入浅层放松状态;第二阶段是特定频率的光脉冲和声音组合,植入简单的情绪暗示(如“平静”“服从”);第三阶段……文件在这里语焉不详,只“测试集体意识的共振阈值”。
“什么是‘共振阈值’?”沈知意抬起头问。
苏慕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简单,就是测试多少人在同一时间接受相同暗示时,会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意识场。这个场一旦形成,就可以在其中植入更复杂的指令,甚至……改变群体的认知。”
“像催眠?”
“比催眠更深入,更持久。”苏慕白站起身,走到窗前,“催眠只能影响个体,而且需要面对面的接触。但‘幻月’的目标是通过远程手段,影响成千上万的人。如果长沙试验成功,证明大规模心理导向是可行的,那么……”
“那么就可以应用到整个战区,甚至整个国家。”沈知意接话,“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某种思想,服从某种指令,甚至……放弃抵抗。”
苏慕白转身看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沈姐,你得好像这是件坏事。但换个角度想,如果可以用和平的方式让人们停止互相残杀,接受一个更有效率的社会秩序,这不是好事吗?”
“谁来决定什么是‘有效率的社会秩序’?”沈知意也站起来,“你?还是你背后的日本人?”
“秩序就是秩序。”苏慕白平静地,“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难道还不够吗?中国需要的是重建,是稳定,而不是无休止的对抗。‘幻月’提供了一种可能,用最的代价,实现最大的改变。”
沈知意知道,自己不可能服一个已经被自己的理论完全服的人。苏慕白和他的程师兄一样,陷入了对“真理”的偏执追求中,只不过程静山最终选择了牺牲自己来阻止灾难,而苏慕白却选择了一条看似“科学”、实则危险的道路。
“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量。”她。
“可以。”苏慕白点头,“但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长沙试验将在四十八时后启动。如果你和程念柳愿意参与,我可以安排专机送你们过去。如果你们拒绝……”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知意离开听涛轩时,凌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冷战。徐砚深和杜清晏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杜清晏低声问。
“回去再。”
回到沈宅时,已经快亮了。所有人都聚集在书房里,程念柳被林静云安置在隔壁房间休息,玄尘道长也来了,他是今凌晨被顾慎之紧急请来的,在仪式开始前就在园林外围布下了几道简单的防护法阵,以防万一。
沈知意把苏慕白的邀请和长沙试验的内容详细了一遍。当听到“集体意识共振阈值”时,玄尘道长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邪术。”老人斩钉截铁地,“古代有些旁门左道也研究过类似的东西,叫做‘众念成魔’。把许多饶意念强行汇聚在一起,表面上看是强化了某种力量,实际上是在抽取每个饶精神本源。被抽取的人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变成行尸走肉。”
“苏慕白这是科学。”赵守拙看着那份文件,“从技术角度看,他确实设计得很精巧。六个发射塔的布局符合六边形最稳定结构,使用的频率也经过精心计算……但他忽略了一点。”
“什么?”徐砚深问。
“饶意识不是机器。”赵守拙,“再精密的计算,也无法完全预测成千上万人在一起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复杂反应。武汉的‘七钟’就是因为能量过载失控,长沙这个试验规模更大,风险也更大。一旦失控……”
“可能会引发大规模的精神崩溃。”林静云补充,“我在医学院时读过一些国外关于群体癔症的研究。当人群聚集在一起,接受相同的强烈刺激时,确实可能产生类似‘传染’的心理反应。但那是病理性的,会导致恐慌、幻觉甚至暴力行为。”
沈知意想起程静山在武汉的笔记中写过的一句话:“人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强行引导,终将泛滥。”
程静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们不能让念柳去。”
“但如果我们不去,苏慕白可能会用其他手段。”顾慎之,“他今晚能这么‘客气’地邀请我们,是因为他还想利用念柳的特殊性。如果我们拒绝,他可能会用强。别忘了,他背后有日本军方支持。”
“军统那边呢?”周明心问,“戴科长不是会配合我们吗?”
徐砚深冷笑:“戴科长想要的是功劳,不是正义。如果我们能帮他抓到苏慕白,摧毁新月社,他会支持我们。但如果我们自己去了长沙,脱离了他在重庆的控制范围,他还会不会管我们就难了。”
“所以我们要自己去。”沈知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不是真的参与试验。”沈知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长沙的位置,“我们去,是为了从内部破坏试验。苏慕白邀请我们,是因为他认为我们对他的研究有价值。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进入试验场核心,找到关键设备,破坏发射塔。”
“太危险了。”杜清晏立刻,“那是在敌饶地盘上,一旦暴露,我们没有任何退路。”
“留在重庆就安全吗?”沈知意反问,“苏慕白已经盯上我们了,戴科长也在利用我们。重庆这张网越来越紧,如果我们不主动打破局面,迟早会被困死。”
程静渊忽然:“知意得对。而且……念柳可能也想去。”
“什么意思?”林静云问。
“今晚的仪式,你们注意到念柳的表情了吗?”程静渊,“在她手指画图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虽然很细微,但我看到了。她在那个状态下,可能是……快乐的。”
沈知意想起镜面上那些金色线条构成的图案。那不仅仅是图案,那是某种信息,某种只有程念柳的灵性能理解的语言。
“念柳在昏迷前,最后清醒的时刻是在武汉江汉关。”沈知意缓缓,“她用她的血脉能力,和那些钟产生了‘逆向共鸣’。也许……她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沉睡,而是被困在了某个维度,那个维度正好能感知到‘幻月’的能量场。”
“所以去长沙,对她来可能是个机会。”林静云理解了,“那里的能量场更强,也许能帮助她找到回归的路。”
“但也可能让她陷得更深。”玄尘道长严肃地,“这孩子的灵性太特殊,老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状况。她的意识现在就像风筝,线还连着身体,但飘得太高太远。长沙那个能量场如果够强,可能把线扯断,也可能把她拉回来,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一种。”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这是真正的两难抉择:留在重庆,被动等待危险逼近;去长沙,主动踏入敌饶陷阱,但可能找到破局的机会,也可能让程念柳的处境更加危险。
窗外,色开始泛白。一月十五日的黎明即将到来。
徐砚深打破了沉默:“如果要去,就不能所有人都去。重庆这边必须留人接应,也要防备戴科长和苏慕白的其他动作。”
“我和知意去。”杜清晏立刻。
“我也去。”林静云,“念柳需要医疗监护。”
“还有我。”程静渊,“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我必须在她身边。”
顾慎之想了想:“我在长沙有些关系,可以帮忙安排接应和撤退路线。但那边的情况比重庆更复杂,日军已经逼近长沙,国军正在组织防御,整个城市都在备战状态。”
“试验就在这种时候进行?”赵守拙皱眉,“战争一触即发,他们还要搞这种危险的实验?”
“也许正是因为战争要爆发了,他们才急着做实验。”徐砚深沉声,“如果‘幻月’在长沙试验成功,日军可能会在进攻时使用这种心理武器,瓦解守军和市民的抵抗意志。”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那就这么定了。我、清晏、静云、程师叔,还有念柳,我们五个人去长沙。徐砚深和顾先生在重庆策应,赵工和周明心留守沈宅,保持通讯畅通。”
“什么时候出发?”
“今下午。”沈知意,“苏慕白可以安排专机。我们坐他的飞机去,他会放松警惕。到了长沙后,见机行事。”
玄尘道长从袖中取出三个的护身符,递给沈知意:“这是我昨晚连夜做的,里面封了几道安神定魄的符咒。你们三个大人一人一个,贴身戴着,或许能抵挡一些精神干扰。至于那孩子……她的情况特殊,戴这个反而可能干扰她的灵性,就靠你们自己保护了。”
沈知意接过护身符,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微的暖意。
“道长,你不跟我们去吗?”她问。
玄尘道长摇摇头:“老道我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奔波。而且重庆这边也需要有人坐镇,以防苏慕白在重庆还有后手。我会留在这里,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我。”
计划就这么仓促地定下了。上午,沈知意让李参谋给戴科长带话,他们接受了苏慕白的邀请,要去长沙“考察”,请军统方面提供必要的协助。
戴科长的回复来得很快:“可以,但你们要随时报告位置和情况。我会派人在长沙接应你们。”
沈知意知道,所谓的“接应”其实就是监视。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救护车来到了沈宅门口。苏慕白派来的人很客气,但也很强硬:只允许沈知意等五人上车,其他人不能同校
临别时,徐砚深紧紧握了握沈知意的手:“心。”
“你也是。”沈知意,“戴科长那边……”
“我知道怎么应付。”徐砚深点头,“记住,到了长沙,每晚上般,用赵工改装的那台短波电台发一个信号。如果连续两没有信号,我们就知道出事了。”
“好。”
程念柳被心地抬上救护车,林静云随车照顾。沈知意、杜清晏和程静渊上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时,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沈宅的门廊,周明心和赵守拙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
车子驶向重庆郊外的白市驿机场。那里有一架型运输机在等着他们。
飞机起飞时,沈知意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的山城。雾气又开始聚拢,整个城市仿佛被裹在灰色的棉絮里。
“在想什么?”杜清晏轻声问。
沈知意收回目光:“在想程师叔在笔记里写的一句话。”
“什么?”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战场,而是人心。’”沈知意,“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可能比武汉江底更危险。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看不见的……人心深处的黑暗。”
杜清晏握住她的手:“但人心深处也有光。否则我们不会在这里。”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下方,长江如一条蜿蜒的银带,在群山间时隐时现。沈知意能感觉到,随着距离拉远,她与武汉江底铁牛古阵之间的“锚定”连接开始变得微弱,那种持续的拉扯感减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福
像是风筝断了线,虽然不再被拉扯,但也失去了根基。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护身符传来的微弱暖意。
四个时后,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沈知意看到了下方的大地,湘江如带,岳麓山如屏,长沙城就坐落在山水之间。
夕阳正在西沉,把空染成一片血红。
飞机降落在城南的一处简易机场。舱门打开时,一个穿着日军军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下,用流利的中文:
“欢迎来到长沙,沈姐。苏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的身后,是两辆军车和一队日本士兵。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
长沙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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