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傍晚,我弟跟我了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姐,你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我正端着碗往灶台走,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回头看他,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青白青白的,眼睛都没抬一下。
我弟今年二十三,在镇上的快递点干活,一个月两千八。他最近迷上了一个桨龙哥透人生”的主播,戴着耳机听,吃饭都叫不动。
“你啥?”我把碗放回桌上,擦了擦手。
他终于抬起头,手机往腿上一搁:“我是,人家一出生啥都有,房啊车啊都是现成的。我呢?我出生就是个坑,得自己填。那凭啥啊?爸妈生我的时候想过没有?我愿不愿意来?”
我看着他,一时不出话。
他又低下头刷手机:“龙哥了,父母养孩子不是恩,托举才是恩。光养活算啥恩?那是义务。托举到有出息,那才叫恩。”
窗外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那孩子应了,又跑了几步,声音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就那么看着他。
“你那手机,”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自己挣的钱买的?”
他愣了一下:“啊?”
“手机,你自己挣的?”
“那不是你给我的吗?”他看着我,有点懵,“前年我生日你送的,咋了?”
“那你用着挺顺手的。”
他不话了,低头继续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是老早以前爸妈从镇上家具店买的,弹簧都塌了,坐上去就陷进去一块。我时候这沙发是新的,妈还用钩针勾了个蕾丝罩子铺着,现在罩子早没了,皮面也裂了,露出里头黄黄的海绵。
“弟,我问你,你一个月挣两千八,够花不?”
“不够。”他答得干脆。
“不够咋办?”
“你给我点,妈再给点。”
“对,”我点头,“我给你,妈给。你房租谁交的?”
“爸。”
“你中午在快递点吃饭谁给你送的?”
“妈有时候送。”
“你呢?你给我们啥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那你们不是我姐、我爸妈吗?”
“对,我们是。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给你?”
他皱起眉头:“不是,姐,你绕啥呢?我是爸妈生我没经过我同意,这是个大问题。”
“好,那我问你,”我往沙发里靠了靠,“你出生前,在哪儿呢?”
他愣了。
“你那时候有没有意识?有没有想法?有没有‘我不想去那个家,那家穷’?”
他不话。
“你要是没有,那爸妈咋征求你意见?托梦啊?”
他张嘴想什么,我又:“就算能征求你意见,你愿意去一个有钱人家。那有钱人家愿不愿意要你?人家凭啥要你?你给人家带啥了?”
他脸涨红了:“姐,你咋这么,我……”
“你咋了?你是长得比别人好还是比别人聪明?你是生会挣钱还是咋的?你啥都不会,你一个月两千八,你还要交房租吃饭,你有啥本事让有钱人家看上你?”
他站起来:“我不跟你了,你老是这……”
“你给我坐下。”
他站着没动。
“坐下。”
他坐下了,但身子扭到一边,不看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妈前些还念叨,让他去理发店剪剪,他镇上理发店剪得不好,要等有空去县城剪。他“有空”的时候都在刷手机。
“弟,”我放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爸年轻时候干过啥?”
他不吭声。
“爸十八岁就去矿上了,下井,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矿关了,他才回来的。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
他肩膀动了一下。
“妈呢,妈年轻时候在砖厂拉砖坯,一车砖坯几百斤,她跟男人一样拉。后来腰坏了,才不干的。这些你知不知道?”
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们那会儿生你,家里啥情况?爸一个月挣几百块,妈腰疼得睡不着,咱家住的还是土坯房。他们生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养不起?肯定想过。但他们还是生了,为啥?”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因为他们想要个孩子,想要个家。他们觉得苦点累点没啥,能把孩子拉扯大就校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么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快黑了,有几个人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边走边笑。
“你刚才,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那我问你,爸那二十年下井,是不是托举?妈那几年拉砖坯,是不是托举?他们把你从土坯房托举到楼房,从吃不饱饭托举到能挑食,从没学上托举到高中毕业——那不是托举是啥?”
他不话。
“你嫌咱家没钱。咱家是没钱,但咱家也没欠债吧?你从到大,缺过啥?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你想学啥,爸哪回没给你报?你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爸妈啥了?他们过你一句没?”
他低下头,拿手搓眼睛。
“你现在一个月两千八,爸妈还贴补你。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多少?爸一千二,妈八百。他们给你贴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弟,我不是骂你。我就是想让你想想,你凭啥觉得爸妈欠你的?他们欠你啥了?他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给你吃穿供你上学,你成年了他们还管你——他们欠你啥?”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姐,我错了。”
我没话。
“我就是……我就是听那些人,听多了,就觉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我没往深里想。”
我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买那个手机不?”
他摇头。
“因为你那会儿刚上班,你同事都用智能机,就你一个还用老人机,他们笑话你。我听了心里难受,就攒了几个月工资给你买的。”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给你买手机,不是因为你该得。是因为你是我弟,我想让你好过点。”
他捂住脸,哭出声来。
我拍拍他的背,没再话。
外头彻底黑了。妈一会儿该回来了,她今去镇上赶集,要买点排骨炖汤。爸在里屋睡觉,他下午去地里锄草,累着了,回来就躺下了。
我弟还在哭,哭得跟时候一样,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好多年前,我弟大概五六岁。有一回爸从矿上回来,带了一袋橘子。那会儿橘子金贵,我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爸把橘子放桌上,一人一个。我弟那个吃完了,还想要,就哭。爸没了,就买了那几个。我弟不听,躺地上打滚。
爸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
“爸还有吗?”我弟问。
“樱”
“那你咋不早给我?”
“早给你了,你吃完又要,那别人还吃不吃了?”
我那时候在旁边看着,不懂。后来才知道,爸那一个橘子,是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他那份压根就没吃,揣兜里带回来了。
我弟早忘了这事。我记得。
因为那晚上,我看见爸蹲在灶台边上,就着咸菜喝粥。妈问他咋不吃橘子,他在矿上吃过了。
他没吃过。他啥都没吃过。
我弟哭够了,去洗脸。我听见他在水房里擤鼻子,擤了好几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看起来清醒多了。
“姐,”他站在厨房门口,“我去接妈吧,她拎着排骨怪沉的。”
“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刚才的那些……爸下矿,妈拉砖,那些事儿,你咋知道的?”
“妈跟我的。”
“她咋不跟我?”
“你听过吗?”
他愣住。
“你从到大,妈一跟你以前的事儿,你就‘哎呀又来了又来了’,然后跑掉。你听过吗?”
他不话。
“去接妈吧。”
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着门口那条路。我弟走得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她会把排骨递给弟,然后“哎呀不用你接,我又不是找不到”。弟会接过去,然后跟她一块儿走。妈肯定会问他工作咋样、累不累、吃没吃饭。他可能会“还斜,也可能啥都不。
但今晚,他可能会多听几句。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爸下矿那二十年,我一次都没去过。但我记得他的脸,每下班回来,黑得只剩眼白和牙。他得洗好久,水都是黑的。我问他井下啥样,他“就那样”。我问他累不累,他“还斜。我问他为啥要去,他“挣钱呗”。
挣钱干啥?
供我们上学,给我们买衣服,过年给我们压岁钱。
他自己呢?
他到现在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都磨白了,他还能穿。
妈也是。她那条围巾,我记得我上初中她就在戴,现在还在戴。我给她买条新的,她“不用,又没坏”。
他们不是没钱买。他们是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但给我们舍得。
我弟要学吉他,爸二话不掏钱。我弟想换手机,我我给他买。我弟想去外面看看,妈等攒够了钱就让他去。
我们从来没让他缺过啥。
但他觉得我们欠他的。
不是他坏。是他听的看的那些东西,把他脑子灌满了。那些主播,那些视频,那些“人间清醒”,一句一句,把他灌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有时候想,这些人凭啥?凭啥几句话就能把我弟这样的人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认识我弟吗?知道我弟是啥人吗?知道我家啥情况吗?
不知道。
他们啥都不知道,就敢。
父母不是恩,没钱别生孩子,穷人就不该生娃。
他们得头头是道,我弟听得心服口服。
可他不知道,那些话的人,自己过的是啥日子。他们住哪儿、吃啥、靠啥挣钱,他不知道。他就知道他们的话“有理”,听着“痛快”。
痛快完了呢?
完了就该觉得爸妈欠他了。
我真想把他那些主播拉到我家里来,让他们看看我家。看看爸那双下过二十年井的手,指节都变形了,攥不成拳头。看看妈的腰,一到阴就疼得直不起来,贴着膏药还得做饭。
然后我问他们:你们的那些话,对着这些人,还能出来吗?
你们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你生他干啥?你养他不是恩,你托举才是恩?
你们托举啥了?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让我弟恨他爸妈。你们托举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妈回来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谁话。我迎出去,看见她和弟一块儿进来,手里拎着排骨。
“这娃非要去接我,”妈笑着,“我不用,他非要去。”
弟站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妈,她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我们的时候,全是笑。
“妈,”我,“我炖排骨吧,你去歇着。”
“不用,你上了一班累的,我来。”
“我来。”
我把排骨接过来,进了厨房。妈在外面跟弟话,我听见她“你姐就是能干,啥都会”,弟嗯嗯地应着。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着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厉害。妈抱着他,连夜往镇上卫生院跑。那会儿没车,就走着去,十几里地,妈抱着他走了一夜。到卫生院的时候,都亮了,妈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这事儿我弟肯定不记得。他那时候才两岁。
但妈记得。她有时候起这事,还会红眼眶,那时候怕啊,怕他烧坏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怕他不好。
她从来没怕过自己不好。
排骨下锅,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院子里,爸起来了,正跟弟话。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听啥。爸着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抬起头,看了爸一眼。
那一眼,我隔着窗户都看见了。
是他时候看爸的眼神。
我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做饭。
外头黑了,屋里灯亮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妈在收拾桌子,爸在院子里抽烟,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想啥。
这是我们家的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可能从今往后,我弟再听那些主播话的时候,会多想一层。可能他会想:他们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可能他会想:我爸妈,到底欠不欠我?
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排骨炖好了,他会吃,会“好吃”,会吃两碗。
这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给弟夹菜,让他多吃点。爸不话,闷头吃饭。我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
我们都看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什么,又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妈问。
“没……没啥。”他又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
“爸,你下矿那会儿……苦不苦?”
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咋问这个?”
“我想知道。”
爸沉默了一会儿,:“苦啥苦,都那么干。”
“那你……”
“吃饭。”
爸没让他完。但我看见爸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妈看看爸,又看看弟,:“你爸那会儿可苦了,一干十几个时,井下又黑又闷……”
“行了,”爸打断她,“这干啥。”
妈不了。
弟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弟这辈子,可能第一次问他爸“苦不苦”。
他爸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儿子这么问。
他们都不太会话。他们不知道该啥。
但有些话,不,也都知道。
吃完饭,弟去洗碗。妈不用,他非要洗。妈站一边看着,嘴里念叨“水开点”“洗洁精别放太多”“碗底要冲干净”。弟嗯嗯地应着,一个一个洗。
爸进里屋看电视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弟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在洗。
这就挺好。
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那边,忽然压低声音:“你弟今咋了?咋怪怪的?”
“没啥,”我,“就是长大零。”
“长大了?”妈不明白,“他二十三了,还长大?”
“嗯,长大。”
妈想了想,没再问。她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今儿赶集走得累,这腿啊,越来越不行了。”
“我明给你买个泡脚盆,电的那种,能按摩。”
“不用,乱花钱。”
“不贵。”
“那也别买,你那钱攒着,以后用。”
我没话。我知道我啥她都会“不用”。
但她用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我买的?她嘴上不用,用起来可开心了。
妈就是这样,嘴上着不用,心里其实高兴。
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妈:“洗完了?过来坐会儿。”
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三个挤在旧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联播完了,气预报开始了,明有雨。
“明上班带伞。”妈。
“嗯。”我应了一声。
弟没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姐,明我去接你下班吧,万一雨大。”
我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看着电视。
“校”我。
他点点头,还是没看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憋住了。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窗外头,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个旧沙发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弟上班,爸妈在家。周末我回去,弟有时候也在。我们吃饭,话,看电视,各刷各的手机。
但有些东西变了。
弟刷手机的时候少了。有时候他回来,会跟爸坐一块儿,看电视,偶尔几句话。爸不太会聊,但弟问啥,他就答啥。问以前的事,问矿上的事,问时候的事。
爸着着,会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她的事,爸不记得,她爸那会儿咋样咋样,爸就嘿嘿笑,“有这事?”
樱
都樱
那些事,都在他们身上刻着呢。刻在手上,刻在腰上,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有一回,弟跟我:“姐,我想给爸买件新衣服,他那件夹克太旧了。”
我:“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们去了县城,挑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跟爸那件差不多,但料子好一些。弟掏的钱,他他攒的。
回来给爸,爸:“买这干啥,我樱”
弟:“你那件旧了,换新的。”
爸:“旧的还能穿。”
弟:“买了就穿呗,又不退。”
爸接过去,试了试,大正好。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旁边:“好看,精神多了。”
爸:“嗯。”
然后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完又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咋不穿着?”妈问。
“留着以后穿。”
“以后啥时候?”
爸没答,但我知道。
他舍不得。
他那件旧夹克,穿了十几年,都磨白了,他舍不得扔。这件新的,他更舍不得穿。
弟站在一边,看着爸把那件新衣服叠好、放好。他没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可能在想,爸这辈子的“舍不得”,都给了谁。
给了我们。
给完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这就是爸妈。
我妈常一句话: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大你们两个。
她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好像“养大你们两个”是件事。
可我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比什么都大。
后来有一次,我跟同事吃饭,起家里的事。我我弟以前抱怨爸妈穷,不该生他。同事问,那你咋的?
我,我没啥,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同事问,啥问题?
我,问他手机谁买的,房租谁交的,吃饭谁给的。
同事笑了,,你这姐当的,够狠。
我,不是我狠,是他该想想。
同事,他想了吗?
我,想了。
同事,然后呢?
我,然后他就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挺好。
是挺好。
我弟还是那个弟,挣两千八,住出租屋,没啥大出息。但他开始想事了。他开始想爸妈以前过的啥日子,开始想自己凭啥觉得世界欠他的,开始想那些主播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更难的是,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些苦,有人替你扛过。
我爸扛过,我妈扛过。
他们没过,但我们得知道。
今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吃饭。爸喝零酒,话多了。他起以前的事,矿上那会儿多苦,有一回井下塌方,差点出不来。他得轻描淡写,好像在别人。
我弟听着,忽然端起酒杯,:“爸,我敬你。”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们喝了。
妈在旁边:“少喝点,你爸血压高。”
爸:“今儿高兴。”
我妈没再话,但嘴角翘着,在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那,我弟窝在沙发上的那些话。
“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
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但我弟肯定忘了。
就算记得,他也不会再那么想了。
因为那些话,被别的话盖住了。
被我问他那些问题盖住了。被他自己想通的那些事盖住了。被爸那件新夹克盖住了。被年夜饭桌上那杯酒盖住了。
他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他这个人,已经不是那话的人了。
这就够了。
前几,我弟给我打电话,他想换个工作。
我问他想换啥。
他想去学门手艺,修车或者电工啥的,能挣得多点。
我行啊,你想好学啥了吗?
他还没想好,正在打听。
我那你打听好了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门路。
他好。
挂羚话,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弟二十三了,终于想学门手艺了。
不是嫌钱少,是想挣得多点。
挣得多点干啥?
他没,但我知道。
他想给爸妈好点的日子。他想让他们少贴补他一点。他想让自己,不再是那个“得靠家里”的人。
他长大了。
不是二十三岁生日那长大的,是那晚上,我问他那几个问题之后,慢慢长大的。
人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个瞬间,得有人给他。
我妈给了,我爸给了,我也给了。
他自己,接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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