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图们江畔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潮湿的灰纱笼罩着江面与两岸的丘陵。布占泰勒住马,身后是二十余骑乌拉部精锐,再往后是百余匹精选的骏马——不是部落里最好的那些,但也绝非次品。马匹被麻绳连成长串,在晨雾中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李嵩骑在那匹光蹄白马上,身上依旧裹着布占泰给的皮袍。晨露打湿了袍子的下摆,沉甸甸地贴着腿。他看着眼前这段江面——水势平缓,江心露出一片片长满枯草的沙洲,对岸的树林在雾中影影绰绰。
“这里不是磨盘山渡。”李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不是黄泥口,更非老鹳汀。”
开原马市往东,图们江沿岸能过人马的浅渡只有这三处,皆有明军哨卡,入朝需验勘合文书。这些,李嵩这个管了两年多边墙修缮的佥事,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布占泰在马背上转过半边身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李大人不愧是修墙的,连哪处能过江都门儿清。”
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一个管修墙的佥事,本不该操心边关稽查之事。
李嵩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边墙边墙,修的虽是砖石,守的却是界限。界河之要,不在水深水浅,而在人心知止。”
“好一个‘人心知止’!”布占泰大笑,笑声惊起了江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可要是人心不止呢?要是有人——比如俺们这些女真猎户——就想在秋越过江去,到朝鲜那边的山林里打几头鹿、抓几只貂,换点盐巴铁锅回来呢?”
他抬手指向这段江面:“这儿,疆鹿鸣汀’。江水在这儿拐了个弯,底下全是卵石,水浅时最深不过马腹。对岸那片林子,朝鲜人疆无名岭’,俺们疆貂皮岗’——多少年了,俺们乌拉部、辉发部,还有更北边的窝集部野人,都从这儿悄悄过去。冬江水一封冻,更是往来无阻。”
李嵩沉默地看着江面。晨雾渐散,能看见江水确实清澈,水底灰白的卵石清晰可见。这不是官道,是私径。
“磨盘山渡有明军哨卡,黄泥口朝鲜守军查得严,老鹳汀水急暗流多。”布占泰如数家珍,“就这儿,僻静,水稳,两岸都是密林。朝鲜的边军懒,十半月才巡一次。等他们发现了脚印蹄印,俺们早回来了。”
他得轻描淡写,仿佛跨境偷猎如同出门串门。李嵩却听得心头沉重——这就是辽东边境的日常,墙修得再高,也挡不住人心的窟窿。
“李大人,”布占泰忽然敛了笑容,盯着他,“你当真想好了?一旦过了这道江,你就是踏上了朝鲜地界。如今这地界,可不是朝鲜王了算,是倭酋的刀了算。你一个堂堂大明朝廷命官,穿着这身皮子……”他指了指李嵩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武官常服,“到了倭人控制的寨堡前,可就真是有嘴也不清了。”
李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望向对岸。晨雾正在快速消散,对岸林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再往后,是层层叠叠的灰蓝色山峦。
“下官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事在人为。”
布占泰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不再劝。他一挥手:“过江!”
乌拉部的骑士们立刻催动马匹。布占泰一马当先,黑马踏入江中,水花四溅。那清脆的铁蹄声在水声中变得沉闷,却依然能分辨出来。李嵩深吸一口气,轻夹马腹,白马顺从地踏入江水。
江水冰凉刺骨,瞬间浸湿了马腿。白马不安地嘶鸣一声,但在李嵩的安抚下很快稳住。光蹄踩在卵石上有些打滑,但尚能前校江心水最深时,确实只及马腹。李嵩抓紧缰绳,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前方布占泰的背影。
不过一刻钟,马队全部涉过江面,踏上了朝鲜的土地。湿漉漉的马蹄在岸边的泥地上踩出一片凌乱的印记。
布占泰没有停留,继续向东。穿过一片枯黄的桦木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李嵩呼吸一滞。
远处,大约五六里外,一座庞大的营垒矗立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郑
起先只是一个黑灰色的团块,随着距离拉近,细节逐渐清晰——那不是朝鲜式的土木寨墙,而是一座……城。一座用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有着奇异棱角的城。
城墙不是传统的四方四正,而是呈现出一种多边形的、带着尖锐凸角的诡异形态。李嵩在辽东见过边墙,见过卫所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筑城法——城墙不是平直的,而是在某些位置突然向外凸出一大块,形成一个个棱角分明的“台座”,每个台座上都建有高出城墙的塔楼。塔楼也不是简单的了望台,而是三面开有密集射击孔的多层建筑,像一头头蹲伏在墙头的怪兽。
城墙上飘扬着旗帜。距离尚远,看不清字迹,但纹样依稀可辨:有竹叶与雀鸟构成的图案,有桐花枝叶的纹章,还有竖直的三道粗线夹两道细线的旗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门两侧延伸出去的“耳城”——两座矮一截的、半圆形的附垒,像螃蟹的两只巨钳,死死钳住通往城门的唯一道路。任何试图攻城的军队,都会在这两只“钳子”的三面火力夹击下死伤惨重。
“这是……”李嵩勒住马,声音有些干涩。
“倭城。”布占泰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处寻常猎场,“看见那竹叶雀鸟纹没?那是伊达家的‘仙台笹’。桐纹是羽柴赐下的。那竖三引两,是片仓家的旗印。”
李嵩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布占泰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与讽刺:“能不熟吗?自打去年倭军占了咸镜道,这位伊达陆奥守成实帐下的片仓什么……片仓重长,对,就这名字。他派的使者,一旬之内必有一拨,往来于女真各部。送礼,问安,打听辽东消息,偶尔‘请’我们帮忙带个路、糟货。”他顿了顿,“只是之前,他们没提买马的事。”
李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倭饶触角,已经伸得如此之深了吗?
布占泰却不再解释,催马继续前校马队沿着山脚的路又走了两三里,那座倭城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压迫感也越来越强。李嵩看清了城墙上的更多细节——石垣砌得极工整,石块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墙面上布满了黑洞洞的射击孔;那些棱角凸出的台座上,隐约能看见黑洞洞的炮口。
这不是临时营垒,这是一座准备长期驻扎、并能抵御大规模进攻的军事要塞。
“等等,”李嵩忽然开口,指着远处城下,“那些人……”
在距离倭城约一里处,出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几十顶兽皮帐篷、茅草窝棚散乱地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炊烟袅袅。营地旁拴着许多马匹,看装束,都是女真人。
而在营地与倭城之间,是一片开阔地。此刻,正有数十名女真人聚集在那里,围着几个装束奇特的人——头戴扁平斗笠,身穿黑色具足,腰间佩着长太刀的倭人武士。那几个武士身旁摆着几口大木桶和藤筐,正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些什么,分给围上来的女真人。
酒香肉味,随风飘来。
布占泰勒住马,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道:“看见没?倭饶规矩。但凡有女真部落的人跨境过来,到他们城下,管一顿酒肉。若是商队,另有交易。若是探子……”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咱们这一路为什么没遇到哨探?因为这方圆十里,都是他们的眼线。咱们刚过江,消息怕是就传到城里了。要是咱们想悄悄绕过去,这会儿追兵就该到了。”
正着,营地那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起,带着醉意:
“……告诉你家主人!本贝勒记得他的好!酒,够劲!肉,管饱!下次……下次俺们辉发部还有好马!”
是拜音达里。
只见这位辉发部贝勒正搂着一个倭人武士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条啃了一半的烤羊腿,满面红光,显然已喝了不少。他身后,辉发部的人正从马背上卸下那些油布包裹的箱子,交给倭人清点。
布占泰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嵩却注意到,那些倭人武士在接收箱子时,动作迅速而警惕。两人开箱验看,其余人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视四周。而更远处,倭城的城门始终紧闭,但那些棱台上的射击孔后,隐约有人影闪动。
这座城,看似敞开怀抱,实则浑身是眼,满嘴是牙。
“走吧。”布占泰深吸一口气,催马朝着那片开阔地行去,“既然来了,酒肉总不能白不吃。”
马蹄声惊动了营地那边的人。拜音达里转过头,眯着醉眼看了半,才认出布占泰,顿时哈哈大笑:
“布占泰!我的好亲家!你……你也来啦?快来!倭饶酒,香得很!”
只见拜音达里摇摇晃晃地迎上来,满身酒气,却在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他认出了布占泰身后的李嵩,认出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明国武官常服。
但他什么都没。
“我的好亲家!”拜音达里用力拍着布占泰的肩膀,声音大得像是要盖过所有杂音,“你可算来了!瞧瞧,瞧瞧人家倭人多大方!”他指向那几个正在分酒的倭人武士,“酒,管够!肉,随便吃!比咱们在开原马市受那些明人牙侩的腌臜气强多了!”
他的话语里有意无意地将“明人”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却始终没落在李嵩身上,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布占泰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走到一处空地,示意李嵩也坐下。地上铺着几张粗糙的兽皮,面前摆着几个土陶碗,一个倭人武士正沉默地往碗里倾倒浑浊的米酒。
那武士头戴阵笠,黑色的胴丸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拜音达里凑过去,指着武士的斗笠,用生硬的、夹杂着女真词汇的汉语大声调侃:“你们倭人……是不是不下雨,也非得顶个这玩意儿?不嫌沉啊?哈哈哈!”
武士动作顿了顿,抬起眼。那是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锐利如刀锋,在拜音达里、布占泰和李嵩脸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拜音达里醉醺醺的笑脸上。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个回应,然后放下酒勺,微微躬身,便转身走向其他等待分酒的女真人。
礼貌,但疏离。退开,却并未走远。
拜音达里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布占泰对面,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他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那嗓门依然不:
“刚听他们个新鲜事……汉城那边,出大乐子了!”
布占泰端起酒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哦?”
“就五六前,”拜音达里眼睛发亮,那是分享惊人消息时常有的兴奋,“朝鲜那个老王,李昖,听病得快不行了,榻前都开始准备后事了。那个世子,叫光海君的,带着他手下那帮子文官和几千残兵,想从汉城突围往北跑,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见布占泰不动声色,李嵩低眉垂目,才心满意足地继续:
“让毛利……毛利什么元来着?对,毛利辉元!让他的大军给堵回去了!一场好杀!听汉城墙头都染红了,光海君差点没逃掉!”拜音达里咂咂嘴,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要我,这朝鲜……怕是真要完犊子了。老王一死,世子被困,这国还不就是倭人砧板上的肉?”
布占泰默默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没话,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的倭城。灰白色的石垣在秋日阳光下冰冷而坚固,那些棱台上的射击孔,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城下这片短暂而虚假的喧腾。
李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土陶碗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远方的故事。但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凝结,然后被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光海君突围失败。
朝鲜王李昖弥留。
汉城战况惨烈。
这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字钉入他的脑海。这不是市井流言,这是从一个正与倭军交易的部落首领口中出的、很可能源自倭军内部的消息。其分量,截然不同。
拜音达里还在絮絮叨叨地着听来的零碎消息,哪个部落又来了,换了什么好东西,哪个倭人将领出手阔绰。布占泰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喝酒,目光不时扫过周围。
李嵩注意到,那几个分发酒肉的倭人武士,虽然看似忙碌,但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他们这边。尤其是当拜音达里声音稍大时,总会有一道平静而锐利的目光随之而来。那座沉默的倭城,也始终城门紧闭,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棱台阴影中那些永恒存在的、监视的视线。
酒气、肉香、女真饶喧哗、倭人武士沉默的巡视、远方城堡冰冷的威慑……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这里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这里看似慷慨融洽,却每一步都踩着未知的险境。
拜音达里终于累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靠在身后的马鞍上,眯起眼睛,似乎要睡过去。
布占泰放下酒碗,碗底与地面石块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看向李嵩,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道:“酒肉也吃了,消息也听了。李大人,接下来……你待如何?”
李嵩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那座沉默的、浑身是刺的倭城。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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