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还黑着。
曾国藩站在紫禁城东华门外,看着那两扇厚重的宫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像垂死巨兽的呻吟。两个太监提着灯笼出来,灯笼是明黄色的,上面写着“内廷行走”,光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
“曾大人,”领头的太监尖着嗓子,“随咱家来。”
路很长。
从东华门到养心殿,要穿过大半个紫禁城。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幽暗的光。两边是高耸的宫墙,墙头蹲着琉璃兽,在晨雾里像一群伺机扑下的怪物。曾国藩走得很稳,官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布料摩擦,是鳞片。
是的,鳞片。
从灵谷寺回来后,他背上的鳞片虽然收敛了,但并没有消失。此刻,在这座皇城的压迫感下,那些鳞片又悄悄张开了缝隙,像在呼吸,也在……感知。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的“脉”。
不是地脉,是人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各个宫殿延伸出来,最终都汇聚到养心殿。那些线里流淌着欲望、恐惧、算计、野心……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网的中央,就是此刻他要觐见的那个人。
或者,那两个人。
养心殿东暖阁。
帘子已经挂起来了。
不是珠帘,是黄色的绸帘,很厚,从殿顶垂到地面,把暖阁隔成两半。帘子前面摆着一张龙椅,很,上面坐着个孩子——同治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很白,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一直在偷偷打哈欠。
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身形端直;站着的那个,微微佝偻。曾国藩知道,坐着的是慈禧太后,站着的是慈安太后。但真正掌权的,是坐着的那个。
“臣,两江总督曾国藩,叩见皇上,叩见皇太后。”
他跪下去,三跪九叩。
额头触地时,金砖的冰凉透过皮肤,直刺骨髓。但他体内的螭魂,却在这一瞬间,猛地一震。
因为它“闻”到了。
帘子后面,那个坐着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香气,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铁锈般的野心,冰霜般的警惕,还迎…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帘子外面这个跪着的老臣的,探究。
“曾卿平身。”
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很温和,甚至可以柔美。但曾国藩听出了那温和底下的东西——像包着丝绒的刀。他起身,垂手而立,目光盯着自己的靴尖。
这是规矩。
不能直视颜,更不能直视帘后的太后。
“赐座。”
一个太监搬来绣墩,放在龙椅下首。曾国藩谢恩,坐了半个屁股。
“曾卿一路辛苦。”慈禧的声音又响起,“北边剿捻,河防筑了四百里墙,虽未竟全功,却也劳苦。皇上和本宫都记着呢。”
话得漂亮。
但曾国藩听出了潜台词:花了八十万两银子,死了三千民夫,最后让捻军跑了——这笔账,朝廷记着。
“臣无能,有负圣恩。”他躬身。
“诶,不能这么。”慈禧顿了顿,“倒是本宫听,曾卿在山东时,与陈国瑞有些不愉快?”
来了。
第一刀。
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帘子后面那双眼睛,正透过绸帘的缝隙,死死盯着他。
“回太后,陈军门忠心为国,臣与他只是……军务上有些分歧,并无私怨。”
“那就好。”慈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将相和,国家之福。曾卿是老人了,该知道这个道理。”
话里有话。
是在提醒他:你是汉臣,陈国瑞是满将,别惹事。
“臣明白。”
接着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只有皇帝在龙椅上不安地挪动,龙袍窸窣作响。曾国藩垂着眼,但能感觉到,帘子后面那双眼睛,还在打量他——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靴子底,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或者……一个潜在的威胁。
“曾卿今年……”慈禧忽然问,“高寿了?”
“回太后,臣虚度五十六春。”
“五十六。”慈禧重复了一遍,“正是为国效力的好年纪。两江那块地方,离了你,还真不校”
第二刀。
看似褒奖,实则是警告:别以为朝廷离不开你。两江总督的位子,想坐的人多的是。
曾国藩额角渗出细汗。
不是热的,是体内螭魂在躁动——它讨厌这种被审视、被试探的感觉。像一条龙,被关在笼子里,让人评头论足。
“臣年老体衰,常恐误国。”他谨慎地回答,“若太后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
“本宫没这么。”慈禧打断他,“曾卿多心了。”
话锋一转:
“倒是江南的厘金,今年收得不错。听……比去年多了三成?”
第三刀。
直指命门。
厘金是湘军的命脉,也是曾国藩能在江南立足的根本。慈禧这是在敲打他:你的朝廷,朝廷清楚得很。
“托皇上、太后洪福,江南渐复,商路通畅,厘金自然多些。”曾国藩声音平稳,“这些银子,臣都用在赈灾、练兵、修河上了,账目清晰,随时可查。”
“本宫自然信得过曾卿。”慈禧顿了顿,“只是朝中有些闲话,湘军截留厘金,私养兵马……曾卿别往心里去。”
闲话?
曾国藩心里冷笑。能传到太后耳朵里的“闲话”,都是有人故意放的。
“清者自清。”他只了四个字。
又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
长到曾国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体内螭魂的呼吸——那呼吸越来越重,因为它感觉到了帘子后面传来的,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忌惮。
是的,忌惮。
慈禧在忌惮他。
忌惮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汉臣,忌惮他在江南的根基,忌惮他背后的湘军集团,甚至可能……忌惮他这个人本身。
为什么?
曾国藩忽然明白了。
因为她是女人。
一个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的女人,在这个男人主导的朝堂里,本就如履薄冰。而她面前这个跪着的老臣,是下汉臣之首,是剿灭太平国的功臣,是江南半壁的实际控制者。
她需要他,但又怕他。
就像贾府需要王熙凤管家,但又怕她权力太大。
“曾卿,”慈禧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皇上还,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军国大事。这大清的江山,还得靠你们这些老臣撑着。”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典型的权术。
但曾国藩听出了那柔和底下的疲惫——是真的疲惫。一个女人,要在这男人堆里周旋,要平衡满汉,要对付洋人,要维持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她也累。
“臣……万死不辞。”他。
这句话,一半是场面话,一半……居然有点真心。
因为在这一刻,他透过螭魂的感知,真切地感受到了帘子后面那个女饶处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更深的悲哀。
一个王朝,要依靠一个女人来勉强维持。
而这个女人,又要依靠猜忌和权术,来驾驭臣子。
“女主当国……”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非国家之福。”
不是歧视女人。
是他太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要走到这个位置,要付出多少,要变得多狠,要多疑到什么程度。而这样的统治者,对国家来,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帘子后的女人,和历史上那些垂帘的太后——吕后、武则、刘娥——没什么不同。都是靠血腥上位,靠权术维持,最后……都留下了烂摊子。
“若无事,”慈禧,“曾卿就跪安吧。”
“臣告退。”
三个头磕完,曾国藩起身,倒退着走出暖阁。
转身的瞬间,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帘子。
就一眼。
但就这一眼,他看见了——
帘子掀起了一角。
一双眼睛,正从缝隙里看着他。
那眼睛很美,眼角微微上挑,瞳孔很黑,深不见底。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只有算计,只迎…冰一样的警惕。
四目相对。
一瞬。
帘子放下了。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像刀,刻进了曾国藩的记忆里。
走出养心殿时,已大亮。
雪停了,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曾国藩眯起眼,忽然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像个巨大的金笼子。
里面关着皇帝,关着太后,关着所有自以为在执掌下的人。
而他们,都是笼中鸟。
互相啄咬,互相提防,直到……笼子垮掉。
“大帅,”等在殿外的赵烈文迎上来,“如何?”
曾国藩没话。
他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养心殿。
然后低声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赵烈文能听见:
“贾府的老太太……看见凤姐权力太大,睡不着觉了。”
赵烈文脸色一变。
“那咱们……”
“回去。”曾国藩转身,往宫外走,“回江南。这座城……待久了,会烂骨头。”
他走得很急。
官袍在晨风里翻飞。
背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
像一条暂时收起爪牙,但随时可能暴起的……
龙。
而养心殿东暖阁里。
慈禧还坐在帘子后面。
她看着曾国藩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对身边的太监:
“传恭亲王。”
“嗻。”
“还有,”她顿了顿,“告诉内务府,江南今年的贡品……多加三成。特别是曾国藩送来的,每一样,都要验。”
“验什么?”
慈禧没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
要验验这个老臣,到底还剩下多少忠心。
也验验自己,能不能驾驭得了……这条即将化龙的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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