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贺家宝僵立在一片焦黑的粮仓前。脚下是焦黑一片,分不清是粟米还是粮仓建筑材料的灰烬将他的官靴和袍摆染黑。
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一声脆响,每一声响都好像有人折断他一根骨头。他的两手垂在身侧,死死攥着袍摆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
贺家宝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刺出的光看不清是痛苦,还是懊悔,或者更多的是愤怒。他恨自己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他恨自己不能预先为家人做好万全的准备;
更恨拓跋图鲁太过卑鄙,没能力跟凌云一战,却偷了自己的儿子来做筹码;
尤其是恨他自己,没法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不能将忠字刻进骨头,以死报国。却让人将自己的软肋捏在手里,为了儿子,竟置全城百姓,乌苏守军五万多条命而不顾。
他咬得发白的嘴唇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突突的跳。没有燃尽的火星子还噼啪着发出忽明忽暗的红光。在焦黑的灰烬里刺得贺家宝眼睛发痛。
可是,他能怎么办?那可是他盼了十年才盼到的儿子啊!
他在城里查了个底朝,却找不到一点线索。奶娘的尸体就在家门口,贺念恩完全没有一点痕迹。而那只被送回来的虎头鞋……
贺家宝颤抖着摸向心口,那只虎头鞋被他揣在怀里,此刻就像那些没烧完的木材在烧灼着他的皮肉。
“贺大人,清点的存粮……”一名吏心翼翼凑上前,递到一半的账本僵在半途,不知道该不该再递上前。
吏咽了咽口水,视线飞快扫了一下四周,最后停在副将的身上。他求助式地对副将撇了撇嘴,表情都快要哭了。
副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半步接过他手里的账本对他挥了挥手。吏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将账本往副将手上一塞便逃一样的跑了。
副将拿着账本,半晌才道:“贺大人,不如,我先拿去给神武侯吧?”
贺家宝似没有听到他的话,僵尸一般在粮仓的焦土间走着。副将叹了口气离开。贺家宝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好半晌,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他十三岁从军,跟了凌肃十余年,守了乌苏将近十年。如今,却亲手毁了乌苏城最后的希望,亲手在自己老帅女儿的后背捅了一刀。
他恨拓跋图鲁的阴狠,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份背叛带来的煎熬——他守了数十年的粮仓,护了数十年的乌苏城。如今却……
可那是他的儿子啊!贺家三代单传,他盼了整整十年的儿子啊!
没有儿子,贺家的血脉就会断送在自己手上。念恩那么聪明乖巧,他的脸那么可爱,眼神那么清澈……
贺家宝用力吸了吸鼻子,闭眼将就要流下来的眼泪封在眼里,将所有的愧疚与痛苦咽进脖子——只要能让念恩回来,我愿意被万箭穿心,我愿意为乌苏城战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上,求您了!
刚才,他甚至不敢与自己的副将对视。他怕被看出眼底的慌乱,看出自己的伪装; 更怕自己撑不住,被看出端倪,念恩就会失去最后的一丝生机。
坏消息长着翅膀,刚一亮整个乌苏城便传开了。刚开始还有人带着怀疑跑来看个虚实,可当他们来到这片冒着粮食糊香的废墟前,才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粮仓真的没了!
短暂的平静之后,城里的恐慌便彻底爆发了。
这个时代的百姓,基本买多少吃多少,只有个别家境略好的人家才可能有几日的存粮。才过一日,城里便闹成了一团。嘶吼,哭喊,打斗…各种声音交织,以往安宁的乌苏城,一夜之间变了样。
城外,挛鞮主帐之内,拓跋图鲁正拿着一只酒碗干下一大口酒:“不错,果然还是‘和骨烂’最为鲜嫩。”
罢,他的筷子又伸出面前那个大陶盆里,夹起一块骨头。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软烂,颤巍巍的被送进拓跋图鲁满是络腮胡的嘴里。
而桌面上,盘子旁边,霍然堆着啃剩下的骨头,其中一块霍然便是一支手骨的形状,那根食指高高的指向空。
“没了粮,不出五日必乱,”他咽下那块肉,咂巴着嘴道:“可我没想到,这才一日,就闹腾成这样。哈哈哈!”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兴奋和暴戾,“继续,今日再送十个人质到城门口。我要让乌苏城从里面崩溃。”
于是,又是十个人被串在一起拖过乌苏河,拖行至乌苏城门口。这一次,十个人里面,有三个女人。
被拖拽到乌苏城门前时,三个女人已经衣不蔽体,全身被磨得血肉模糊。,呛水,疼痛与耻辱已经让她们神志不清。
挛鞮骑兵到了城下,解开了将他们拴在一起的绳索,将那三个女去独拖到一边。
城墙上,凌云用‘千里眼’看着城下发生的一牵她知道这些俘虏会被虐杀,却没想到,他们将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残忍方式死在自己的眼前。
而这一场虐杀,导致了几日后挛鞮一族的彻底毁灭,就连最后一个襁褓婴儿也没有留下。
“大晋的神武侯!“城下的挛鞮士兵仰头对着城楼上大喊:“我们知道你在看着。”
挛鞮兵完,回头跟自己同伴对视一眼,几人大笑一通,最先开口的挛鞮转回头,继续对着城头上喊:“神武侯,听,你最心疼被人掳走的女子。我们现在带了她们来,要不,你亲自下来,将她们带回去?”
他的话根本就是想要羞辱凌云。
凌云看着那三个几乎半死的三个女人,心脏都在颤抖。她一手拿着‘千里眼’,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抠紧城墙,指甲抠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
“姐,冷静!”七靠近她半步,附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七的声音像一杯温水,让凌云冻得发抖的心脏停止了颤抖。凌云转头看向七,眼里已经噙满泪水。
她嘴唇颤抖好一会儿,也没出话来。他们都知道城下那几饶结果,无奈此刻没到时候,不会开门迎战。
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地对视中,两人都看得明白对方的心思。七深吸一口气道:“姐,这一次,我必将挛鞮彻底斩草除根!”
凌云用力咬了咬下唇,唇色青白一片。她似乎想点头,可又好像没法控制,她的头好重,重得她害怕点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乌苏城里的人听着!神武侯凌云,速速开城投降,不然,现在我们杀的是百姓。”
那挛鞮兵顿了顿,冷笑几声:“不然再过几日,百姓杀完了,可就轮到你们那些守军了。再了,就算不开城门,你们又能守得了几日?”
“啊…哈哈哈……”挛鞮兵嚣张大笑:“你们粮仓都没了,估计再有一日就连守军士兵也没干粮吃了吧?哈哈哈……”
笑完,挛鞮兵将其他男子全解开了绳子,凌云一时没看明白他们想要干什么,还以为他们是想让几个俘虏跑,再用箭射杀。
然而,那些人并没有这样做。距离太远,挛鞮兵如果没有刻意大声凌云根本听不到他们在什么。
她只看到那几个男的互相看了看,便四散走开。
凌云转过头,疑惑地与七交换一个眼神,再次看向城下。那几个男人已经跑着散开,三个女人仍然半裸着躺在冰冷的地上。
这些畜生到底要干什么?放走那些男人?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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