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一把头一昂,眼睛里迸发出两道狂热的光。
“真的?这可是你的!坏了我可不赔!”
许之一早就憋不住了。
从刚才第一轮箭雨下来,这瘦猴就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简直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现在听到林昭的召唤,他直接窜了出去。
外头箭雨稀了。
许之一一身布衣站在那群钢铁罐头中间,冲着后方辎重队挥舞着那两条细胳膊。
“快快快!甲三号车!把那张蒙布给我扯了!”
“慢吞吞的没吃饭吗?别磕着我的棘轮组!”
几个壮汉工兵喊着号子,将一辆特制的加宽大车推到了阵前。
“起!”
哗啦一声。
厚重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那尊狰狞的巨兽。
崖顶上。
独眼校尉那只仅剩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都要被撑裂了。
那是床弩,模样却透着古怪。
寻常的床弩笨重,得用两头牛拉着绞盘上弦,一次只能射一支,射完了还得重新装填半。
可眼前这玩意儿,邪性得很。
整个弩身都是用那种黑沉沉的铁木打造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齿轮和滑轮。
最怪的是那弓弦。
分明是三张大弓呈品字形排列,共用一条粗大的钢索。
“上弦!”
徐之一平那床弩边上,抚摸着机身。
两个工兵上前,握住了两侧特制的加长摇柄。
哪用得着耕牛绞盘?
咔咔咔咔。
一阵细密清脆的棘轮咬合声响起。
那是许之一在工部那堆废图纸里翻出来的滑轮组结构,又加上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省力杠杆。
两个普通人,就能拉开三千斤的力道。
那粗大的钢索被寸寸拉开,发出让人牙酸的紧绷声。
三张大弓被拉成了满月。
“装填!”
工兵抬起一根手臂粗的黑铁长矛,填入矢道。
“往哪瞄呢?你是斗鸡眼吗?”
许之一一巴掌拍在操弩手的脑门上,没用多大劲,但侮辱性极强。
那操弩手也是个神机营的老把式,这会儿却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委委屈屈地把着舵轮。
“许先生,那是人啊……这么粗的杆子,不得往人堆里扎?”
“扎人?”
许之一听到了大的笑话,那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他指着这架花了几千两银子打造的床弩,唾沫星子喷了那兵一脸。
“你知道这根弩枪值多少钱吗?”
“这一发打出去,那就是五十两银子!”
“你拿五十两银子去换一条命?你是不是觉得东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操弩手傻了。
“那……那打哪?”
操弩手手都在哆嗦。
这那是打仗啊,这是往外扔银锭子啊。
许之一眯起眼,他抬起手缓缓上移,定格在峡谷两侧积雪厚重的峭壁顶端。
“看见那块凸出来的大石头了吗?”
许之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还有那上面厚得要命的雪。”
“那是老爷给咱们准备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给我轰那儿!”
操弩手愣住了。
不打人,打山?这算哪门子战法?
这难道就是传中的神仙手段?
车厢里。
林昭听着外头的动静,轻笑一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他心头却热得很。
“大人,许先生这是要……”
秦铮在车窗外,声音有些迟疑。
即使是他这种久经沙场的猛将,也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两军对垒,不都是盯着对方的主将和旗帜吗?
哪有人盯着人家头顶上的石头劲儿?
“秦铮。”
林昭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上的书卷。
“咱们神灰局的道理,从来不跟人拼命。”
“咱们的命贵。”
“那些死士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跟他们一换一,那是咱们亏了。”
“既然咱们有钱,有装备,为什么要跟这帮穷鬼拼刺刀?”
林昭的话语里透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嚣张。
那是用无数银子堆出来的底气。
“穷则战术穿插,迂回包抄。”
“达则给老子炸。”
“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车外。
秦铮深吸了一口气,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放!”
许之一一声嘶吼,撕破了峡谷中短暂的对峙。
两个壮汉同时松开绞盘上的卡扣。
“崩!!!”
惊饶后坐力让那辆大车骤然向后一退,四个车轮硬生生犁出了半尺深的沟壑。
那支黑铁弩枪,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线。
峡谷上方。
独眼校尉正准备下令放第二轮箭。
他看见了下面那个奇怪的大家伙有了动作。
但他没把那当回事。
床弩这玩意儿他见过,准头差,装填慢,除了攻城的时候能吓唬吓唬人,在野战里就是个活靶子。
更何况,他是居高临下。
对方得把弩头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才能射上来。
这简直是痴人梦。
可就在他举起手的那一刻。
一声雷鸣在他头顶爆响。
他只觉得脚下那座大山,活脱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轰隆隆!”
独眼校尉仰起头。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倒映出了让他这辈子做梦都会吓醒的画面。
那支黑铁长矛,狠狠地扎进了头顶那块巨岩缝隙里。
“咔嚓……哗啦……”
细碎的石子和雪沫子,雨点般落下来,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
紧接着,大块的岩石脱离了山体。
那一整块凸出的峭壁,连带着上面沉积了整个冬的厚雪,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趴在雪窝子里的伏兵们,全乱了。
什么军纪,什么阵型,什么必杀令。
在死亡的阴影下,全都成了狗屁。
独眼校尉反应最快。
他是老兵油子,在听到那声闷响的第一时间,就知道完了。
他骤然往旁边一个凹进去的石缝里一滚。
就在他刚刚缩进去的那一刻。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他的头皮砸了下来。
“砰!”
他旁边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话的亲信,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砸成了一摊肉泥。
那把被他视若珍宝的神臂弩,在巨石下崩成了几截烂木头。
但这只是开始。
“轰!轰!轰!”
两侧峭壁都在震动。
许之一那个疯子,根本没打算只射一发。
第二发。
第三发。
整个黑风口变成了一口煮沸的大锅。
滚落的积雪犹如白色的瀑布,混杂着锋利的乱石,无差别地清洗着峡谷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轰鸣声淹没。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精锐,这会儿脆弱得跟一群蚂蚁没两样。
他们引以为傲的箭术,他们手中的破甲锥,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一块落石狠狠砸在独眼校尉藏身的石缝边上。
碎石飞溅。
一块尖锐的石头片子堪比飞刀,直接削掉了他肩膀上的一大块肉。
“呃啊!”
独眼校尉疼得眼前一黑,他捂着喷血的肩膀,拼命地往石缝深处挤。
他那只独眼透过乱石的缝隙,看向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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