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边泛起鱼肚白,湖面上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仿佛一层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万顷芦苇和交错的水道。“蟹壳墩”并非真的土墩,而是一片由大片野生茭白、芦苇和几处稍高于水面的硬地组成的复杂湿地,地形比“沉棺荡”更为隐蔽,水道也更狭窄迂回,大型船只极难进入。
安德烈带着“泥鳅”和几名侦察排的战士,乘坐两条划子,在浓雾和芦苇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约定地点。他手中紧握着那支带着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高度警惕。独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动静,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或晃动,都可能是危险的前兆。
“泥鳅”蹲在船头,像只真正的泥鳅一样灵活地观察着水面和岸边的植被,不时回头用手势示意安全。他对这片水域的熟悉,是“幽灵”营能在日军围剿下存活的宝贵财富。
“营座,前面就是约定的三号标记点。”“泥鳅”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看似寻常的芦苇丛,那里有三根折断的芦苇,呈特定角度交叉——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安德烈点点头,做了个“停止前进,保持警戒”的手势。船无声地停在水道拐角处,借着茂密芦苇的遮挡,静静地等待。晨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水鸟偶尔啼鸣,一切显得平静而自然。但安德烈知道,平静之下,往往潜藏着致命的危险。溃兵的身份需要确认,人心在绝境下也难测。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对面芦苇丛中传来两声短促的、类似水鸟的叫声,间隔有长有短。这是约定的暗号。
“泥鳅”立刻回以三声类似的鸣叫,节奏不同。
又过了一会儿,对面芦苇分开一条缝,一条破旧的渔船缓缓划出。船头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灰蓝色军装,依稀能看出是中央军的样式,头上缠着浸血的脏布条,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剽悍和警惕。他手里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船尾和船舱里,还或坐或蹲着七八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都拿着武器,警惕地看着这边。
“可是‘幽灵’营的安德烈长官?” 高大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
“正是。” 安德烈站起身,但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赵排长?”
“三十六师补充团一营三连二排排长,赵铁柱!” 汉子挺了挺胸,报出名号,但随即眼神一暗,“补充团……在刘行东边打光了,营长、连长都殉国了,我们排……就剩这些弟兄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语气悲愤。
安德烈目光扫过船上的人,虽然狼狈不堪,但大多眼神还算清明,拿枪的姿势也看得出是老兵,只是长期的饥饿和紧张让他们显得十分虚弱。他心中稍定,示意“泥鳅”将船靠过去。
两船相接,赵铁柱看到安德烈独眼中的沉稳和周围“幽灵”营战士虽然同样衣着杂乱但精神饱满、装备也算整齐(相对他们而言)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希望。他早就听过“幽灵”营的名头,商榻、沉棺荡,打得鬼子汉奸闻风丧胆,没想到领头的是个眼神锐利、气质剽悍的独眼汉子,年纪似乎比自己还些。
“赵排长,辛苦了。” 安德烈率先伸出手。
赵铁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名声在外的“幽灵”头子如此直接,他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安德烈用力一握。手掌粗糙有力,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枪的手。
“安德烈长官,久仰了!兄弟们走投无路,听长官带着队伍在淀山湖打鬼子,专程来投奔!只求有口饭吃,有杆枪打鬼子,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赵铁柱着,眼圈有点发红。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期盼。
“打鬼子,是咱们中国饶本分。” 安德烈松开手,沉声道,“来了就是兄弟。粮食不多,但有一口吃的,就分你们一口。枪弹也缺,但杀鬼子的家什,总不会少你们用的。不过,赵排长,有句话得在前头。”
“长官请讲!” 赵铁柱神色一肃。
“既然进了‘幽灵’营,就得守‘幽灵’营的规矩。” 安德烈独眼扫过赵铁柱和他身后的每一个溃兵,“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令行禁止。我的命令,就是最高命令。第二,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我们是打鬼子的队伍,不是祸害乡亲的土匪。谁要是违反,别怪我枪子不认人。第三,咱们现在是在鬼子的心窝子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怕死的,贪生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还送你两干粮。留下的,就得有随时把命豁出去的准备。能做到吗?”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见众人眼中虽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组织的坚定和报仇的火焰。他转回头,挺直腰板,尽管肚子因为饥饿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但他声音洪亮:“报告长官!三十六师的兵,没有孬种!只要能打鬼子,给死去的弟兄报仇,什么规矩我们都守!从今往后,赵铁柱和手下这三十四个弟兄的命,就交给长官了!”
“好!” 安德烈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欢迎加入‘幽灵’营!老周,把咱们剩下的干粮拿出来,分给赵排长和弟兄们,先垫垫肚子。‘泥鳅’,警戒,等老周和‘铁牛’他们到了,咱们开个会。”
“是!”
不多时,周明远带着一排,“铁牛”带着二排和火力组,分别从不同方向抵达“蟹壳墩”。看到多了三十多个穿着破烂中央军军装的汉子,众人先是一惊,听“泥鳅”解释后,都露出喜色。人多力量大,尤其是在这艰难时刻。食物虽然紧张,但周明远还是让人拿出了宝贵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分给新来的弟兄。赵铁柱等人接过食物,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幽灵”营的老兵们既心酸又有些自豪——至少,他们现在还能让新来的弟兄吃上口东西。
吃完简单的早餐(如果能算早餐的话),安德烈将所有骨干和新来的几个溃兵头目召集到一起,就在水边一片稍微干爽的空地上,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各位兄弟,”安德烈开门见山,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淀山湖和周边地形示意,“咱们‘幽灵’营,加上赵排长新带来的三十四位弟兄,现在总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听起来不少,但跟鬼子即将扑过来的兵力比,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神色凝重,继续道:“刚刚得到消息,青浦的鬼子头子中村正雄,吃了大亏,发了疯。从上海、松江、昆山调集了大批人马,据有上千鬼子,还带着山炮、汽艇。他们要在整个淀山湖地区搞铁壁合围,拉网清剿。现在,各个村子都实行了保甲连坐,乡亲们被监视,我们的情报和补给线,基本被切断了。鬼子还组织了‘水上警防队’,用汉奸和被抓的渔民,配合汽艇巡逻,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新来的溃兵们脸上露出忧虑和不安,他们刚从刘行那个血肉磨坊逃出来,没想到刚出虎口,又进了另一个看似更绝望的包围圈。“幽灵”营的老兵们虽然也神色严峻,但相对镇定,他们相信安德烈,相信这位独眼营长能带他们闯出生。
“营座,那咱们岂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 赵铁柱忍不住问道,他身边的溃兵们也眼巴巴地看着安德烈。
“困死?” 安德烈冷笑一声,树枝在“蟹壳墩”的位置戳了戳,“鬼子想困死我们,没那么容易!淀山湖方圆百里,水道成千上万,芦苇荡无边无际。他鬼子兵再多,汽艇再多,能把这湖每一寸水面都封住?能把每一根芦苇都拔光?”
他目光扫过众人:“鬼子搞连坐,是想把水搅浑,把鱼捞干净。那咱们就变成泥鳅,变成水草,变成这湖里的一滴水!他集中兵力,咱们就分散。以班排为单位,化整为零,钻进芦苇荡,躲进水道汉,跟他捉迷藏。他搞水上巡逻队,用汉奸,咱们就专挑落单的、不熟悉水路的打!摸哨、炸船、剪电话线、偷袭运输队,怎么让鬼子睡不着觉就怎么来!他兵力分散了,露出破绽了,咱们就瞅准机会,集中力量,狠咬他一口,咬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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