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弓弦震颤的余音,在两侧山壁间来回冲撞。
底下那些没见过血的队伍,终究还是乱了。
刚才过桥时的那股子傲气,被这兜头盖脸的箭雨砸了个稀烂。
有人腿肚子转筋,要把手里的巨盾扔了往车轱辘底下钻。
有人死死抱着脑袋,也不管那头盔是不是铁打的,甚至想掉头往回跑。
原本严丝合缝的铁王八阵,眼瞅着就裂开了几道致命的口子。
“顶住!”
赵百户眼珠子通红,手里那口精铁雁翎刀在雪地里劈出一道寒光。
他怕死,但他更怕秦铮。
秦铮那把刀若是砍起逃兵来,比这漫的箭雨还要利索。
“谁敢退半步,老子现在就剁了他!把盾给老子架死了!”
赵百户一脚踹在一个想要往回缩的新兵屁股上,那一脚够狠,直接把人踹得一个踉跄,身子却正好堵上了前面的缺口。
“不想死的就撑住!甲在命在!”
话音未落,黑色的雨点到了。
趴在崖壁上的独眼校尉,身子前探,甚至不在乎冷风灌进领口。
兵部的神臂弩,配上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别是这一群穿着样子货的叫花子,就是辽东的铁骑精锐,到了这儿也得被钉成刺猬。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被钉死在地上,看着那所谓的龟壳变成烂铁,看着鲜血把这白雪地染个通透。
然而。
他没等到哀嚎,也没看见血肉横飞。
峡谷底部暴起一团团刺眼的火星,几百个铁匠铺同时炸了炉。
那些足以洞穿金石的破甲锥,撞上了真正的铜墙铁壁。
有的箭头直接崩断,弹飞出去老远。
有的在弧形盾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无力地滑落进雪地里。
也有几支运气好的,钻进了盾牌衔接的缝隙,直愣愣地射在了后面士兵的胸甲上。
独眼校尉那只独眼瞪圆,眼角都要裂开。
他看见一支箭杆子剧烈震颤,硬生生扎在了花岗岩上,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
峡谷底部。
狗剩缩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闭得死紧,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辈子杀过最大的活物就是村口的老母鸡。
刚才那一下撞击,胸口被包了棉布的大铁锤狠狠擂了一记,那股大力震得他胸闷气短,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味。
完了。
狗剩暗自哀嚎。
刚吃了几饱饭,刚领了那二两安家银子,连个娘们的手都没摸过,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不敢睁眼。
他怕看见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怕看见肠子流了一地,怕那种热乎气从身体里溜走。
“喂!狗剩!你抖个球啊!”
旁边传来同乡二牛的声音,听着发飘,透着股傻乐。
“咱们……没死!”
没死?
狗剩愣了一下,双手剧抖,慢慢摸向胸口。
胸口干爽,不见血迹,更无窟窿。
只有一支黑黝黝的三棱破甲箭,正死死地卡在他胸前那块护心镜的缝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那箭头锋利,扎穿了外面那层黑漆,却被里面那层泛着冷光的钢板硬生生给顶住了。
狗剩一把拔掉胸口那支废箭。
他把它狠狠摔在地上,又用那双穿着铁靴的大脚用力跺了两脚,要把刚才的恐惧都跺进泥里。
“看见没?兵部的箭就是个屁!射不穿咱们!”
“咱们是铁打的!是金刚不坏!”
狂喜席卷了队伍。
刚才还想当逃兵的那些流民,这会儿一个个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
他们看着手里的大盾,看着身上那些只有几道白印子的铁甲,眼神变了。
那是在看这世上最亲的亲爹,在看那堆成山的银山。
有钱真好。
真他娘的好!
林大人没骗人,这身甲,就是他在阎王爷那儿给大伙买回来的命!
“林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那压抑的恐惧最后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林大人!威武!!”
“威武!!!”
独眼校尉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那面黑色巨盾后头的寒光。
那是透过甲叶子缝隙露出来的内衬,也是钢片子。
“明光铠……”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满是血腥味。
哪怕是在京城三大营,能穿全套明光铠的,也得是游击将军以上的亲卫。
一副甲,那就是几百两雪花银,还得是有市无价。
造办处那帮大爷,一年也就能敲出来几十副,每一副都得供在武库里吃灰,只有大朝会或者阅兵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见见光。
底下那一千人穿的是什么?
那一千个泥腿子身上披着的银子,加起来能把这条黑风口给填平了。
“不可能!”
独眼校尉噌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那只独眼赤红一片,几欲滴血。
“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信。
兵部哪会给这帮要送死的炮灰配这种国之重器?
“那是铁皮!是样子货!”
“给老子射!别停!”
“射马!射他们的脚面子!射甲缝!”
“我就不信他们全身上下都没个窟窿眼!”
崖壁上的伏兵也被这一幕吓懵了,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听到头儿的吼声,这才回过魂来。
是啊。
哪有把金子穿在身上的流民?
肯定是一层薄铁皮刷了漆。
“崩!崩!崩!”
弓弦再次暴响。
这回的箭雨更密,也更刁钻。
那些老兵油子不再往盾牌正当间招呼,专门盯着盾牌连接的缝隙,盯着底下的马腿,盯着那些露出来的胳膊肘。
“当!当!”
又是一阵乱响。
有个流民兵的肩膀中了一箭。
那破甲锥旋着劲儿,狠狠扎在肩吞兽头上。
那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一嗓子。
“娘咧!疼死俺了!”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的盾牌阵差点散了。
可下一刻,那士兵摸了摸肩膀,没摸到血。
那箭矢被肩膀上的圆护硬生生给弹飞了。
“俺……俺没事?”
那士兵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箭,这回胆气壮了。
他冲着崖壁上呸了一口唾沫,举着盾牌就把那个缝隙给堵死了。
独眼校尉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肩吞兽头。
那是整块精钢浇筑的,除非拿大锤砸,否则根本破不开。
这林昭,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不是去大同修墙的吗?
他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
……
马车里。
外头的叮当声脆如爆豆,林昭把手里那本还没看完的《山海经》合上。
他对外头那些想要他命的兵部杀手,他一点兴致都没樱
那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刀子。
要把刀折断,得用锤子。
他抬起手,指节在车厢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许先生。”
“哎!在呢在呢!”
“人家大老远跑来给咱们表演,咱们也不能光看不打赏。”
“你的那个大家伙,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在京城试射吗?这儿没城墙给你轰,但这黑风口的石头,倒比城墙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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