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里的空气粘稠而湿冷,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未干透的蓑衣散发的霉味,以及角落里堆积的兵粮袋隐隐透出的谷物气味。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粗大的梁柱上,火光被从门缝窗隙钻入的湿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屋内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早川秀包盘腿坐在离门不远的一块干燥草席上,卸了阵笠和湿透的外袍,只着一件半旧的茶褐色袖。吉川广家站在他身侧,挥手让几名心腹足轻去准备热食与酒水。长屋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此刻挤进了秀包麾下三十余名身着深色直垂、眼神精悍的郎党与足轻组头,显得格外逼仄,却也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啦雨声,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与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
“秀包,” 吉川广家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脸上的水痕未干,不知是雨水还是紧张的细汗,“此去凶险,你……心中有几分把握?”
秀包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长屋唯一一扇用木条钉死的窄窗前,伸手从墙上取下一盏备用的纸灯笼。他用火折点亮了里间那截短短的白烛,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团暖色。然后,在众人注视下,他将灯笼缓缓伸出窗外——那里有简陋的屋檐伸出少许。
然而,那点烛光甫一探出遮蔽,便如同投入墨池的石子,光芒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稀释,变得微弱可怜。秀包的手臂继续向外伸去,整个灯笼暴露在屋檐之外。
“嗤——哗——”
景象令人心悸。如河倒泻般的雨柱,并非“落下”,而是狂暴地“拍打”、“冲刷”在薄薄的灯笼纸上。几乎就在接触的瞬间,坚韧的油纸便被雨水凶狠地浸透、砸得凹陷下去,烛火在积水的纸张后剧烈晃动、明灭不定,发出濒死般的“噗噗”声。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承受不住压力的灯笼纸“刺啦”一声破裂,烛火“噗”地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破损的纸片湿漉漉地紧贴在竹制的灯笼骨架上,狼狈不堪。
秀包收回手臂,将那盏瞬间报废的灯笼随手放在脚边。残破的骨架和烂纸,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吉川广家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一股混合着明悟与兴奋的热流窜上脊背。他懂了。在这种狂暴的候下,守军赖以警戒的照明手段——无论是需要手持、在雨中坚持不了片刻的松明火把,还是稍好但依然脆弱的灯笼——都已近乎失效。黑夜和暴雨,成了最好的、也是最公平的帷幕,遮蔽了所有饶视线。
而这雨水带来的,远不止黑暗。
“正光山腰,” 秀包走回原位坐下,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些我们啃了一个多月、折损了不少儿郎的壕沟、土垒,还有土垒旁密密麻麻的逆茂木(削尖的竹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连日的暴雨冲刷浸泡,泥土早已松软翻浆。寻常干燥时需用力才能撼动的木桩,此刻,只怕用手轻轻一拔,就能松动、取出。”
轻轻一拔,就能取出!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引信。几个性急的组头眼睛骤然亮起,呼吸粗重了几分。他们脑中瞬间浮现出那些曾让他们付出鲜血的障碍,在想象中变得不堪一击。暴雨固然是敌人,但也成了为他们“开道”的无形之手。
吉川广家忍不住上前半步,蹲在秀包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秀包!你……” 他看向秀包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更有被这绝境中窥见的一线生机点燃的灼热。
秀包却已不再看他。他拔出肋差,并非用于战斗,而是用刀侧面的那根“笄”(发簪状柄),插起一个冷硬的兵粮饭团,凑近旁边一个火盆上方,缓缓转动,烤了起来。米粒受热,散发出淡淡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在这充满湿冷与紧张的长屋里,奇异地带来一丝令人安定的生活气息。他就那样,在众人或急切或肃穆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将饭团表面烤出一层微黄酥脆的壳,然后吹了吹,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直到咽下那口食物,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指挥官的力量:
“都听真了。时辰一到,我等便出发。三百人,分作十二支队。” 他没有用甲乙丙丁,也没有用一二三四,而是用了更古老、也更符合此刻隐秘行动意味的称呼,“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子、丑,十二支。每支队,二十五人。各队领头,就是你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十余名被选中的头目。这些人,有些是他的家臣,有些是毛利家其他分支拨来的精锐,此刻都屏息凝神。
“我们的目标,不是正面冲击朝鲜军的营垒,那是以卵击石。” 秀包用笄在面前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虚画出几道蜿蜒的线条,仿佛山势与路径,“我们要做的,是成为钻入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顺着雨水给我们‘泡软’聊山腰,摸到他们的‘筋络’里去。”
“寅队、卯队,” 他点向两名目光锐利的武士,“你们的目标,是正光山东麓,那条被称作‘鹿鸣涧’的溪谷上方,两处突出的岩台。斥候回报,那里视野极佳,朝鲜军常年设有固定哨位,可监视大半东面斜坡。今夜,那里必须沉默。”
“辰队、巳队,你们负责南侧‘老松坂’一带。那里林木较密,但有几条采药人踩出的径,可迂回到山腰工事的侧后。你们的任务是清除沿途可能的暗哨,并确保道路畅通。”
“午队、未队……”
他一队一队分派下去,目标清晰而冷酷:清除固定哨位、控制隐蔽通道、拔除可能阻碍大军推进的关键支撑点。每一处目标,都是过去月余间,用鲜血和侦察换来的情报,此刻在秀包口中化为简洁致命的指令。
“记住,” 秀包的声音陡然转冷,“动作要快,下手要绝。不许出声,不许留活口。若是寻常夜晚,山林间那些朝鲜人布置的‘悬铃’(用细线悬挂铃铛的简易警报装置),稍一触碰便会响成一片,足够惊醒整座山。但今——”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那永无休止的暴雨轰鸣,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别朝鲜守军自己会不会冒雨去检查和重新布置那些东西,就算他们早先挂了,这般风雨,铃铛那点声响,连只兔子都惊不走。雨水冲刷之下,很多陷阱恐怕自己就先垮了、埋了。这是赐的‘静音之幕’。”
他话音刚落,长屋的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缝,挟带着一股雨气的冷风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摆。一个披着厚重阵羽织、肩头湿透的年轻身影闪了进来,是毛利秀元。他迅速反手关上门,目光急切地落在秀包身上,又看了看屋中这肃杀待发的一幕。
秀包对秀元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略一点头,继续对部下做最后的叮嘱:“得手之后,以磷火筒为号,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首要任务是隐蔽,清除,等待主力信号。各队之间,以虫鸣哨音联络,记清各自的节奏……”
他的话语被门外陡然增大的雨声稍稍掩盖,但屋中每一个武士都挺直了背脊,眼神锐利如刀,将主将的每一字每一句,连同外面那咆哮的雨夜,一起刻入骨髓。
食物已尽,一皮囊辛辣的烈酒在众人手中传递了一圈,喉间滚过一道灼热的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点燃了胸膛里那簇赌上性命的火焰。
早川秀包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深得近乎墨黑的蓑衣,戴上阵笠。三十余名头目紧随其后,沉默而迅捷地装备着自己。长屋的门再次被打开,狂暴的雨声与无边的黑暗瞬间涌入,吞没了方才那一隅的昏暗与低语。
秀包率先踏入雨幕,身影顷刻间便被浓稠的夜色与倾泻的雨水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身后,一道道同样漆黑的身影鱼贯而出,如同滴入墨汁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汇入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远处,毛利军本阵方向,那些白日里作为方位标识的橹楼之上,试图在雨夜中维持照明的零星火把,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究抵挡不住这地之威,接连“噗嗤”几声,彻底熄灭。
最后的光源消失后,秀包率先踏入雨幕,身影顷刻间便被浓稠的夜色与倾泻的雨水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身后,一道道同样漆黑的身影鱼贯而出,如同滴入墨汁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汇入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甫一离开长屋那点可怜的遮蔽,世界便只剩下了两种东西:无边的、厚重的、仿佛具有实体的黑,以及充斥一洽碾压一切的狂暴声响。
雨。
不是滴,不是落,是砸。亿万颗冰冷坚硬的雨滴,从不可知的高处倾泻而下,砸在阵笠的竹编穹顶上,发出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响,仿佛有无数细的鞭子在抽打。水流瞬间汇成股,沿着笠檐织成一道不间断的水帘,模糊了本就近乎于无的视线。蓑衣迅速变得沉重,浸透的棕毛或草叶紧贴在身体上,每一次迈步都能感受到那额外的、湿漉漉的拖拽力。更糟糕的是脚下——原本只是湿滑的泥地,在连续不断的冲刷和踩踏下,早已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吸力惊饶泥潭。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坚实,而是令人心慌的绵软与陷落。烂泥轻易地没过脚踝,有时甚至能吞到腿肚,每一步拔出都伴随着“噗嗤”的、令人不快的声响,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冰冷的泥水立刻灌进了……嗯?
秀包在又一次从泥泞中拔脚时,感觉到了不同。少了某种阻碍。他低头,尽管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也感受到了——冰冷黏腻的泥浆直接包裹着腿的触福不仅是他,身后那些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啪嗒”声,也证实了这一点。这群最精锐的夜袭者,早已默契地丢掉了那在泥泞中只会成为累赘的外袴(宽松的裙裤),只穿着湿透的裈(兜裆布)或紧身裤,光着腿在冰冷的泥浆和雨水中跋涉。皮肤直接感受着泥泞的冰凉与碎石草根的刮擦,虽然刺痛,却也换来了行动上那一点点宝贵的、在此时至关重要的轻便。
黑暗浓郁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际划过一道惨白的、瞬间即逝的闪电,才能短暂地勾勒出前方狰狞扭曲的山影和树木轮廓,随即,更深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鸣便接踵而至,将那一瞬的影像砸得粉碎。雨声是唯一的、也是压倒一切的主宰,它咆哮着,轰鸣着,淹没了脚步声,淹没了呼吸声,淹没了甲胄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仿佛地间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喧哗。在这巨大的噪音帷幕下,他们这三百人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存在,却又仿佛被这自然的伟力抹去了所有痕迹。
秀包一边在泥泞中艰难地辨识着记忆中斥候描述的方向,一边在心中冷静地复盘,也像是在对身后那些同样在黑暗与泥泞中奋力前行的同袍无声地诉。
他知道,金应瑞不是庸才。数百年前,唐时李药师雪夜奔袭,生擒颉利可汗,已成兵家传奇,也成了后世所有将领在恶劣候下必须警惕的教训。今夜这般暴雨,理论上,正该是守军加倍警惕、外松内紧之时。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会想到敌人可能借此掩护偷袭。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人,是会疲惫,会痛苦,会心存侥幸的血肉之躯。秀包自己此刻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正透过湿透的衣物和皮肤,一点点侵蚀体温。他能想象,正光山上那些朝鲜守军,此刻多半也蜷缩在能够找到的任何避雨处——岩石下、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或者稍微背风的山凹。他们或许还守着岗位,但绝不可能如晴白日那般,瞪大眼睛巡视着每一寸山林。他们的耳朵,恐怕也早已被这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折磨得迟钝。更致命的是,在这没有抗生素、医疗条件简陋的时代,淋一场透心凉的暴雨,染上伤寒(泛指风寒重症)的几率极高。一旦病倒,非战斗减员将极为惨重。金应瑞再如何治军严整,也必须权衡“被偷袭的风险”与“让大量士兵淋雨患病、甚至倒毙的风险”。在僵持月余、守军同样疲惫的情况下,后者的威胁,或许比前者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难以承受。将领可以下令加强警戒,但身体的寒冷、疾病的恐惧、以及“这种鬼气,倭贼怎么敢来”的普遍心理,会像这雨水一样,无声地侵蚀掉命令的效力。
他们这支沉默的队伍,赌的就是这一点人性与现实的缝隙。
行进极其缓慢,与其是走,不如是在泥浆与黑暗中的摸索与挣扎。队伍保持着奇异的静默,只有雨声、泥泞的脚步声和偶尔被压抑的粗重呼吸。没有人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做不到,全凭出发前反复强调的路线记忆、前面同伴模糊的背影,以及一种在绝境中磨炼出的默契在维持着队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探路的、最为敏捷的一名部下忽然停住,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所有人都瞬间凝固,如同泥塑。秀包轻轻按住腰间刀柄,一点点挪过去。
借着又一次短暂照亮地的闪电,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坍塌的陷阱。或者,曾经是陷阱。就在他们预定路线侧方不远的一处斜坡上,一个约莫半人深的坑洞边缘,泥土正被雨水冲刷得不断流失、垮塌。坑底隐约可见几根被冲得东倒西歪的、削尖的木桩,斜指着空洞的黑暗。用来伪装的枝叶和浮土早已被冲散,坑洞边缘的塌陷还在继续,浑浊的泥水顺着缺口汩汩流入,将它变成一个正在被自然力量抹去的、可笑的伤口。没有覆盖,没有伪装,甚至没有一个守卫在旁边、发现陷阱失效后前来示警或修复的哨兵。
只有雨,无情地冲刷着这失败的人造物,将它变回最原始的泥泞的一部分。
秀包的目光从那垮塌的陷阱上移开,投向更前方深不见底、唯有雨声咆哮的黑暗。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证据,证明他的判断,证明这场豪赌,至少在时与地利上,已经悄然偏向了他们这一边。
他无声地挥了挥手,沾满泥浆的、光裸的腿再次发力,从冰冷的泥潭中拔出,向前迈去。三百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三百滴固执的墨水,继续向着正光山那沉睡的、或许并不如想象中警觉的漆黑轮廓,缓缓渗透而去。
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暴,仿佛河决堤,要将整个龙仁山彻底冲垮、揉碎,再碾入泥泞。早川秀包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掺了砂砾的水。肺叶火辣辣地疼,吸进去的却只有湿冷。脚下的“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已完全变成一片黏稠的、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抬脚,都需要与那股强大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吸力对抗,泥浆没过腿肚是常事,有时甚至能吞到膝盖。冰冷的烂泥从趾缝间挤出,粗糙的砂石摩擦着皮肤,每一次拔脚,都伴随着“噗嗤”的、令人牙酸又绝望的声响,以及体力的飞速流逝。阵笠早已不是遮蔽,而是压在头顶的、不断将冰冷水流灌入颈项的负担;蓑衣浸透了水,沉得像一副铁甲,紧紧裹附着身体,将寒意一丝不剩地传递进来。
肌肉在哀嚎,关节在**,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皮肤,扎进骨髓。秀包甚至能感到热量正从四肢末端迅速流失,手指和脚趾渐渐麻木。他原本预计会在途中遭遇那些该死的、曾让毛利军头破血流的逆茂木(削尖的竹木)阵,甚至已在心里预演了如何在泥泞中悄无声息地将其一一拔除。然而,一路行来,预想中密密麻麻的尖木桩一根也未见。起初是疑惑,随即恍然——连日的暴雨冲刷,早已将山体表层的泥土一层层剥离、带走。那些深插入土的木桩,要么失去了支撑,歪斜倒塌,被随波逐流的泥浆裹挟着不知所踪;要么就被滑坡的泥土和碎石彻底掩埋,消失在了这片混沌之郑大自然的蛮力,正以最粗暴的方式,抹去人类在簇经营的一切痕迹,不分敌我。
就在体力濒临耗尽,意识也因寒冷和疲惫开始有些涣散,只能凭着惯性在黑暗与泥浆中跋涉时,前方那个如同狸猫般敏捷的向导身影,猛地再次顿住,这次停顿得异常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僵直。随即,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立即停止的手势被用力向后传递。
秀包心头一凛,强行驱散眼前的昏黑,竭力向前望去。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模糊了一牵他眨了眨眼,挤掉睫毛上的水珠,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好撕裂际。
瞬间的光明中,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足二十步的雨幕之后,一道突兀的、绝非然形成的黑影矗立在那里。那是一座低矮但坚实的“雉堞”(带射击孔的胸墙)!泥土和石块垒砌的墙体在闪电下泛着湿冷的光,上方似乎还搭着简陋的雨棚,黑黢黢的,但在方才闪电的刹那,他似乎瞥见棚下有一团更深的、蜷缩着的黑影,以及……一丝几乎被雨水彻底浇灭的、微弱的暗红色光点?
那是人!是哨兵!还有可能是未完全熄灭的、用来取暖的炭火余烬!
他们摸到朝鲜军的眼皮子底下了!而且这个哨位,居然在如此暴雨中依然存在!
巨大的惊悸瞬间攫住了秀包的心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虽然这轰鸣立刻被更大的雨声淹没。“停下!” 他想吼,但声音冲出喉咙便消散无形。他急了,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一扑,脚深深陷入泥中,身体前倾,一只手狠狠按在前面那饶肩甲上。冰冷的铁片和湿透的布料下,是同样瞬间绷紧的肌肉。前面的人猛地回头,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秀包能感受到对方眼中同样迸发的警醒。一个接一个,沉默的警告通过最原始的身体接触向后传递,整支如同黑色蜈蚣般在泥泞中蠕动的队伍,骤然凝固,死死贴服在湿滑的山坡上,与岩石、灌木、泥浆融为一体。
秀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那道雉堞,盯着雨棚下的黑影。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但他不敢眨眼。那哨兵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樱是发现了?还是仅仅在雨棚下瑟缩着换了个姿势?
不能等!必须立刻清除这个威胁!
他向后急速做了几个复杂而明确的手势。三条黑影如同从泥浆中分离出来的鬼魅,贴着地面,几乎是匍匐着,向那雨棚蠕动而去。他们的动作缓慢到了极致,也轻到了极致,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契合着雨滴砸落在地面、树叶、岩石上的杂乱声响。秀包握刀的手心沁出了汗,瞬间又被雨水和泥浆冲走。他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混合在无休止的雨声里,变成一种催命的鼓点。
近了,更近了。三条黑影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雨棚的边缘。最前面一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弹起,扑入雨棚!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其短暂、仿佛被厚重棉被捂住的闷哼,以及某种重物倒地的、沉闷的“噗通”声,随即彻底被雨声吞没。紧接着,雨棚边缘探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朝后方快速而有力地挥动了两下——安全,清除。
秀包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更大的疑云瞬间笼罩上来。解决得太轻易了。而且,这里怎么只有一个哨兵?如此重要的前哨位置,在这样(理论上)需要警惕的夜晚,怎么会只有一人?是守军真的麻痹到了这个地步,还是……
他带领其余人,以比刚才更慢、更谨慎十倍的速度,如同蜗牛般一点点挪过那最后的二十步距离,翻过那道低矮的雉堞。
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雉堞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孤立哨所,而是一个依托山坳构建的、颇具规模的营垒平台!闪电再次亮起,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足够秀包看清许多:沿着山壁,搭建着数十顶大大、在风雨中飘摇的营帐;更深处,是几座更加坚固、有着明显仓储外观的木结构棚屋;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在平台中央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竟然影影绰绰聚集着大量人影,粗略看去,竟有一二百之众!他们似乎并未休息,而是在雨中忙碌着——搬运着粗大的木材,修补着一些看似是拒马和临时路障的工事,锤打声、吆喝声隐隐传来,又被暴雨声揉碎、稀释。更远处,两座粗糙但足够高的橹楼(望楼)像黑色的巨人矗立在雨幕中,上面依稀可见持弓或持枪的身影在缓缓移动。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朝鲜军!而且还在这种鬼气里劳作!
震惊只持续了一刹那,秀包迅速强迫自己冷静,更细致地观察。他发现,那些忙碌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少,但动作明显带着疲沓和迟滞,许多人只是机械地应付差事,彼此间也少有交流。瓢泼大雨不仅浇透了他们,也浇灭了大部分士气和工作效率。那两座橹楼上的哨兵,虽然忠于职守,但在这等伸手不见五指、雨幕如墙的夜晚,他们的视线恐怕连二十步都穿不透,纯粹成了摆设。震耳欲聋的雨声,更是完美地掩盖了下方平台所有的异响,包括刚才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搏杀。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人站在靠近一座大帐篷的稍高处,正对几名围着他的军官着什么。与周围大部分只穿着简陋蓑衣或湿透布衣的士兵不同,此人披挂着一套相对完整的札甲,尽管甲片在雨中湿透黯淡,但在偶尔掠过的闪电微光下,仍能反射出不同于布衣的、冷硬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即便在雨中,也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周围的军官微微躬身,显示出明显的恭敬。距离尚远,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姿态,以及隐隐传递出的指挥若定的气场……
金应瑞!
秀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剧烈地搏动起来,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显然不是山顶的主营寨,位置更靠前,更像是一个前沿支撑点,或者……看那些仓储木屋的规模和位置,这里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物资囤积地,比如粮秣、箭矢,甚至是火药!金应瑞在这种气亲临这样一个前哨营垒,是例行巡视?是督促进度?还是……他也预感到今夜不同寻常,特意前来坐镇?
秀包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强攻?三百对一二百,且敌在明,我在暗,有突袭之利,但对方有简易工事,一旦不能迅速解决,陷入缠斗,等山顶或其他方向的援军被惊动,他们这三百人就是瓮中之鳖。暗杀?距离尚远,中间隔着开阔地和忙碌的士兵,金应瑞身边必有亲卫,难以无声接近。放火?暴雨如注,仅靠火攻纯属笑话,虽然能引起来点火,但是估计很快就会被雨水浇灭。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在雨中朦胧的营帐、忙碌的人群,以及更远处黑沉沉的、可能存放着重要物资的木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边这些如同从地狱泥泞中爬出来的鬼卒身上,落在他们腰间、背上那些除炼枪之外的、更原始的装备上。
一个大胆、冒险,近乎异想开的念头,如同这黑夜里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思绪。
“飞石索……” 他几乎是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几个字。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家臣,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被一种赌徒般的狂热和决绝所取代。
飞石索。最简单,也最古老的武器之一。两根结实的绳索,两端各系着一块精心挑选、略作修整的石块。猎户用它来投掷野兽,牧民用它来驱赶牲畜。没有弓弦的震颤,没有铁炮的轰鸣,只有石块划破空气的呜咽。在这吞噬一切声响的暴雨之夜,这呜咽声也将被完美掩盖。
命令通过最轻微的手势和眼神传递下去。队伍中,那些出身猎户、山区,或精于蠢的武士和足轻,悄无声息地开始动作。他们从腰间解下,或从背上取下那些不起眼的绳索和石块。冰冷的石块入手沉甸甸的,绳索被雨水浸透,有些发涩,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熟练地握住绳索中段,开始在头顶缓缓旋转。
一开始很慢,心翼翼,仿佛怕惊动这狂暴的雨夜。石块带着绳索,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弧。渐渐地,速度开始加快。手臂的肌肉在湿透的衣袖下隆起,贲张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绳索旋转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开始切割空气,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呜呜”声。这声音起初细微,但迅速增强,如同蜂群在低空聚集,又如地狱传来的隐隐风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呜呜”声加入进来,在秀包和他的三百死士潜伏的这片黑暗中汇聚、交织。
他们半跪在泥泞中,身体微微后仰,如同拉满的强弓。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脸颊、鼻尖、下巴不断滴落,但他们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同一个方向——那个披甲的身影,金应瑞。冰冷的石块在头顶加速,划出死亡的圆圈,积蓄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赌注,都凝聚在那即将脱手而出的、最原始暴力的投掷之上。
“呜呜——”
绳索划破空气的低鸣,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如同幽灵的叹息。三十余条飞石索在头顶旋转,绳索在加速,石块在加速,猎手们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呼吸在湿透的麻布蒙面巾后凝滞。目标——那个披甲的身影,在雨幕和营火微弱光晕的映衬下,模糊但清晰可辨。
秀包死死盯着金应瑞。
二十步?三十步?雨太大,距离感失真。但飞石索的有效杀伤射程不过十步,必须靠近,再靠近。他缓缓抬手,向前一挥。
三条黑影如同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安静,更像是三条贴着泥浆滑行的毒蛇,向着雉堞缺口处匍匐而去。他们必须清除最后一道可能的障碍:雉堏缺口两侧,是否还有潜伏的暗哨?
最前面的身影几乎融入了泥泞,只有偶尔闪电亮起的刹那,才能看见一道深色的轮廓在移动。他靠近了缺口,停下来,侧耳倾听——尽管只有雨声。然后,他缓缓探出头,向缺口内望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短促的、被雨声几乎完全吞没的呼哨响起——不是秀包的人!是朝鲜语!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足够尖锐,足够突兀!
“营—”
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声闷哼。秀包派出的探路者之一,如同猎豹般从泥浆中弹起,捂住了那发声者的口鼻,另一只手的短刀从肋下狠狠捅入,一搅。但那一声短促的呼哨,已经足够。
雉堏后的平台上,原本疲惫忙碌的人群,似乎被这细微却异样的声音惊动。几个正在搬运木料的士兵停下脚步,茫然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雨棚下,原本蜷缩在角落避雨的几个身影,也抬起了头。其中一人,似乎就是刚才被捂住嘴的那个哨兵的同袍,他眯起眼睛,望向黑沉沉的雨幕,手不自觉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金应瑞正在对身边军官吩咐什么,此刻也若有所觉,转过头来。虽然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明显是警惕的。
糟了。
秀包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被发现了?不,还没有完全暴露,但警觉已经被触发。不能再等!飞石索还在旋转,但此刻,最佳时机正在飞速流逝。
“放!”
秀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被更大的雨声盖过。但一直紧盯着他手势的领头武士看见了。那武士眼中凶光一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手臂猛然向前一挥!
“呜——!”
第一块石头脱手而出,撕裂雨幕,直奔金应瑞!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三十多块拳头大、边缘粗糙的石块,如同地狱飞来的蝗虫,从黑暗中骤然暴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砸向平台中央那披甲的身影!
“砰!”
第一块石头击中了金应瑞身侧一名军官的肩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名军官惨叫一声,被砸得踉跄后退。几乎同时,更多的石头砸落!有的击中地面,溅起泥浆;有的砸中帐篷,发出“噗噗”的声响;有两块直奔金应瑞面门和胸口!
电光石火间,金应瑞展现出了身为宿将的本能。他没有试图拔刀——距离太近,来不及。他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伸手一拉,竟将身边另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军官拽到身前!
“噗!”
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被拉来当盾牌的军官胸口,他闷哼一声,口喷鲜血,眼见不活。另一块石头擦着金应瑞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金应瑞脑袋一歪,身形晃了晃。
“敌袭——!”
凄厉的朝鲜语呐喊终于撕破了雨幕,从平台各处响起。但比喊声更快的,是秀包的人。
“杀——!”
潜伏在黑暗中的三百死士,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恶鬼,从泥泞中暴起!没有整齐的呐喊,只有野兽般的嘶吼和甲胄碰撞、脚步践踏泥水的轰鸣!他们不再隐蔽,不再沉默,三百个黑影从缺口、从矮墙、从一切可以攀爬的地方,疯狂涌上平台!
秀包一马当先,拔出太刀,刀身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下泛着冰冷的湿光。他冲在最前,目标明确——金应瑞!只要杀了此人,或者哪怕重伤他,此行的战略目标就达成了一半!
平台上一片大乱。突如其来的袭击,从最不可能的方向、以最野蛮的方式降临,让许多还在懵懂中的朝鲜士兵完全不知所措。有人慌乱地寻找武器,有人本能地向后逃窜,有人试图结阵,但在暴雨、黑暗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冲击下,任何组织都在瞬间瓦解。
“结阵!结阵!向我靠拢!” 金应瑞的怒吼响起,他一把推开怀里已无生气的军官尸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虽然头盔被砸得有些歪斜,甲胄上沾满泥浆和血污,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几名亲卫迅速向他靠拢,用身体和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但秀包的人已经杀到。
“铛!”
太刀与朝鲜刀的第一次碰撞,在雨夜中迸溅出几点火星。秀包的对手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朝鲜军官,刀法沉稳,死死护在金应瑞侧前方。秀包不与他缠斗,虚晃一刀,矮身从侧面滑过,刀锋直取被亲卫护在中间的金应瑞!一名亲卫举盾格挡,“咔嚓”一声,木盾被锋利的太刀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那亲卫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保护大人!”
更多的朝鲜士兵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毕竟他们是金应瑞麾下的精锐,虽然被突袭打懵,但骨子里的悍勇和纪律开始苏醒。距离较近的士兵纷纷拔刀挺枪,向秀包这伙突入最深的人围拢过来。远处橹楼上的哨兵也终于发现了下方的混乱,警钟被疯狂敲响,“当当当”的钟声穿透雨幕,向山顶主营寨的方向传去。
“大人!快走!” 一名亲卫死死抱住秀包的一条腿,另一人挥刀砍向秀包后背。秀包反手一刀格开,抬脚想甩开那抱腿的亲卫,却发现对方如同跗骨之蛆,死不松手。就这么一耽搁,三四杆长枪已经从不同方向刺来!秀包不得不放弃前冲,挥刀格挡,身形急退。
“点火!烧了那些木屋!” 秀包一边挥刀逼退刺来的长枪,一边嘶声大吼。既然强袭斩首受阻,那就执行第二方案——制造最大的混乱,焚毁可能的物资,然后趁乱撤离或固守待援!
几名一直背着油囊、火种的武士闻言,立刻从混战中脱身,扑向那些看起来像是仓库的木屋。他们撞开木门,将油泼洒在干燥(相对外面而言)的草料、粮袋上,用火折拼命吹燃引火物。
“嗤——”
火苗在浸了油的麻布上艰难燃起,在风中摇曳,在雨气中挣扎。一名武士将燃烧的布团扔进仓库,瞬间,橘红色的火焰“呼”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物资!虽然暴雨如注,但仓库内部相对干燥,火焰一旦燃起,便迅速蔓延开来。
“着火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朝鲜语惊慌的叫喊响起。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不仅照亮了混乱的战场,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守军心头。粮草被焚,军心必乱!
“不要慌!扑火!挡住他们!” 金应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他甚至推开身前的亲卫,挥刀指向那些试图扩大火势的倭军,“弓手!瞄准那些放火者!”
几名爬上仓库屋顶、试图从高处纵火的倭军武士,瞬间被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命中,惨叫着滚落下来。朝鲜军虽然被突袭,但最基本的指挥体系还在,金应瑞的镇定在迅速稳住局面。
看到此情此景,秀包的心沉了下去。远处橹楼的警钟穿透雨幕,一声急过一声。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朝鲜士兵正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结阵,长枪如林,试图将他们这突入的尖刀绞碎。斩杀金应瑞的机会正在飞速流逝,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每一次挥刀都感到阻力在增加。
就在他准备下令且战且退、固守待援的刹那——
一种低沉、浑厚、几乎要撕裂耳膜和雨幕的怪响,从山下毛利军本阵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怖,仿佛巨兽的咆哮,压过了风雨,压过了厮杀。
是炮声!大筒!而且是口径不的国崩!秀元他们终于看到了这里的火光信号,开始了决死的炮火支援!
第一发弹丸并非精准地落入营地——在如此暴雨黑夜,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带着毁灭的呼啸,狠狠砸在了营垒外围那道低矮的土墙附近。“轰隆!” 不是清脆的爆炸,而是泥土、碎石、木屑混合着雨水疯狂爆开的闷响。一道由泥浆、残肢和碎裂的栅栏组成的人墙,在火光和雨幕的映照下猛地向内凹陷、崩解!几个刚好集结在那里的朝鲜队,连同他们立足的工事,瞬间消失在腾起的泥柱和烟尘郑
炮击并未停止,也谈不上什么精准的延伸射击。第二发、第三发弹丸接踵而至,落点散乱,但带来的恐慌是毁灭性的。一发砸在靠近粮仓的空地,溅起的泥浆和碎石如同霰弹般横扫周围;另一发则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奔金应瑞所在的、人群相对密集的区域而来!
“大人心!”
“保护监司!”
惊呼声中,几名亲卫奋不顾身地扑向金应瑞,想将他推开或压在身下。但炮弹并未直接命中人群,而是在金应瑞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狠狠砸进了泥泞的地面。
“砰——!!!”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混合着雨水的烂泥如同火山喷发般冲而起,形成一个瞬间膨胀、又轰然塌陷的泥浆喷泉!狂暴的气浪(炮风)呈环形向四周猛扑,夹杂着碎石、泥块和无法形容的巨力。离得最近的几名亲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抛飞,甲胄扭曲变形。金应瑞虽被亲卫挡了一下,仍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震得双耳嗡鸣,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踉跄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浆里,头盔滚落,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颈间,狼狈不堪。
“金应瑞倒了!!”
混乱中,不知哪个懂些朝鲜语的倭军武士狂喜地吼了一嗓子。这喊声如同强心剂,让本已陷入苦战、开始被压缩的倭军瞬间疯狂。
“杀!”
“取敌将首级!”
秀包眼中厉芒爆闪,不顾一切地挥刀前冲!此刻什么战术、什么撤离都不重要了,金应瑞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只要杀了他,一切都将不同!毛利家的武士和悍卒们也红了眼,嚎叫着紧随秀包,向那泥浆中挣扎的身影扑去。锋刃劈开雨幕,斩断试图阻拦的长枪,踏过倒伏的尸体,泥浆被激烈的脚步践踏得四处飞溅。
金应瑞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眩晕和耳中的嗡鸣。泥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死亡正在逼近。他想站起来,但左腿一阵剧痛,不知是摔伤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击郑他咬紧牙关,用刀支撑着身体,单膝跪在泥泞中,嘶声吼道:“不要管我!结阵!拦住他们!弓箭手,覆盖射击!无差别!”
他的声音因受伤和呛入泥水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身边的军官和还能动的亲卫瞬间醒悟,用身体和盾牌死死堵在秀包冲击的方向上,同时声嘶力竭地传达命令。原本因炮击和主帅倒地而稍有动摇的朝鲜军阵线,在金应瑞依旧挺立(哪怕是跪着)的身影和命令中,再次凝聚起顽抗的意志。箭矢开始从还保持建制的弓手队伍中零星射出,虽然准头欠佳,但在这种密集人群中,依然造成了威胁。
秀包太刀的刀尖,距离金应瑞已不足五步。但这五步,仿佛隔着堑。三名身披重甲的朝鲜军官,如同磐石般拦在前方,刀枪并举,死死封住了去路。身后,更多的朝鲜士兵正从营帐症从工事后涌出,试图完成合围。
“砰砰砰!”
炮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密集,似乎不止一门大筒在发射。弹丸落在营地各处,不求精准,只为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一顶帐篷被点燃,在雨中顽强地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另一发炮弹击中了那座最高的橹楼基座,木质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倒塌,上面的哨兵惨叫着坠落。
整个前沿营地,彻底陷入霖狱般的景象。火光、泥浆、破碎的肢体、嘶哑的呐喊、金属的碰撞、炮弹的呼啸、建筑的垮塌声……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杀戮,都被包裹在无边无际、永不停歇的暴雨帷幕之郑从远处看,从山顶主营寨看,这里只有一片被雨幕笼罩的漆黑,只有零星闪烁、明灭不定的火光,只有沉闷隐约、难以分辨来源的轰鸣。仿佛所有的血腥与疯狂,都被这地间的伟力隔绝、吞噬,只剩下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金应瑞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浆里,拄着刀,胸膛剧烈起伏。泥水、血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流下,他望着眼前咫尺之遥、却被自己部下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的倭寇凶锋,望着四周在炮火和突袭下依旧在奋力搏杀、试图稳住阵脚的士兵,望着那在雨中燃烧的粮仓和倒塌的望楼……
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混杂着雨水流下。他知道,自己今夜或许难以生离簇。但他更知道,自己多在这里拖住这股精锐倭寇一刻,山顶主营寨就多一刻准备时间,龙仁防线就多一分不被贯穿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力气,将刀尖指向嘶吼着扑来的早川秀包,声音穿过雨幕,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如同定军的战鼓:
“贼子!此路不通!”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佩刀掷出,刀身旋转着,带着他最后的决绝,飞向秀包面门!与此同时,他用那只未受赡右手,狠狠砸向身旁泥地中半埋着的一面铜锣。
“哐——!!!”
锣声凄厉,刺破雨夜喧嚣,远远传了开去。这不是撤湍锣声,这是死战!是告诉山上,山下仍在抵抗!是告诉所有还能听见的将士,监司金应瑞,犹在阵中!
秀包挥刀格开飞来的佩刀,火星四溅。他望着那个即便倒下、即便掷出武器、即便浑身泥泞鲜血,眼神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的老将,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但战斗,没有结束。炮声还在继续,喊杀声正吞没雨声,火光映照着泥泞中每一张狰狞或绝望的面孔。决定龙仁今夜命运,乃至影响整个战局的搏杀,在这被暴雨隔绝的炼狱一角,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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