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丫带着双轨苗的谷种返乡,推开老宅虚掩的木门,青砖地上竟嵌着层薄谷壳。壳上的纹一半是儿时种的四海苗,一半是汇源谷的七色纹,被门槛磨得发亮,显然日日有人清扫。
“是太爷爷留下的!”青禾蹲下身,指尖抚过砖缝,谷壳下的泥土松松软软,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是当年太奶奶教村民积肥的法子,“这土还在等谷种呢!”
她往土里撒了把双轨苗谷,砖缝立刻冒出细芽,芽尖往堂屋的方向钻,撞倒了墙角的旧竹篮。篮里滚出些干瘪的谷穗,穗上的纹与新苗的根须缠在一起,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赵铁柱扛着修仓的锛子来,刚踏进门,锛柄就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低头看,是从梁上垂下来的谷藤,藤上的枯叶间挂着个木牌,刻着“旧仓”二字,墨迹被谷粒的油光浸得发黑。“这藤在守着老地方!”他摸着木牌笑,牌后的梁缝里,藏着半罐没吃完的陈谷。
村口的老槐树下来了群孩童,手里攥着自家晒的谷种,见到周丫就围上来:“阿婆把谷种放您家,能长三倍高!”最的娃举着颗瘪谷,“这是俺太爷爷留的,跟您家的谷是亲戚。”
众人跟着新苗的根须往堂屋走,地面突然往下陷,露出个地窖的入口。窖壁的土坯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民国二十三年,存谷三十石,救了七村人”——是太爷爷的笔迹,字边的谷壳结成硬壳,像层铠甲。
“是老粮仓!”周丫举着松明火把下去,窖底的石缸里,谷种虽干硬,却没发霉,缸沿的谷纹与汇源谷的七色纹能对上,“太爷爷把好谷种藏在这了!”
她往石缸里倒了瓢井水,干硬的谷粒竟慢慢发胀,冒出的芽带着两种叶:圆叶是本地的老谷,尖叶是后来传过来的新种,两种叶在芽上并排长,像在古今的谷从没断过。
青禾在窖壁的夹层里找到本账簿,纸页泛黄,记着某年某月换了谁家的谷种,某年某月教了哪村人种谷法。最后一页画着幅图:老宅的院子里,新谷和老谷的苗缠在一起,根须往全村的方向铺,像张网。
“太奶奶早想让谷种满村跑了!”她指着图里的标记,每个标记旁都有个地名,“这些村现在都种着咱的谷,只是他们不知道,根在这儿呢!”
赵铁柱在老粮仓的地基下挖出些碎陶片,拼起来是个谷仓模型,模型的梁上刻着星轨纹,与冰原共仓的纹一模一样。“李木匠的爷爷年轻时来过!”他恍然大悟,“当年太奶奶请他来修仓,他把各地的仓样都刻在模型上了!”
孩童们在地窖口排排坐,听老人们讲过去的事:“那年大旱,你太爷爷把谷种掺在沙土里,让苗能扎根”“你太奶奶教咱用谷壳垫鞋底,走山路不磨脚”……讲着讲着,新苗的根须从窖里钻出来,顺着每个饶脚往家的方向爬,像在记路。
老宅的院子里,新苗往村外的田里长,到了村口突然停了。田埂的土泛着白碱,新苗的根须一碰到就卷起来,叶尖发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
“是老盐碱地!”看田的老汉蹲下来叹气,“这地当年种啥死啥,也就你太爷爷的老谷能长半茬,新谷怕是不校”
周丫想起太奶奶手札里的法子,让村民把家里的陈谷壳全搬来,铺在田埂上。谷壳刚铺好,白碱土就往壳里钻,壳慢慢变黑,新苗的根须趁机往土里扎,扎进去的地方,土色渐渐变深,像被洗过。
“‘老谷壳能吸碱’,”她往土里埋了块旧粮仓的陈谷,“太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改良地的,只是这法子后来没人记了。”
更奇的是,老谷壳发酵后,冒出的热气裹着谷香,吸引来全村的蜜蜂。蜜蜂在新苗和老谷之间飞,落下的谷粉让两种谷的花同时绽放,结出的谷粒既抗盐碱,又带着老谷的绵甜,是新老谷的混种。
“是‘忆旧苗’!”青禾捧着新谷笑,“苗叶上的纹能映出太爷爷种谷的样,像在教咱咋把地种好!”
可村西头的沼泽地还是挡着路,忆旧苗的根须刚伸进泥里就烂了,老汉这地千百年都是这样,啥也长不成。“太爷爷的账簿里记着‘沼泽边有泉’!”周丫翻到那页,“他泉眼的水是甜的,能把沼泽变成良田!”
众人跟着账簿的标记找泉眼,在沼泽边的老柳树下,忆旧苗的根须突然往土里钻,钻出的水带着谷香,把周围的泥浆冲开,露出块刻着“甘洌”二字的石碑。水顺着根须往沼泽流,流过的地方,泥浆慢慢沉淀,露出底下的黑土。
“是太爷爷藏的泉!”周丫往泉里撒了把混种,泉眼立刻冒出气泡,气泡里的谷粒往沼泽的每个角落飘,落地就生根,长出的忆旧苗带着气囊,能在浅水里扎根,“这苗能在沼泽里长!”
全村人都来帮忙:老人筛谷壳肥田,青年挖渠引泉水,孩童们把自家的谷种撒进新开出的田里。忆旧苗的根须在地下织成网,网眼连着每家的田,谁家的谷缺水了,网里的水就往哪流;谁家的谷缺肥了,网里的谷壳肥就往哪送。
“是‘全村谷网’!”赵铁柱站在老槐树上望,田里的谷苗连成片,根须在地下的走向,竟和老宅地窖里的图一模一样,“太奶奶画的图成真了!”
青禾在村头立了块新碑,碑上刻着“同源谷”三个字,碑座里埋着各地的谷种:冰原的、盐泽的、云仓的、新陆的,还有老宅的陈谷。碑刚立好,忆旧苗的藤就往碑上爬,把所有谷种的纹都织在碑上,像件百衲衣。
秋收时,老宅的院子里堆起谷山,新谷和老谷的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古今。村民们提着陶瓮来分谷,瓮上都刻着自家的姓氏,倒谷时,不同姓的谷粒在谷山里自动分层,却又互相挨着,像在认亲。
周丫坐在老粮仓的门槛上,看着孩童们在谷堆上打滚,石头用忆旧苗的谷拼“家”字,狗蛋用新谷拼“村”字,两个字中间,忆旧苗的根须往土里钻,长出的纹连成“亲”字,被夕阳照得发红。
“这谷早就把咱村连成一家了。”她往每个孩童的兜里塞了把混种,“把这谷种好,让你家的谷也认认老宅的根。”
青禾把新谷谱的抄本送给每户,谱上添了老宅的种谷法:谷壳垫地基防潮,陈谷壳吸盐碱,泉眼水育新苗……扉页画着幅新图:老宅的谷网往邻县、邻州的方向铺,网眼的标记越来越多,像颗颗谷粒。
赵铁柱给老粮仓加了个新顶,顶上盖着新谷的秸秆和老谷的茅草,屋檐下挂着串风铃,铃舌是用各地的谷壳压成的,风一吹,铃音里带着七泽的潮声、冰原的风声、新陆的雨林声,像所有地方的谷都在唱歌。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村民们编的谷穗,穗尖都对着老宅的方向。有路过的外乡人问这是啥,孩童们就抢着:“这是俺们村的谷亲戚,根在周奶奶家呢!”
周丫摸着老粮仓的石缸,缸里的新谷正在发芽,根须往地窖的深处钻,要把太爷爷、太奶奶的种谷事,全刻进土里。她忽然明白,走再远的路,到再偏的地方,终究要回到这老宅,不是因为这儿是家,是因为谷的根在这儿——
根在,谷就不会散;谷在,人就不会远。
暮色里,老宅的灯亮了,灯光透过窗棂,照在院里的谷堆上,谷粒的光往全村的方向流,照亮了每家的谷仓,像在:
这把谷种撒出去的事,才刚到村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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