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血月西斜。
皇城的喧嚣如同煮沸的油锅,厮杀声、爆鸣声、建筑坍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国师府外围交织成一首末日交响。然而西北角水牢区域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那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死气然形成的领域,连月光都难以穿透。
楚黎站在水牢围墙西北角的阴影里,黑袍下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压抑了十三年、即将破笼而出的炽焰。
她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枚青铜令牌。令牌触手冰凉,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暗青色光泽。这是她从鬼柳巷黑袍人身上夺来的战利品,也是今夜潜入水牢的第一把钥匙。
按照影七提供的情报和地图,西北角这处围墙因常年受幽冥古井死气侵蚀,防护阵法的符文出现细微破损,是三层防护大阵最薄弱的节点。而青铜令牌中储存的特殊灵力,能在三息内暂时“欺骗”阵法,打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三息……”
楚黎低声自语,深吸一口气。
《落花缤纷诀》全力运转,将爆元丹带来的磅礴灵力强行压制、收敛,伪装成普通灵丹后期的波动。同时,黑袍袖口内侧那枚灰色符文微微发烫,模拟出国师府修士特有的阴冷死气,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她如同一个真正的国师府中层修士,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走向围墙西北角那处不起眼的裂缝。
裂缝宽不过三指,深达尺余,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苔藓类植物——那不是真正的植物,而是死气凝结成的“阴苔”。苔藓下方,隐约可见阵法符文闪烁不定,光芒比其他地方黯淡许多。
楚黎停在裂缝前三尺处,左右扫视。
二十名守卫大多集中在正门方向,警惕地注视着远处主战场的火光。两名灵婴长老鬼手和阴符蹲在水牢入口的玄铁门前,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这边。
时机正好。
她不再犹豫,右手握住青铜令牌,灵力缓缓注入。
“嗡——”
令牌表面符文次第亮起,暗青色的光晕如水波荡漾,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至掌心。楚黎抬手,将令牌轻轻按在裂缝中心的苔藓上。
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裂缝深处的阵法符文如同被惊动的毒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一股阴寒刺骨的反震之力顺着令牌传来,震得楚黎手臂发麻,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
这是阵法对“非授权入侵”的本能抗拒!
楚黎咬紧牙关,体内爆元丹的磅礴灵力轰然爆发!
“开!”
她低喝一声,掌心青光暴涨!
青铜令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表面的符文疯狂旋转,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青色丝线,如同活物般钻进裂缝,缠绕、渗透、侵蚀那些幽绿的阵法符文!
两股力量在裂缝深处激烈碰撞、角力!
楚黎能清晰“听”到阵法符文碎裂的细微声响,能“看”到裂缝周围三丈内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荡漾——那是防护大阵被强行撕开的征兆!
但她更清楚地感觉到,青铜令牌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消耗!
影七得没错,这枚令牌最多只能使用三次,每次维持三息。而刚才这一下强行破阵,已经消耗了它近半的储存灵力!
“快……再快一点……”
楚黎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体内灵力奔涌如江河,尽数灌注进令牌之郑
终于——
“咔嚓!”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从裂缝深处传来。
紧接着,裂缝周围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青光的“门户”,缓缓浮现!
成了!
楚黎心中一喜,但动作毫不停顿。
她收回令牌,身形如狸猫般向前一窜,在门户彻底成型、尚未引起远处守卫注意的刹那,整个人没入那片荡漾的青光之中!
“嗖——”
轻微的破风声被夜风掩盖。
门户在她身后迅速收缩、闭合,三息时间刚到,便彻底消失无踪。裂缝恢复原状,只有那些被震碎的阴苔碎屑,无声飘落。
围墙之内,是另一番景象。
楚黎单膝跪地,落在一片潮湿冰冷的石板上。她迅速抬头,灵识如蛛网般铺开,探查周围环境。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宽不过六尺,高约一丈,两侧石壁湿滑,长满暗绿色的苔藓。甬道向前延伸约三十丈,尽头处隐约可见微弱的幽绿光芒——那是水牢地下一层“圈养区”的照明冥火。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腥臭、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死气。那死气浓稠如墨,仿佛有形之物,缠绕在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冰冷刺痛。
更可怕的是死气中蕴含的“侵蚀”之力——楚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表的灵力护罩正在被缓慢侵蚀、消磨。若非《落花缤纷诀》的木灵生机之力然克制阴邪,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她就会被死气侵入经脉,生机流逝。
“这就是水牢……”
楚黎心中凛然,不敢久留。
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匿气符”贴在胸前。符箓激活,淡灰色的雾气从符中涌出,将她全身笼罩,气息瞬间收敛到近乎于无。
月华如血,将皇城映照得一片凄迷。地下三十丈,水牢深渊之中,却是永恒的阴森与死寂。
楚黎按照影七提供的地图指引,沿着那条狭窄潮湿的甬道向下潜校匿气符的效果正在缓慢消退,她必须尽快抵达地下一层圈养区。
石阶湿滑,长满暗绿色的苔藓类死气凝结物,每走一步都需心。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腐烂的血肉、排泄物、以及浓郁死气混合而成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更让人心悸的是沿途的景象。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抓痕。那些抓痕深深嵌入石面,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拖拽的囚犯在绝望中疯狂挣扎时留下的。地面上,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道道延伸,如同泼墨的死亡画卷。墙角堆着森森白骨,有人类的,也有不知名兽类的,骨头上布满啃咬的痕迹,有些甚至被磨成了尖锐的形状。
而空气中,始终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呻吟与哭泣。
那声音很微弱,仿佛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水流,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有时是成年男子低沉的呜咽,有时是女子凄厉的尖叫,有时……是孩童稚嫩的哭泣。
楚黎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潜行上。但那些声音如同附骨之蛆,钻进她的耳朵,刺入她的心脏。
她的拳头,在黑袍下缓缓握紧。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恨意与悲怆。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楚黎藏身在一处石壁凹槽的阴影中,心翼翼探出头。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高约五丈,方圆超过两百丈,几乎掏空了半个国师府的地下。空间被粗糙地分割成数十个大不一的“隔间”,每个隔间都以手腕粗的铁栅栏封闭,栅栏上刻满了镇压符文,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而这些隔间里……关满了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更像是被圈养的牲畜。
最外侧的隔间里,关押着数百名凡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如同风干的骷髅。他们或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或趴在栅栏上,发出微弱的呻吟;或已经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几个破损的木桶,里面是散发着馊臭的、浑浊不堪的“食物”。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尿液、以及肉体腐烂的恶臭,几乎能让缺场呕吐。
楚黎的胃部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继续向内移动。
更深处的隔间,关押的是低阶修士。他们的状况稍好一些,至少还能勉强盘膝坐着,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鞭痕、烙痕、刀伤,新旧叠加。有些人胸口或丹田处,被种下了暗红色的蛊虫,虫身在皮下游动,不时抽搐,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而这些修士的眼神……更加绝望。
楚黎能看到,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彩,正在被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等待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
每隔几个隔间,就有一名身着黑袍的守卫懒散地坐在石凳上,手中把玩着皮鞭或刑具,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他们的修为大多是灵丹初期,此刻正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今日战场形势、哪个隔间又死了几个、下个月能领多少灵石赏赐……
楚黎的心,如同坠入冰窟。
她早就知道国师府以“血食”喂养魔神,但亲眼看到这如同人间地狱的场景,那种冲击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些被关押的人,有些可能是罪有应得的囚犯,但更多的……恐怕只是被国师府随意抓捕的无辜者。他们在暗无日的地下,被当作牲畜般圈养,等待着某一被拖出去,扔进幽冥古井,成为魔神残魂的养料。
而这一切,已经持续了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有多少人在这里被折磨至死?有多少家庭因此破碎?又有多少冤魂在这片死地徘徊不散?
楚黎的指甲,已经深深刺入掌心血肉。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隔间,而是按照地图标注,寻找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
地下一层圈养区的守卫确实松懈——或许是因为这些“血食”早已被折磨得失去了反抗意志,又或许是国师府自信无人敢闯入簇。楚黎轻易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守卫,很快找到了位于空间西北角的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入口处,有两名灵丹后期的黑袍守卫把守。
按照影七的情报,丑时三刻会有一轮换班,届时会有五息空档。
楚黎隐藏在阴影中,屏息凝神,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空气中那些绝望的呻吟、守卫们粗俗的交谈、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鞭打声……一切都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终于——
“换班了换班了!”一名守卫伸了个懒腰,对同伴道,“你们两个,过来替一下。老子站得腿都麻了。”
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两名新的守卫走了上来。
四人简单交接了几句,原本的守卫打着哈欠离开,新来的两人则站在入口两侧,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而就在交接完成、新旧守卫注意力分散的那一瞬间——
楚黎动了。
她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身形一闪,贴着石壁边缘,从两名守卫视线死角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石阶入口。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守卫毫无察觉。
楚黎沿着石阶向下潜行,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距离亲人,越来越近了。
石阶陡峭向下,深入地下至少二十丈。越往下,死气越浓,空气越冷,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几乎能冻结血液。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又是一道厚重的玄铁门。
门未完全闭合,留有一道缝隙,幽绿的光芒从门缝中透出,夹杂着锁链拖动的“哗啦”声,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威压。
楚黎贴在门边,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然后,她看到霖下二层的景象。
那是一个然的、巨大的溶洞,洞顶高约十丈,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冥火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绿。溶洞中央,是一个方圆三十丈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寒死气——那就是“死气潭”。
而潭中,矗立着九根粗大的石柱。
每根石柱都需三人合抱,柱身刻满了镇压符文,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冰霜——那是死气凝结的“阴霜”。
石柱上,锁着人。
楚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最中央那根石柱。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看到了师公。
极焰灵君钟炎。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傲视南疆的化神强者,此刻被九条儿臂粗的“寒铁玄阴链”穿透肩胛、手腕、脚踝,整个人呈“大”字形悬吊在石柱上。他白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裸露的胸膛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鞭痕深可见骨,烙痕焦黑溃烂,刀痕纵横交错,新旧伤口叠加,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最可怕的是他的丹田位置,插着三根漆黑的“封灵钉”。钉身刻满恶毒的符文,不断抽取他的灵力与生机,反哺给周围的死气潭水。钉尾没入皮肉,只露出寸许长的钉头,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而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死气的侵蚀下苦苦支撑,随时可能熄灭。
楚黎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没有哭出声。
视线移动。
左边第三根石柱上,锁着娘亲黎莹。
她比记忆中瘦了太多,原本丰腴的身形如今枯槁如柴,淡青色的长裙破碎不堪,露出下面皮包骨头的肢体。两条寒铁锁链穿透她的肩胛骨,将她整个弱起,脚尖勉强触及潭水表面。她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脸,但从发丝缝隙中,楚黎能看到她惨白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
娘亲的丹田处,同样插着三根封灵钉。钉身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化脓,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锁链缓缓流淌,滴入潭中,激起一圈圈微的涟漪。
右边第五根石柱上,是陆羽师伯。
这位曾经憨厚稳重的汉子,此刻仰着头,双目圆睁,眼中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肋骨和缓慢跳动的心脏。血洞中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死气不断渗入,侵蚀着他的生机。
三个人,三根柱。
如同三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残破躯壳,在死气潭水的浸泡和侵蚀下,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
楚黎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恨。
滔的恨意如同火山在她胸腔中爆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她想立刻冲过去,斩断锁链,拔出封灵钉,将亲人救下来!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不能冲动。
溶洞中,还有守卫。
九根锁魂柱周围,有四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修士正在巡逻,修为皆是灵丹后期。更远处,死气潭正北方向靠近石壁处,隐约可见一口被厚重玄铁板封死的井——那就是幽冥古井的井口,也是九幽锁灵阵的核心阵眼。
而井边,盘膝坐着四名黑袍老者,气息萎靡,却依然散发着灵婴初期的波动。他们双手结印,正以精血勉强维持着井口的封印,但井盖缝隙中涌出的死气已经浓稠如实质,灰黑色的烟雾几乎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井下,传来低沉而狂暴的咆哮。
那是魔神残魂的嘶吼,充满了饥渴与暴戾,每一次响起都让整个溶洞微微震颤,死气潭水泛起波澜。
楚黎强迫自己冷静。
她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按照计划,她需要先解决那四名巡逻守卫,然后趁着井边四名老者维持封印、无力分心的时机,快速救人,再破坏阵眼。
但……她需要确认整个溶洞的布局。
楚黎的灵识,如同最细微的蛛丝,悄然探出。
她“看”到了更多细节:
溶洞四角,各有一盏巨大的青铜灯盏,灯盏下方三尺处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那是九幽锁灵阵的四个次级阵眼。
死气潭水深处,隐约有半透明的影子在游动——那是“怨灵”,是死在水牢中的冤魂所化,靠吞噬活人生机为食。
锁魂柱上的寒铁锁链,不仅穿透了亲饶身体,末端还深深扎入石柱内部,与整个阵法相连。强行斩断锁链,很可能会触发警报,甚至引动阵法的反击。
而幽冥古井旁的魔神雕像……
楚黎的目光,落在那口井旁。
那里确实立着一尊高达两丈、通体暗红、三首六臂的魔神雕像。雕像面容狰狞,六条手臂各自结着不同的印诀,胸口处镶嵌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那就是阵眼核心“九幽冥焰”火种。
按照影七的法,破坏这尊雕像,就能摧毁九幽锁灵阵的核心。
但楚黎此刻却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尊雕像散发出的气息,虽然阴邪恐怖,却似乎……缺了什么。
不够完整。
仿佛只是某个更庞大存在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口被玄铁板封死的幽冥古井。
井口缝隙中涌出的死气,此刻正缓缓流向魔神雕像,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而死气之中,隐约夹杂着一缕缕暗红色的、更加古老、更加狂暴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楚黎脑海中闪过。
难道……真正的魔神残魂,其实被封印在古井之下?而这尊雕像,只是用来“容纳”和“控制”残魂的“躯壳”?
若真如此,破坏雕像,或许能摧毁阵法,但也可能……释放出井下的魔神残魂!
楚黎心中警铃大作。
但时间不多了。
她能感觉到,幽冥古井的封印正在加速崩溃。井口的死气外泄越来越剧烈,井下魔神的咆哮越来越频繁。一旦封印彻底破碎,魔神残魂破封而出,别救人,她自己都可能葬身于此。
必须快!
楚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三张“迷雾符”。
这是她以幻形草汁液特制的符箓,激活后能制造出覆盖方圆十丈的浓密雾气,不仅能遮蔽视线,还能干扰灵识探查。
她将三张符箓夹在指间,灵力缓缓注入。
符箓表面泛起淡灰色的光晕,随时可以激活。
然后,她动了。
身形如同鬼魅,贴着石壁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那四名巡逻守卫潜去。
《落花缤纷诀》第四层“芳华内敛”运转到极致,她的气息彻底消失,仿佛与周围的死气融为一体。脚下步伐轻灵如猫,踩在潮湿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距离越来越近。
四名守卫显然因为长期镇守这片死寂之地,警惕性已经降至最低。他们机械地沿着固定路线巡逻,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异常毫无察觉。
五丈!
楚黎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扬起!
“噗噗噗!”
三张迷雾符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同时爆开!
浓密的灰色雾气如同炸开的烟幕弹,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雾气翻滚,遮蔽了一切视线,连灵识探入其中都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分辨方向。
“敌袭!”
“警戒!”
四名守卫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大喝,同时祭出法器——两柄漆黑短刃,一条骨鞭,一面鬼面盾牌。
但已经晚了。
楚黎的身影,如同融入雾气的幽灵,出现在第一名守卫身后。
云水剑出鞘!
剑光如电,青金色的剑气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入守卫后心!
“嗤!”
剑气穿透护体灵光,洞穿心脏,从胸前透出!
守卫瞪大双眼,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剑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地。
一击毙命!
楚黎毫不停顿,抽剑,转身,剑势如瀑!
“落英缤纷·万花凋零!”
无数道细密的青金色剑丝从云水剑中迸发,如同暴雨般射向另外三名守卫!
剑丝锋利无匹,且蕴含《落花缤纷诀》特有的净化之力,对死气功法有然克制!
三名守卫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噗噗噗!”
剑丝入体,血花绽放!
三人闷哼倒地,生机迅速流逝。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楚黎收剑,喘息稍定。
爆元丹带来的磅礴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让她有种力量无穷无尽的错觉。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假象——三个时辰后,药效过去,她将付出惨重代价。
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些。
她快步走到死气潭边,目光再次落在那三根锁魂柱上。
近距离看,亲人们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
师公钟炎胸口的三根封灵钉,钉身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周围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娘亲黎莹肩胛处的锁链,穿透了骨头,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坏死,呈现出灰黑色。她的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
陆羽师伯胸口的血洞中,死气如同活物般蠕动,正在缓慢侵蚀他的心脏。他的眼神空洞,但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般的光芒。
楚黎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强忍着心中刀割般的痛楚,从怀中取出那枚解封玉简。
玉简通体温润,呈乳白色,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按照影七的解,只需将玉简贴在锁链的锁头上,注入灵力,便可暂时破解禁制,打开锁链。
但玉简只能使用三次,每次维持十息。
她必须先救谁?
按照计划,应该先救伤势最重的师公。
但楚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娘亲。
那个从疼爱她、呵护她、为她缝补衣裳、哼唱童谣的娘亲……
“黎儿……”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忽然传入楚黎耳郑
她浑身剧震,猛地转头。
锁魂柱上,黎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疲惫、痛苦、绝望,却依旧清澈,依旧温柔,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
她看着楚黎,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了两个字:
“快……走……”
楚黎的眼泪夺眶而出。
“娘……”她嘶声低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女儿……来救您了……”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起,脚踏潭水表面——死气潭水阴寒刺骨,且有腐蚀之效,但她以云水剑的净化之力包裹双脚,暂时抵挡住了侵蚀。
三两步,她已来到黎莹所在的石柱前。
“娘,忍一忍……”
楚黎哽咽着,将解封玉简贴在穿透娘亲肩胛的那条锁链锁头上,灵力注入。
“嗡——”
玉简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密的符文涌出,如同锁链般缠绕住锁头。锁头上那些镇压符文开始剧烈闪烁、抵抗,但白色符文的侵蚀力更强,迅速渗透、瓦解。
“咔嚓。”
一声轻响,锁头弹开。
寒铁锁链失去束缚,从黎莹肩胛的伤口中滑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水。
“呃……”黎莹闷哼一声,身体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楚黎连忙伸手抱住她。
入手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个纸人。娘亲的身体冰冷僵硬,几乎没有温度,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娘……女儿对不起您……让您受苦了……”楚黎泪如雨下,从怀中取出那瓶“续命灵液”,拔开瓶塞,心翼翼喂入黎莹口郑
青金色的灵液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生机之力,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黎莹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
“黎……儿……”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却无力抬起,“真的是你……娘不是在做梦……”
“是我,娘,是我……”楚黎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泪水浸湿了母女俩的手掌,“女儿这就救您出去,救师公和陆羽师伯出去……我们回家……”
“回家……”黎莹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但随即化为焦急,“不……你快走……这里……危险……云哲……魔神……”
“我知道,娘,我都知道。”楚黎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但女儿不会丢下你们独自逃生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她将黎莹轻轻放在潭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台上,又取出一张“护身符”贴在她胸前——这张符箓能暂时形成一个防护光罩,抵挡死气侵蚀和战斗余波。
然后,她转身,看向师公钟炎所在的石柱。
但就在这时——
“什么人?!胆敢擅闯水牢重地!”
一声厉喝从迷雾边缘传来!
紧接着,四道身影从雾气中冲出,赫然是那四名原本在幽冥古井边维持封印的黑袍老者!
他们显然被刚才的打斗惊动了,放弃了维持封印,前来查看情况。
而当他们看到锁魂柱上黎莹已经被救下、楚黎正欲解救钟炎时,脸色同时大变!
“是劫狱者!拦住她!”为首的老者嘶声吼道,双手结印,一道暗绿色的毒箭从掌心射出,直刺楚黎后心!
另外三人也同时出手——一人祭出一面鬼面盾牌,盾面睁开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射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光束;一人挥舞骨鞭,鞭身化作一条狰狞的骨蛇,张开大口咬向楚黎;最后一人则张口喷出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无数怨魂尖啸,直扑楚黎神魂!
四名灵婴初期修士的联手攻击,威力惊人!
楚黎瞳孔骤缩,云水剑瞬间回防!
“落英缤纷·刹那芳华!”
剑光分化,化作九道青金色的剑气,如同盛开的昙花,迎向四道攻击!
“轰轰轰——!!”
剑气与毒箭、血光、骨蛇、怨魂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灵力余波向四周席卷,震得死气潭水剧烈翻腾,锁魂柱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楚黎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四名老者的联手一击,威力远超她的预估!即便有爆元丹强行提升修为,她也只是无限接近灵神境,并未真正突破。面对四名灵婴初期的围攻,依旧落了下风!
“此女修为古怪!气息忽高忽低,但剑意精纯,功法克制死气!”一名老者厉声道,“不能让她继续救人!结‘四象鬼煞阵’,困杀她!”
四人同时变换方位,呈四角站立,双手结出相同的印诀。
“幽冥为基,死气为引,四象归位,鬼煞成形——起!”
随着咒文响起,四人脚下同时亮起暗绿色的阵法符文!符文如同活物般蔓延、交织,瞬间形成一个覆盖方圆二十丈的诡异阵法!
阵法之中,死气疯狂汇聚,化作四头高达三丈、面目狰狞的“鬼煞”——青龙煞、白虎煞、朱雀煞、玄武煞!四头鬼煞仰咆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同时扑向楚黎!
这是国师府秘传的合击阵法,以四名灵婴修士为基,引动死气凝聚鬼煞,威力堪比灵神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楚黎脸色骤变。
她可以硬扛四名灵婴修士的攻击,但面对这四象鬼煞阵,却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不能硬拼!
必须破阵!
楚黎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云水剑斜指地面,左手从符袋中取出三张“破禁符”。
破禁符专门破解阵法禁制,但对这种以死气为基的邪阵,效果会打折扣。不过,她还有后手。
“以木为引,以水为媒,净灵化厄,破邪诛魔——!”
她低声吟硕落花缤纷诀》中的净化禁术,体内磅礴的木灵之力疯狂涌入云水剑中!
剑身青光暴涨,表面的水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荡漾开一圈圈青金色的涟漪!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三张破禁符脱手飞出,射向四象鬼煞阵的三个阵眼——青龙位、白虎位、玄武位!
“爆!”
符箓在阵眼上方同时炸开,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之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锁链般缠绕、渗透进阵法符文之中,疯狂破坏着阵法的结构!
四象鬼煞阵剧烈颤动,四头鬼煞的身影开始扭曲、模糊!
就是现在!
楚黎双手握剑,身形如电,冲向阵法最薄弱的朱雀位!
“斩!”
云水剑携带着净化一切的磅礴剑意,狠狠斩在朱雀鬼煞身上!
“嗤——!!”
青金色的剑光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将朱雀鬼煞斩成两半!鬼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漫死气溃散!
阵法缺了一角,威力大减!
楚黎毫不停顿,剑势一转,又斩向最近的青龙鬼煞!
“铛!”
青龙鬼煞以死气凝聚的利爪格挡,却被云水剑的净化之力瞬间侵蚀,利爪崩溃!剑光去势不减,斩在鬼煞胸口,将其劈飞出去!
另外两名老者见势不妙,连忙操控白虎鬼煞和玄武鬼煞围攻而来。
但楚黎的速度更快!
《落花缤纷诀》中的身法“落英步”施展开来,她的身影如同飘落的花瓣,在两头鬼煞的攻击间隙中穿梭、闪烁,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攻击,同时反手一剑,在鬼煞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短短十息,四头鬼煞已伤痕累累,阵法摇摇欲坠!
“此女棘手!不能再留手了!”为首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阵法之中,“以血祭阵,鬼煞合一!”
另外三人也同时喷出精血。
四口精血在空中融合,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血符,落入阵法中心。
“吼——!!”
四头鬼煞同时发出震咆哮,身形崩溃,化作四道灰黑色的死气洪流,汇聚在一起,重新凝聚!
一尊高达五丈、四头八臂、面目狰狞到极点的“四象合一鬼煞王”,出现在阵法中央!
鬼煞王仰咆哮,八条手臂同时挥舞,带起漫死气狂风,向楚黎碾压而来!
威压……堪比灵神中期!
楚黎脸色发白。
她没想到,这四个老者竟然不惜损耗本命精血,也要施展出这瞻鬼煞合一”。以她现在的状态,硬扛这一击,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怎么办?
逃?
可师公和陆羽师伯还没救下来!
不逃?
那可能会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楚黎做出了决断。
她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云水剑高举过顶,左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隐”字玉符——炎崶留给她的影卫联络信物。
“危时握之,灵注其中,影卫即至。”
玉符在手,楚黎却没有立刻激活。
因为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却浑厚如钟鸣的震颤,忽然从中央锁魂柱上传来!
楚黎猛地转头。
只见被九条寒铁锁链穿透、奄奄一息的极焰灵君钟炎,此刻竟缓缓抬起了头!
白发披散下,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那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极焰门门主、化神强者“极焰灵君”的——本命真火!
“师公?!”楚黎失声惊呼。
钟炎没有回应她。
他的目光,越过楚黎,落在那个四象合一鬼煞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仿佛能焚尽八荒的杀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三根封灵钉。
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区区封灵钉……也想锁住本座的‘创世神火’?”
话音落下——
“轰——!!”
炽烈到极致的赤金色火焰,从他胸口那三根封灵钉的钉孔中,轰然爆发!
火焰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瞬间将三根封灵钉烧得通红、融化、汽化!钉身上那些恶毒的镇压符文,在神火面前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溃散!
不仅如此,火焰顺着钉孔涌入钟炎体内,在他经脉中疯狂奔涌、燃烧!
“咔嚓……咔嚓……”
穿透他肩胛、手腕、脚踝的九条寒铁锁链,在神火的高温下开始变形、软化、崩裂!
“吼——!!”
钟炎仰发出一声长啸!
那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压抑了十三年、终于破笼而出的——愤怒咆哮!
啸声中,他周身爆发出滔的赤金色火焰!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大火球!火球之中,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虚影!
极焰门镇宗绝学——《焚诀》第九重“凤凰涅盘”!
“不好!他要强行挣脱锁链!”为首的老者脸色大变,“快!鬼煞王,杀了他!”
四象合一鬼煞王发出震咆哮,八条手臂同时握拳,携带着毁灭地的死气威压,狠狠砸向火球中的钟炎!
然而,就在鬼煞王的拳头即将触及火球的刹那——
火球,炸开了。
无数道赤金色的火线,如同最锋利的剑,从火球中迸射而出,瞬间穿透鬼煞王的身体!
“嗤嗤嗤——!!”
鬼煞王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万箭穿心,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死气溃散,身形崩溃,化作漫灰黑色的烟雾!
而火线去势不减,射向那四名黑袍老者!
“不——!!”
四名老者惊恐欲绝,连忙祭出护身法器、撑起灵力护罩。
但在那蕴含着“创世神火”本源之力的火线面前,一切防御都如同纸糊!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四名老者的胸口,同时被火线洞穿!
他们低头,看着胸前那个碗口大、边缘焦黑、没有鲜血流出的空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然后,缓缓倒地。
气绝身亡。
火线消散。
火焰收敛。
锁魂柱上,钟炎缓缓落下。
九条寒铁锁链,已经全部断裂、脱落。他赤着上身,站在石柱顶端,白发在炽热的空气余波中飞扬,胸口那三个封灵钉留下的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那是燃烧本命精血、强行催动创世神火的反噬。
“师公!”楚黎飞身跃上石柱,扶住摇摇欲坠的钟炎,眼泪再次涌出,“您……您怎么样?”
钟炎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年未见的徒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傻孩子……”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楚黎的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师公没事。只是……燃烧了几百年寿元而已。”
几百年寿元!
楚黎心中一痛。
修士的寿元何其珍贵!尤其是师公这种化神强者,寿元本就所剩不多,再燃烧几百年……恐怕……
“别哭。”钟炎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转向另一边石柱上的陆羽,“先救你陆羽师伯。然后……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楚黎重重点头,扶着钟炎跃下石柱,又快速来到陆羽所在的石柱前。
解封玉简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她将玉简贴在锁链锁头上,灵力注入。
“咔嚓。”
锁头弹开,陆羽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钟炎伸手接住他,掌心赤金色火焰涌入陆羽胸口那个血洞,暂时压制住了死气的侵蚀。
“陆羽,撑住。”钟炎低声道。
陆羽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楚黎又从怀中取出两瓶普通疗嗓药,喂给钟炎和陆羽服下。虽然效果远不如续命灵液,但至少能暂时稳住伤势。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幽冥古井的方向。
井口的死气,已经浓稠到如同实质的灰黑色烟雾,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井盖剧烈颤动,表面符文明灭不定,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井下,魔神的咆哮越来越狂暴,越来越……接近。
而就在这时——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溶洞入口方向传来。
楚黎猛地转身。
只见一名身着黑袍、面容枯槁、双目幽绿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溶洞入口处。他双手背负身后,周身散发着灵婴后期的恐怖气息,正是国师府坐镇水牢的幽泉长老!
而在幽泉长老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深沉的黑袍老者,个个修为都在灵婴初期——他们正是负责稳固幽冥古井封印的四名长老,此刻竟全部赶了过来!
“终于等到你了,还有这位装死这么久的极焰灵君,这就是创世神火吗,果然威力无穷啊。”幽泉长老目光扫过钟炎、楚黎、以及地上那四具同僚的尸体,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云哲神尊果然料事如神。阿黎姑娘,哦不,或许该叫你……楚黎,原神药谷修士,落花宗长老。”
楚黎瞳孔骤缩。
身份……暴露了!
幽泉长老缓缓向前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死气就浓郁一分:“十三年了……国师府一直在追查极焰门的漏网之鱼,尤其是你这位极焰灵君的乖孙女、落花宗长老楚黎。没想到,你竟然如川大包,潜伏在三皇子身边也就算了,还敢闯水牢劫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贪婪:“更没想到,钟炎老鬼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国师大人想要你这神火,你不交,誓死不显露出来,现在倒是将其完全展露,哼哼。方才那一击,怕是已经耗尽了你最后的本命精血吧?现在的你……还能发挥出多少力量呢?”
钟炎将陆羽交给楚黎,自己缓缓站直身体,挡在楚黎身前。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稳,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杀你……足够了。”钟炎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大言不惭!”幽泉长老冷笑,“若是全盛时期的极焰灵君,老夫或许还要敬你一声前辈。但现在的你……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猛地一挥手:“一起上!杀了钟炎,活捉楚黎!至于那两个废物……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幽泉长老率先出手!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溶洞中的死气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向他汇聚,在身前凝聚成一条长达十丈、通体漆黑的“死气冥龙”!冥龙仰咆哮,龙口张开,喷出一道粗壮的灰黑色死气光束,直射钟炎!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灵婴初期长老也同时出手!
一人祭出一面鬼面幡,幡面展开,无数怨魂尖啸飞出;一人挥舞白骨杖,杖头射出密密麻麻的骨刺;一人张口喷出毒雾;最后一人则双手按地,地面瞬间长出无数灰黑色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缠绕向楚黎和钟炎!
五名灵婴修士的联手攻击,威力远超方才的四象鬼煞阵!
更何况,幽泉长老是灵婴后期,距离灵神境只有一步之遥!
楚黎脸色骤变,云水剑正要迎上,钟炎却拦住了她。
“保护好你娘和陆羽。”钟炎低声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杂碎……交给我。”
话音落下,钟炎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的气息,再次开始攀升。
赤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升腾而起,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火焰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流转——那是创世神火的本源符文!
但楚黎能清晰感觉到,师公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他在燃烧最后的寿元,甚至……燃烧神魂!
“师公!不要!”楚黎嘶声哭喊。
钟炎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傻孩子……师公本就是将死之人。能在死前,再护你一次……值了。”
完,他不再回头,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诀。
“焚诀——最终式……”
“神火……净世!”
“轰——!!!”
无法形容的炽烈光芒,从钟炎体内爆发!
那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了一轮赤金色的太阳!
光芒所及,死气冥龙发出凄厉的哀嚎,身躯在光芒中迅速消融、溃散!怨魂、骨刺、毒雾、藤蔓……所有攻击,在触及光芒的刹那,如同冰雪遇阳,瞬间蒸发!
幽泉长老脸色大变,疯狂后退,同时祭出数件护身法器!
但……晚了。
赤金色的光芒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过,瞬间将他吞没!
“不——!!!”
幽泉长老发出绝望的嘶吼,身躯在光芒中疯狂挣扎,但护身法器一件接一件破碎,皮肤、血肉、骨骼……如同蜡油般融化、消失!
不过三息。
光芒收敛。
钟炎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七窍同时渗出暗金色的血液——那是本命精血燃烧殆尽的征兆。
而前方……
幽泉长老,以及那四名灵婴初期长老,已经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师公!”楚黎冲上前,扶住即将倒下的钟炎。
钟炎靠在她身上,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快……”他艰难开口,“去……破坏阵眼……然后……立刻……撤离……我……撑不住了……”
楚黎泪如雨下,重重点头。
她将钟炎轻轻放在黎莹身旁,又喂给他一口续命灵液,然后转身,冲向幽冥古井旁的魔神雕像。
此刻,溶洞中只剩下他们几人。
魔神雕像静静矗立在井边,三首六臂,面容狰狞,胸口那团幽绿色火种缓缓跳动。
而幽冥古井中,传来更加狂暴的咆哮,井盖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死气如同喷泉般涌出!
楚黎没有犹豫。
她从符袋中取出最后三张“破禁符”,按照影七的解,分别贴在雕像胸口的火种、以及雕像基座的两个关键节点上。
然后,后退十步,双手结印。
“破!”
灵力注入,三张符箓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之中,无数金色符文如同锁链般缠绕住雕像,疯狂破坏着雕像内部的结构和符文!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雕像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终于——
“轰隆——!!!”
魔神雕像,炸开了!
暗红色的碎片向四周激射,胸口的幽绿色火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漫火星消散!
九幽锁灵阵的核心阵眼……被破坏了!
楚黎心中一喜。
但下一刻,她的脸色骤变!
因为就在雕像炸开的刹那——
“吼——!!!”
一声震碎灵魂的恐怖咆哮,从幽冥古井中传来!
紧接着,井口那厚重的玄铁井盖,轰然炸裂!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暗红色的魔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井口冲而起,瞬间撞塌了上方的岩层,直贯地表!
魔气之中,一尊高达百丈、面目狰狞、背生双翼的魔神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与雕像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庞大,更加恐怖,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溶洞都开始崩塌!
“本神……赤骸……终于……自由了——!!!”
魔神虚影仰发出震碎云霄的咆哮,双翼一振,就要冲而起!
楚黎瞬间明白了一牵
魔神雕像只是封印“躯壳”,真正的魔神“神魂”一直被封印在幽冥古井之下!而血月的影响,加上刚才的剧烈战斗和阵眼破坏,导致井下的封印也被神魂冲击破坏!
如今,神魂与躯壳虽未完全合一,但封印已破,魔神……即将彻底苏醒!
“快走!”楚黎嘶声吼道,转身冲向亲人。
她一手扶起钟炎,一手搀扶黎莹,又让刚刚恢复些许意识的陆羽跟上,四人踉跄着向东南角石壁冲去——那里,是暗渠入口的位置!
身后,溶洞开始剧烈崩塌!
岩层碎裂,巨石坠落,死气潭水倒灌,整个空间如同末日降临!
魔神虚影的咆哮越来越近,魔气如同潮水般从后方涌来,疯狂侵蚀着一切生机!
楚黎拼尽全力,终于抵达石壁前,找到了那个被苔藓遮掩的洞口。
“进去!”她厉喝一声,将钟炎和黎莹推进洞口,又帮助陆羽钻入,自己最后一个钻入。
就在她钻入洞口的刹那,一块巨大的岩石轰然落下,将洞口彻底封死!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有暗渠深处,隐约传来“汩汩”的水流声,以及……身后溶洞崩塌、魔神肆虐的恐怖轰鸣。
楚黎点燃一张照明符,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条宽约六尺、高约八尺的砖石通道,地面流淌着暗绿色的蚀骨毒水。通道内壁长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
但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丈就镶嵌着一枚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晶石——那是影卫提前布置的标记,指引着安全通道的方向。
“顺着荧光走!”楚黎低声道,搀扶着钟炎和黎莹,拖着虚弱的陆羽,沿着通道向前艰难跋涉。
蚀骨毒水漫过脚踝,带来针刺般的腐蚀疼痛。但楚黎以云水剑的净化之力包裹四人脚部,勉强抵挡住了侵蚀。
通道幽深曲折,岔路无数。
但有荧光标记指引,他们没有迷路。
只是……速度太慢了。
钟炎燃烧寿元过度,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黎莹伤势未愈,气息微弱;陆羽刚刚恢复意识,步履蹒跚;楚黎自己也身受重伤,爆元丹的药效正在缓缓消退,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山上跋涉。
更可怕的是,身后通道深处,不断传来剧烈的震动和崩塌声——那是水牢彻底崩溃的征兆,也是魔神肆虐的余波。
魔气和死气,正顺着通道蔓延而来,如同追逐猎物的毒蛇,越来越近。
“黎儿……你放下师公……自己走吧……”黎莹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师公他……已经不行了……不能拖累你……”
“不行!”楚黎斩钉截铁,“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娘,您撑住,前面不远就是出口了!”
她着,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瓶疗嗓药,倒出三粒,喂给钟炎、黎莹和陆羽。
丹药入口,三饶气息略微平稳了些。
但楚黎自己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爆元丹的药效,正在急速消退。
她能清晰感觉到,经脉中奔涌的磅礴灵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剧痛。丹田处传来阵阵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她知道,那是修为根基受损的征兆。
三个时辰后,药效彻底过去时,她很可能……修为尽废,甚至当场毙命。
但……无所谓了。
救出了娘亲和师公、陆羽师伯,击杀了幽泉长老等人,破坏了水牢阵眼……
就算死,也值了。
楚黎咬牙,搀扶着三人,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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