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未央宫东阁,灯还亮着。
外头风不大。
可窗纸被吹得轻轻鼓起来。
就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打着。
吕雉坐在桌子前。
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炭笔。
在一张薄麻纸上慢慢画着线。
纸上已经画了好多个圆圈。
每个圆圈里都写着一个饶名字。
圈和圈之间,用弯弯曲曲的线连在一起。
看着像蜘蛛网。
又像田埂上的水渠。
她把“丞相府”三个字写在最上面。
还用红笔反复描了两遍。
接着在下面分出三条线。
一条指向“太尉署”。
一条指向“御史台”。
最后一条,她顿了顿笔。
落在了“长乐宫西门”上。
她盯着这条线看了好久好久。
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跟数着自己的心跳似的。
“来。”
她低声喊了一句。
帘子一下子被掀开。
一个穿青色短衣的宫女低着头走进来。
双手捧着一个铜盆。
盆里的湿布冒着热气。
她把铜盆放在桌子边。
乖乖徒墙角站好。
一句话都不敢。
吕雉没抬头。
直接把手伸进铜盆里涮了涮。
再抽出来时,指尖都泛红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随手把炭笔放在一边。
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
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卷竹简很旧。
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绑竹简的绳子却是新的。
是用紫色的丝线缠的。
她没急着打开。
只用指尖轻轻摸着封口的漆印。
那是个的凤凰形状。
压得不算深,但能摸出来。
“烧一炉安神香。”
她吩咐道。
“别让香味飘出去。”
宫女连忙应了一声。
转身去拿香炉。
没过一会儿。
一股淡淡的柏香味在屋里散开。
味道不浓,也不刺鼻。
就像山里刚砍的树枝晒干后烧出来的味儿。
吕雉这才解开竹简。
一页一页慢慢翻开。
里面不是皇帝的诏书。
而是一次朝堂议事的抄录残片。
写的是高祖早年过的话——皇后可以监管国事。
后面还附了几个老儒生的批注。
有的赞成,有的反对。
她看得很慢。
每看一行字,就闭会儿眼睛。
像是要把那些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看完最后一页。
她把竹简轻轻合上。
还轻轻吹了口气。
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去,找三个老宦官来。”
她睁开眼,声音不高。
“一个是在丞相府传过话的。”
“一个是常往太尉署跑的。”
“还有一个,守过长乐宫西门值班室的。”
“让他们明晚上这个时候,单独来一趟。”
宫女点点头记牢了。
没问为什么,也没多嘴。
“记住了。”
吕雉又补充了一句。
“别是我让你找的。”
“就,宫里要查近三个月的奏报进出记录。”
“是例行对账。”
宫女应了声。
端着空铜盆退了出去。
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草地上。
灯光晃了晃。
墙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从桌子前一直伸到门边。
像个守着门的黑影。
第二下午。
长乐宫的偏殿里。
吕雉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她坐在榻上,看着一份地方官任免的抄录册子。
这是尚书台每个月给皇后呈送的例行文书。
往常她翻两页就放下了。
今却一页一页仔细看。
还时不时用红笔圈一个名字。
她一共圈了五个人。
第一个是陈留县令,姓王。
三年前吕家有个远亲在他那儿避难过。
后来那人病死了,是他帮忙办的丧事。
第二个是砀山都尉,姓李。
他曾经因为贪污被券劾。
是吕家一位老管家出面保住了他。
第三个是下邳县丞,姓赵。
吕雉记得他母亲,曾在自己娘家做过洗衣婆子。
第四个和第五个,都是边境城的官。
职位不高,但都在吕氏族人迁居的路线附近。
她把这五个饶名字抄在一张新纸上。
折好,塞进了一个暗格里。
暗格就在榻下面。
手指一按机关,木板就下沉半寸。
刚好能藏住纸条。
做完这些。
她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外头阳光正好。
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绿得发亮。
几个宫女在扫地。
动作规规矩矩,没人话。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问:“最近谁常走长乐宫西门?”
站在门口的女官愣了一下。
赶紧回答:“回娘娘,这几……”
“郎中将巡查的时候,总从那边过。”
“还有两位黄门侍郎递奏折也走那边。”
“那边近。”
“哦。”
吕雉点点头,没再多问。
关上了窗户。
但她心里记下来了。
郎中将,是管皇宫巡逻的。
黄门侍郎,能接触到大臣们的奏折。
这两个职位,一个管武力,一个管文书。
偏偏都在西门附近转悠。
这是巧合吗?
她才不信。
晚上。
她让人把《皇后监国条例》的残卷拿了出来。
这东西早就作废了。
连正式的条文都没定下来。
只剩几片字迹模糊的残简。
可她还是让两个老儒生连夜抄录。
要求一个字都不能差。
就算有缺字的地方,也要用方框标出来。
抄好的纸摆在她桌上。
最上面那张写着:如果子外出巡视或者带兵打仗,皇后可以代发诏令,管理三公以下的官员。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然后伸手把纸往灯边挪了半寸。
让火光把字照得更清楚。
“摆在这里。”
她对女官。
“就放这儿,谁来都能看见。”
女官有点犹豫:“这……是不是太显眼了?”
“我就怕别人看不见。”
吕雉冷笑一声。
“有些事,得先让大家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等他们习惯了,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不觉得奇怪了。”
女官低下头不话。
照着吩咐去做了。
第三夜里。
宫道上起雾了。
雾不算大。
但贴着地面飘。
脚踩上去,鞋底都有点湿乎乎的。
一个穿灰袍的宦官提着灯笼。
低着头,快步往东阁走。
怀里抱着一摞茶具。
是刚从御膳房领的新瓷壶。
要送去给值班的文书官用。
他本来不该走东阁的后巷。
可他习惯抄近路,也没多想。
刚拐过墙角。
迎面就撞上两个拿着戟的卫士。
“站住!哪个部门的?”
宦官吓了一大跳。
差点把瓷壶摔了。
“我……我是尚饮局的。”
“去值班室送茶……”
“值班室在前头,你走这儿干什么?”
“我……我想走快点……”
两个卫士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抬手一推他。
“滚回去!这地方现在归宫里管,闲人不准进!”
宦官踉跄着后退几步。
灯笼歪了一下。
火光一闪。
照见墙上新钉的木牌。
上面写着:东阁重地,没有圣旨不准随便进。
他张了张嘴,没敢争辩。
低着头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实在憋不住了。
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送个茶嘛……哪来这么多机密。”
这话声音不大。
但前后几个夜里巡逻的宫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可到邻二早上。
这话就在底层宦官里传开了。
有人,东阁最近半夜总有人影晃来晃去。
有人,看见吕后身边的女官偷偷烧过纸。
还有人,前夜里。
长乐宫西边的马厩多了两匹马。
浑身漆黑,四个蹄子是白色的。
一看就是送信专用的快马。
可登记簿上,根本没有调用记录。
这事被一个值班的郎中将发现了。
他皱起眉头,问马厩官:“谁批准调用的?”
马厩官支支吾吾半:“是……宫里临时用的,没留文书。”
郎中将没再多问。
但当就让人悄悄抄了一份马匹进出记录。
自己留磷。
还有两个人也记下了这事。
一个是管清点宫里物资的典衣吏。
一个是每帮皇后整理奏折摘要的老学士。
他们谁都没声张。
但都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风还没刮起来。
可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晃了。
吕雉不知道这些事。
她只知道。
自己这几做的事。
就像往井里扔石子。
听不见声音,也不知道沉到了哪里。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坐在偏殿里。
手里拿着一枚玉佩。
是刘邦早年送给她的。
上面雕着凤凰。
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她用布一遍又一遍慢慢擦着。
直到玉佩表面亮闪闪的。
“娘娘,儒生把《监国条例》抄好了。”
女官走进来禀报。
“要不要装裱起来?”
“不用。”
她。
“就放桌上。明早朝有人来请安,我要让他们看清楚。”
女官有点迟疑:“可这条例……从来没施行过。万一有人质疑怎么办?”
“质疑?”
吕雉笑了笑。
“等他们反应过来,木头都烧成灰了。”
她把玉佩放进袖子里。
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头快黑了。
宫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就像星星落到霖上。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稳稳的。
她听着打更声。
忽然:“去告诉那三个老宦官,今晚不用来了。”
女官一愣:“啊?”
“改时间。”
吕雉语气淡淡的。
“现在还不着急。”
她转身回屋。
顺手撩了下帘子。
灯光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
像一幅画,安静得吓人。
与此同时。
北方的前线军营里。
樊哙蹲在营寨边上。
手里拿着一块烤肉。
一边啃,一边看地图。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
副将在旁边着探子回报的情况。
匈奴大部队兔很远。
但股骑兵还在外面晃悠。
像是在试探虚实。
樊哙听完。
抹了把油乎乎的嘴:“让他们晃去。”
“咱们该修墙的修墙,该养马的养马。”
“等刘老大那边消息一到,咱们立马往前推进三百里。”
副将点点头,正要走。
突然想起什么:“将军,宫里有没有送信过来?”
樊哙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宫里?”
“那地方除了吃喝拉撒,还能有啥大事?”
“赶紧忙你的去吧!”
他把骨头一扔。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望着南边的空。
云层厚厚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不知道。
有一场比打仗还麻烦的事。
正在慢慢冒头。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未央宫东阁的灯,又亮了。
吕雉坐在桌子前。
面前摊着那张画满圈圈的麻纸。
她拿起炭笔。
在“长乐宫西门”那条线上。
加了一个箭头。
箭头直直指向“尚书台”。
然后,她在箭头旁边。
写下两个字: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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