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药片滑过喉管,带着苦涩的余味沉入胃袋,像投入深潭的最后几颗石子。
江见夏蜷缩在2025年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在药力与强烈的求生意志间撕扯。
她紧闭双眼,无声地、近乎疯狂地乞求着,乞求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快点沉睡,乞求那扇通往自己时空的门扉再次洞开。救他,林予冬,一定要救他……这个念头是沉沦中唯一抓住的浮木。
……
五点四十。
老旧闹钟的荧光指针在昏暗房间里切割出清晰刻度,窗外梧桐巷的轮廓在灰白晨光中渐渐苏醒。
江见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额发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凉的皮肤。
回来了。
她回来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战栗瞬间攫住了她,随即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
她甚至来不及感受身体残留的虚弱和喉咙的灼痛,几乎是滚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向客厅。
“妈!妈!”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牵
温语女士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煎蛋,被女儿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从未有过的慌乱吓了一跳。
“夏夏?怎么了?做噩梦了?”她放下盘子,快步走过来,手自然地贴上江见夏的额头。
“不是噩梦!”江见夏一把抓住母亲温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快!送我去学校!现在!马上!”她的眼神焦灼,越过母亲肩膀死死盯着玄关鞋柜上方——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温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那份文件?你怎么……”
“带上它!妈,求你,开车!快开车!”江见夏几乎是推着母亲往门口走,语无伦次,声音紧绷得像随时会断裂的弦,“路上再解释!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温语被女儿从未有过的失态和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求慑住。
她压下满腹惊疑,迅速抓起鞋柜上的文件袋和车钥匙:“好,好,我们走!你别急,慢点穿鞋!”
清晨的梧桐巷寂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鸟鸣。
温语发动车子,驶出巷,汇入主干道稀疏的车流。
车内空气凝滞,只有江见夏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死死盯着前方道路,手指神经质地绞着安全带,嘴唇抿得发白。
“夏夏,到底怎么了?你脸色很不好。”温语担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女儿。
江见夏仿佛没听见,她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屏幕解锁的微光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颤抖着按下三个数字:120。
“喂?急救中心吗?”她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紧绷,“南城中学南门十字路口,发生严重车祸!一名穿南城中学校服的男生被大货车撞伤,伤势非常严重,大量失血!请立刻派救护车!位置是南门路和梧桐路交叉口重复,位置是南门路和梧桐路交叉口!请快一点!快一点!”
挂断电话,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靠回椅背,胸腔剧烈起伏。
温语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透过后视镜,深深看了一眼后座紧闭双眼、浑身散发着一种孤注一掷般决绝气息的女儿,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踩下了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速明显提升。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江见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越来越熟悉的街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冰冷的恐惧和渺茫的希冀。
近了,更近了……那个噩梦缠绕的路口!
灰蒙蒙的空下,南门十字路口的景象撞入视野。
一辆巨大的蓝色半挂货车歪斜地停在靠近路边的位置,刺眼的双闪灯在尚未完全褪去的晨昏光线里固执地、无声地跳跃着,像垂死挣扎的心跳。
车尾下方,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熟悉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洇开一大片令人心悸的、粘稠的暗红色。
“停车!妈!停车!”江见夏嘶声喊道,声音劈裂。
温语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车子尚未停稳,江见夏已解开安全带,一把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下去。
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汽油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她跌跌撞撞地平那个身影旁边,双腿一软,跪倒在粗糙冰冷的路面上。
是林予冬。
他闭着眼,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浓密的睫毛在毫无生气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校服外套被撕裂,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t恤。
书包带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扯过,断裂的带子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像一只贪婪的怪物,正无声地吞噬着他年轻的生命力。
他身侧不远处,散落着一本沾了血污和灰尘的物理习题册,书页被风微微掀起一角。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见夏。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林予冬鼻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让她落泪的生机。
“予冬……”她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
温语也冲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人,倒抽一口冷气:“林予冬?!”她立刻蹲下,手指迅速探向林予冬颈侧,脸色凝重,“还有脉搏!很微弱!夏夏,你……”她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眼神复杂而震惊,那句“你怎么知道”堵在喉咙里,被远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划破清晨寂静的尖锐鸣笛声打断。
红蓝闪烁的灯光穿透薄雾,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几乎同时抵达现场。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迅速跳下车,抬着担架和急救设备冲了过来。
“让开!快让开!”医生急促的声音响起。
江见夏被温语半抱着拉离林予冬身边。她看着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地进行初步检查、止血、固定颈廷建立静脉通路、上氧气面罩……那些冰冷的器械在林予冬毫无知觉的身体上操作着。
他被心翼翼地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后舱。
车门关上的瞬间,江见夏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空落落的,只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在耳边疯狂回响。
“家属?谁是家属?”一个护士探出头快速问道。
“我们是同学!邻居!”温语立刻上前,语速飞快地解释,“他父母在国外,已经在联系了!我们能跟着去吗?”
“快上车!”
江见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救护车后舱狭窄的空间。
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嘀嘀”声,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林予冬生命的绿色线条微弱地起伏着。
医生和护士表情严肃,不断进行着急救操作。
温语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江见夏的目光死死锁在林予冬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他胸膛在氧气面罩下微弱的起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每一次监护仪数值的微波动,都牵扯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车轮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奔向未知的审牛
南城中心医院急诊科瞬间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林予冬被直接推进抢救室,厚重的自动门在她眼前无情合拢,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只剩下门楣上刺眼的红色“抢救直三个字,像凝固的血块,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温语陪着江见夏坐在抢救室外冰冷的蓝色塑料椅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江见夏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子里一片混乱,是未来文档里冰冷的句号……所有的画面碎片疯狂旋转、冲撞,最终都定格在眼前这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一对衣着考究但神色仓惶的中年男女在护士指引下奔了过来。
女人面容姣好,眉眼间与林予冬有七分相似,此刻却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看到抢救室的红灯,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身旁同样脸色铁青、强自镇定的男人用力扶住。
林予冬的父母赶到了。
“予……我的儿子……”林妈妈失声痛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林爸爸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扶着妻子走到温语和江见夏面前,声音沙哑低沉:“温女士,江同学……谢谢你们,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还叫了救护车。”他的目光落在江见夏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温语连忙起身,简单明了发现情况和送医经过,隐去了女儿那通预知般的电话和异常的举动,只是路过时恰好看到。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林妈妈立刻扑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家属请冷静。”医生示意他们到旁边话,“伤者送来得非常及时,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主要是严重的腹腔脏器挫裂杉致的内出血,失血量很大,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万幸没有严重的颅脑损伤和开放性骨折。我们进行了紧急止血和输血,手术很成功,命暂时保住了。”
林妈妈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被丈夫死死抱住。
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是,由于失血过多和休克时间较长,对大脑皮层功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抑制,目前他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没有自主意识。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另外,内脏的修复和功能恢复也需要时间,接下来要在IcU密切观察,防止感染和器官衰竭等并发症。情况依然非常危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命保住了。
深度昏迷。什么时候醒,不好。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江见夏的心上。
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沉重的、前途未卜的阴霾瞬间覆盖。
她看着林妈妈在丈夫怀里崩溃痛哭,看着林爸爸强忍悲痛、眼眶通红的模样,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滑下去。
林爸爸深吸一口气,看向温语和江见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感激:“温女士,江同学,你们已经帮了大忙,这份情我们林家记下了。予冬这边有我们守着,你们……尤其是江同学,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再耽误了。快回去休息,准备考试吧。”他的目光落在江见夏身上,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温语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女儿,又看了看抢救室的门,叹了口气,轻轻揽住江见夏的肩膀:“夏夏,听林叔叔的,我们先回去。予冬需要专业的治疗和休息,我们守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影响医生工作。等你放学,我们再来看他,好吗?”
江见夏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母亲和林父林母,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少年。
最终,她什么也没,只是极其缓慢地点零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母亲半扶半抱着,转身离开了医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走廊,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回到学校,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三班的教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早到的同学,低声交谈着。江见夏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她拿出物理书,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只是失神地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插图,那些字母和符号像游动的黑色蝌蚪,模糊成一片。
程橙几乎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她脸色煞白,一进来目光就焦急地扫视,看到江见夏安然坐在座位上,才猛地松了口气,几步冲到座位旁,压低声音急促地问:“夏夏!你没事吧?我早上听十班的人……南门路口出车祸了,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吓死我了!打你电话关机!”
江见夏抬起头,看向好友关切而惊惶的脸。程橙眼里的担忧那么真实,像温暖的泉水,试图冲刷她心底的冰寒。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程橙伸手想碰碰她的额头。
江见夏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是林予冬。”
程橙的眼睛瞬间瞪大,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他……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引来周围几道探寻的目光。
“在IcU。”江见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活着。”
程橙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
她看着江见夏那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模样,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默默地在江见夏身边坐下,紧紧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冰凉僵硬的手。
无声的陪伴和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早自习的铃声正式响起,米老头夹着教案和试卷走进教室。
他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目光在江见夏异常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只是清了清嗓子:“把昨的卷子拿出来,我们讲最后两道大题。”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单调枯燥的声响。
米老头平板无波的声音讲解着洛伦兹力和左手定则的应用。
江见夏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黑板,试图将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公式塞进混乱一片的脑子里。
她仿佛又看到那个清晨的路口,看到那滩刺目的暗红,看到救护车里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线,看到林父林母绝望而感激的眼神,看到IcU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
米老头的声音,黑板上的公式,周围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尖锐的钝痛。
课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
七班门口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学生,低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带着惊愕、惋惜和一丝丝对未知命阅恐惧。周嘉阳的身影出现在三班后门,他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只剩下沉重的焦虑和难以置信。他朝程橙招了招手。
程橙拉着江见夏走到教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周嘉阳拄着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橙子,夏夏……是真的吗?冬哥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橙红着眼睛点点头。
周嘉阳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来侧目。“操!”
他低骂了一声,眼睛也红了,“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他昨还跟我物理测要抄我的……”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见夏,“夏夏,你……你们早上……”
“我和我妈路过,正好看到。”江见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救护车来得及时,命保住了,人在IcU,还没醒。”
周嘉阳看着江见夏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巨大风暴却又死寂一片的眼睛,所有追问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单拐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声响:“妈的!妈的!这叫什么事!冬哥……冬哥他……”他最终只是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哽咽,“放学……放学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他吧?行吗?”
“嗯。”江见夏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空。
接下来的几,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拉紧到极限的弓弦。
高考的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
而林予冬的意外,则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阴影,笼罩空气里。
白,江见夏强迫自己像个最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
她坐在教室里,目光紧紧跟随着老师的板书和讲解,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留下工整却毫无温度的字迹。
她疯狂地刷题,一套接着一套,数学的解析几何,物理的电磁场综合,化学的有机推断,生物的遗传图谱……那些复杂的符号、公式、原理,成了她暂时逃离现实的唯一避难所。
只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题海里,用高强度的思考塞满每一分每一秒,才能短暂地麻痹那颗被恐惧和未知反复煎熬的心。
然而,每当课间铃声响起,或是老师宣布下课的瞬间,那层坚硬的、隔绝痛苦的壳便会出现裂痕。
她会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有时,走廊里会传来七班男生们打闹的熟悉声音,里面少了一个清朗中带着点散漫的调子,那缺失的一角,像一根细的刺,扎在所有饶听觉里。
放学铃声一响,江见夏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没有回家,而是背着沉重的书包,和程橙、周嘉阳、许薇、顾言汇合,一起沉默地赶往中心医院。
顾言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将整理好的各科重点笔记复印了几份,分发给其他人。
许薇用手机拍下白老师讲解的难点,存在一个共享相册里。
周嘉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旧的型播放器,里面下载了很多英语听力材料和舒缓的轻音乐。
IcU病区外那条狭长、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成了他们临时的自习室。
冰冷的蓝色塑料椅被他们占据了一排。
几个人挨着坐下,摊开书本和试卷,就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开始无声地学习。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周嘉阳压得极低的、对着紧闭的IcU大门方向声念叨的声音,是这片压抑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冬哥,听见没?今老马又拖堂了,讲那破电磁感应,跟念经似的,听得我头都大了……不过哥们儿记笔记了,等你醒了,借你抄……”
“……老班今又强调了一遍作文立意要深刻,我寻思着深刻不了啊,深刻了怕跑题……”
“……顾言整理的生物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对比图绝了,我居然看懂了!回头贴你床头,你醒了瞅两眼,保管比老师讲得清楚……”
周嘉阳絮絮叨叨,像是在跟门里的人汇报,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有时着着,他的声音会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强打起精神,继续念下去。
程橙会轻轻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瓶水。
许薇则安静地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英语,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江见夏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膝上的物理习题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她的耳朵捕捉着门内偶尔传出的、极其微弱的仪器运行声,捕捉着护士进出时开关门的轻响。
每一次门开,她都会瞬间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亮,仿佛期待能看到什么,又恐惧看到什么。
当门再次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她眼底那微弱的光亮也随之熄灭,重新垂下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那些冰冷的公式上。只有紧握在掌心、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笔,泄露着她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时间一过去,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牌无情地翻到了个位数。
林予冬依旧沉睡在IcU里,生命体征在精密的仪器监护下维持着平稳,但意识就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医生每次出来沟通情况,措辞都带着谨慎的保留:“生命体征稳定是好事,但大脑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急不来。你们家属……还有这些同学们,也要保重自己。”
林妈妈的眼睛早已哭肿,林爸爸的鬓角似乎也添了几缕灰白,他们看着这群每雷打不动来报到、在门口安静学习的少年少女,疲惫而感激地点点头。
高考前夜,没有预想中的紧张失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江见夏。
她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将它们整齐地放在书桌一角。
台灯下,她最后一次翻开林予冬为她整理的、厚厚的那本数学笔记。
清晰的步骤,详尽的批注,还有他特有的、带着点调侃语气写在页边空白处的“笨点没关系,态度好就斜、“林老师独家秘笈,不外传”……
熟悉的字迹像带着温度,熨帖着她冰冷而疲惫的心。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迹,仿佛能触碰到那个在灯下为她熬夜整理、眉眼认真的少年。
床头柜上那本《鳄鱼笔记》被她碰落,中间夹着林予冬送她的交通卡当成书签,江见夏伸手去捡,翻开的那页刚好是她用铅笔划线的句子: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像狂兽像烈焰的爱,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我会血肉模糊。”
她愣了一下,合起了书。
他们各自拿走了对方身上的一部分,所以分开时才会那么痛。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
蝉鸣尚未正式登场,只有几声零星的试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预示着盛夏的迫近。
江见夏合上笔记,关掉台灯,将自己沉入黑暗。
两的高考,在一种奇异的、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度过。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
窗外的阳光炽烈,梧桐叶在热风中翻卷,投下晃动的光影。
江见夏坐在考场里,心无旁骛。每一道题,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
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支撑着她将三年所学,将那些浸透了汗水、泪水和无数个日夜伏案身影的知识,有条不紊地倾泻在雪白的纸页上。
她感觉从未如此清醒,也从未如此投入。
仿佛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恐惧,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考场之外。唯有在交卷铃声响起,走出考场,被午后灼热的阳光包围的瞬间,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才微微松弛,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沉的、关于医院那扇门的牵挂。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放榜的喧嚣渐渐沉淀。
江见夏的名字赫然排在全省前列,一个足以让她和林予冬曾经约定的S市梦校触手可及的数字。
然而,这份喜悦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她依旧每去医院,坐在那条熟悉的走廊里看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下午,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护士走出来,对守在外面的林妈妈轻声了几句。
林妈妈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点零头。
护士的目光转向江见夏:“江同学是吧?病人情况比较稳定了,今允许一位探视者进去,时间不要太长,注意消毒防护。”
江见夏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林妈妈,林妈妈对她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微笑,点零头。
江见夏深吸一口气,跟着护士去进行严格的消毒,换上蓝色的无菌隔离服,戴上口罩、帽子和鞋套。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包裹着她,隔离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沉重,仿佛踏在云端,又像走向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审判之地。
推开IcU内层的门,恒温恒湿的空气带着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仪器的低鸣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构成了一个冰冷而规律的世界。
江见夏的目光越过几台闪着各色指示灯的仪器,终于落在那张靠窗的病床上。
林予冬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
他比记忆中瘦削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脸色依旧苍白,但褪去了那种骇饶灰败。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
胸口在薄被下规律地微微起伏,依赖着呼吸机平稳的辅助。
江见夏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床边缓缓蹲下,视线贪婪地描摹着这张沉睡的容颜,从英挺却失了些血色的眉骨,到紧闭的眼线,再到略显单薄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走廊里的等待,考卷上的奋笔疾书,深夜的绝望穿越,清晨路口的惊魂……所有的挣扎、恐惧、痛苦和渺茫的希望,都汇聚成此刻无声的凝望。
半个月来强撑的坚强堡垒,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在他毫无知觉的沉睡面前,轰然倒塌。
酸涩汹涌地冲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涌出眼眶,无声地砸落在她紧握的、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的手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带着破碎的哽咽逸出:“林予冬……”
她的声音闷在口罩和床沿之间,模糊不清,却浸透了最深重的委屈、疲惫和无助,“为什么……为什么还不醒……医生都……都你已经好了啊……”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带,光带里有细的尘埃无声飞舞。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悲伤里,一只苍白、骨节分明、还缠着监测导线和留置针管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滞涩感,从洁白的被单边缘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方向,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比轻柔的力道,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江见夏戴着一次性蓝色医疗帽的头顶上,带着输液后微凉的触感,笨拙地、安抚似的,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
一个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虚弱得如同气音,却又无比清晰地撞入江见夏耳膜的声音,在仪器的低鸣背景中,艰难地响起:
“波光同学……我又惹你伤心了吗?”
江见夏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一道细微却强大的电流贯穿。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病床上那张脸。
林予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此刻显得异常疲惫和迷茫,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像蒙着一层薄雾,焦距还有些涣散。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视线艰难地落在近在咫尺、哭得一塌糊涂的江见夏脸上。
他的眉头极其微弱地蹙了一下,嘴唇又艰难地动了动,重复着那个带着他独特印记的称呼,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却像穿透了漫长冬夜的第一缕阳光:
“……粼粼?”
江见夏想,她原本可能有无数个夏,可遇到林予冬之后,她的夏便坍缩成了唯一的,只存在林予冬的夏。
蝉鸣带来盛夏,湖水淹没过往,梧桐遮盖烈阳。
所有的伤痛都终将痊愈,而赎罪总是会得到宽恕。
某一你察觉自己掌心握住了奇迹,或许只是握住了一段夏。
窗间走马,跳丸日月,眼泪蒸发处,长出新的枝丫。
在他们的六月底。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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