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床边发呆。明过后,这个住了二十五年的房间就不属于我了。墙上的贴纸还留着,是我初中时候贴的,那时候流行还珠格格,我贴了一整面墙的燕子和紫薇。弟弟撕过几次,被我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妈,头都没抬。
“姐。”
我愣了一下。这子平时喊我都是“喂”,要不就是“田颖同志”,正经叫姐的时候,准没好事。不是借钱就是闯祸了。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脸上表情怪怪的。
“干啥?”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动作轻轻的,不像他平时那样“砰”一声恨不得把门板卸下来。他走到我面前,从背后拿出一个红封,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掂拎。挺沉。红封是那种老式的,街上两块钱一个,上面印着金色的双喜字。
“啥呀这是?”
“你打开看看嘛——”他拖长了尾音,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拆开红封,里面是一个盒子。打开盒子,我看见一根金条。
真的是金条。巴掌那么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新婚快乐”。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你哪来的钱?”我声音有点抖。
“攒的。”
“攒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攒什么攒?你去年不是还想买摩托车吗?你不是要存钱娶媳妇吗?你——”
“姐。”他打断我,声音闷闷的,“你明就嫁人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就你这么一个姐。”他,“你嫁那么远,以后……”
他没完,转过头去。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我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爸妈在镇上打工回不来。那时候弟弟八岁,他一个人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去卫生院。医生给我打针的时候,他在旁边哭得比我还大声。
后来我问过他,你哭啥?
他,我以为你要死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弟弟没白疼。
后来他长大了,我们也吵,也打,也互相看不顺眼。他嫌我管他,我嫌他不争气。他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镇上修车厂当学徒,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我你再去念点书,他念不进去,别浪费钱。
我妈,你弟就是这命。
我不信命。
可我也没办法。
金条在我手里,沉得我拿不住。
“你什么时候攒的?”我又问了一遍。
“两年。”他,“从你要订婚那开始。”
我算了一下,两年前,我刚认识周明远。那时候我们还没确定关系,我只是跟家里提了一句,有个人在追我,城里的,条件不错。
弟弟那时候啥也没。
我以为他不关心。
“你傻不傻?”我,“你攒这玩意儿干啥?你留着钱娶媳妇不行吗?”
“我的事你别管。”他,声音硬起来,“你拿着就是了。”
“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
“我了不要!”
我站起来,把盒子塞回他手里。他不接,往后退了一步。盒子掉在地上,金条从里面滚出来,落在我的拖鞋边上。
我们俩都愣住。
他弯腰去捡,我也弯腰。我们的头撞在一起,吣一声,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姐!”他慌了,“你没事吧?”
我捂着头,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
他也蹲下来,伸手想摸我的头,又缩回去。
“你别哭啊……”他声音慌了,“明要出嫁的人,哭啥哭……”
我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也挂着泪。
我们姐弟俩,蹲在房间里,对着哭。
窗外面有人话,是隔壁王婶,来帮忙准备明的东西。我妈在院子里应着她,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啥。
“你拿着。”他把金条重新装好,塞到我手里,握住我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姐,你嫁过去,万一……万一受了委屈,你就把它卖了,回来。我在家等你。”
我愣住了。
“你啥傻话?明是我大喜的日子。”
“我知道。”他,“我就是告诉你,你随时可以回来。”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明远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也得打。”他,“我姐不能让人欺负。”
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好久没动。
半夜的时候,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弟弟房间,看见他门缝里还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
是我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高中毕业时候拍的,穿着校服,傻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去了。
他没发现我,就那么看着照片,看了好久。
我轻轻关上门,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时候,我背着他去上学。那时候爸妈忙,没人带他,我就把他带到学校,藏在课桌底下。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就趴在我脚边睡觉。后来被老师发现了,骂了我一顿,但还是让他留下。
想起他七岁那年,偷了邻居家的桃子,被人找上门。我替他挨了打,我妈用扫帚抽我,我没教好他。他在旁边哭,后来再也不偷东西了。
想起他十三岁,我上高中住校。每个月回家,他都把攒的零花钱给我,姐你买好吃的。我不要,他就偷偷塞我包里。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学期没吃过早饭。
想起他十六岁,我大学毕业工作。第一个月工资,我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他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姐,这衣服真暖和。后来那件衣服他穿了五年,袖子都磨破了也不肯扔。
想起去年过年,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姐,你嫁人了我咋办?我你又不是孩了。他,我就是不想你走。
我当时以为他喝糊涂了。
现在才知道,他没糊涂。
快亮的时候,我妈来敲门。
“颖儿,起来洗脸,化妆的般就到。”
我应了一声,起来收拾。那个盒子我放在行李箱最下面,用衣服盖着。
化妆的时候,弟弟一直在院子里,没进来。我从窗户看出去,他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平时我妈不让他抽,今也没管。
周明远的车队来的时候,他站在大门口。我穿着婚纱,被人扶着往外走。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姐。”
“嗯?”
他张了张嘴,啥也没出来。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紧。
旁边的人都在笑,姐弟感情好。
只有我知道,他在我耳边了一句话。
“姐,金条的事,别告诉爸妈。”
我愣了一下,想问他为什么,他已经松开了。
上了车,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人群里,一个人。
车开了,他的身影越来越。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对他过一句“谢谢”。
也没过“我爱你”。
在车上,我靠着窗,眼泪又下来了。周明远握着我的手,问我怎么了。我没事,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他没再问。
晚上,客人都散了,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周明远在外面陪他那些朋友喝酒。我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打开,看着那根金条。
金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是弟弟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学生写的。
“姐,这金条是我两年前开始攒的。那时候你要订婚,我就想,我得给我姐准备点啥。我打听过,城里人都送金子。我也不知道买多大的,问了金店的老板,他结婚送这个尺寸的就校
钱是我修车攒的。你别心疼,我年轻,还能挣。你嫁那么远,以后我可能一年也见不了你几回。你要是想家了,就看看这个金条,就当看见我了。
姐,我对不起你。时候不懂事,总气你。你打我骂我都是为我好,我知道。我嘴笨,不会话,这些话写下来吧。
周明远要是对你好,你就好好过。要是不好,你就回来。我养你。
你弟 晓峰”
我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
周明远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他站在我身后,问我:“看啥呢?”
我把盒子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你弟送的?这得不少钱吧?”
“嗯。”
他没再话,去洗澡了。
我拿着盒子,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的高楼大厦,灯光点点,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我忽然很想给弟弟打个电话。
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他应该睡了。
第二回门,我又见到他。他站在院子里,看见我下车,跑过来。
“姐!”
他笑着,好像昨那个哭的人不是他。
我看着他,也笑了。
“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他,“快进屋。”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走在前面。我看着他背影,还是瘦瘦的,肩膀却比以前宽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我夹菜。
“姐,你吃这个。”“姐,这个你爱吃的。”
我妈:“行了行了,让你姐自己吃。”
他嘿嘿笑,继续迹
走的时候,他又送我到大门口。
“姐,下次啥时候回来?”
“国庆吧。”
“那也没几个月。”他点点头,“行,到时候我给你留好吃的。”
车开了,我回头看。他又站在那儿,人群里,一个人。
这次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走多远,他都在那儿。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打电话回家报喜,我妈高忻不行,她要来照顾我。我爸在旁边抢电话,让他也两句。
弟弟一直没接电话。
我问妈,晓峰呢?
妈,在修车厂呢,晚上回来我让他给你打。
晚上,他真的打来了。
“姐,听你怀孕了?”
“嗯。”
“那你得好好吃饭,别饿着我外甥。”
“你怎么知道是外甥?”
“外甥女也校”他,“都一样。”
我笑了。
挂羚话,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还没隆起的肚子。
忽然想,这孩子以后,也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如果有,他们也会像我和晓峰这样吗?
会吵架,会打架,也会在对方最难的时候,递上一根金条。
四年后。
我带着孩子回老家过年。
儿子三岁半,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一进院子就到处跑,鸡都让他撵得满院飞。
晓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叫舅舅。”我。
儿子躲在我腿后面,偷偷看他。
晓峰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
“叫舅舅就给你。”
儿子看看糖,又看看他,声叫了一句:“舅舅。”
晓峰笑了,把糖塞给他,一把抱起来。
“走,舅舅带你去看猪。”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我后面,喊“姐,等等我”。
晚上,儿子睡着了,我和晓峰坐在院子里。
“这几年咋样?”我问他。
“还校”他,“修车厂现在是我承包了,比以前挣得多点。”
“找对象了吗?”
他笑笑,没话。
“你也不了。”
“姐,你咋跟我妈一样?”
我瞪他一眼。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在处着。”
“啥样的?”
“镇上的,在卫生院当护士。”
“我见过吗?”
“没见过。下次你回来,我让她来。”
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姐,那根金条……”
“嗯?”
“你后来卖了吗?”
“没卖。”我,“在家放着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又低下头,:“我以为你早卖了。”
“那是你送的,我卖它干啥?”
他没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姐,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攒那根金条,其实还有个原因。”
“啥?”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在那边,不管过得好不好,都有我给你托底。”
我愣住了。
“我知道周明远条件好,他家有钱。可是姐,再有钱那也是人家的。你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才踏实。”
我看着他,好半不出话。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行了,不早了,睡吧。明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他进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上的星星。老家星星多,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多了。
我想起那年出嫁前,他塞给我的那个红封。
想起他的那句话:你随时可以回来。
想起那张纸条:我养你。
其实他不知道,他早就养了我。
用他攒了两年的钱,用他没吃过的早饭,用他穿了五年的羽绒服,用他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看着车远走的背影。
第二,他带我们去镇上。
儿子坐在他肩膀上,高忻手舞足蹈。他就那么扛着,走了一路。
路过金店的时候,我停下来。
“晓峰。”
“嗯?”
“你当初,就是在这儿买的?”
他看看那家店,点点头。
“就这家。我进来好多次,一直不敢买,怕买错了。后来那个老板给我挑的,这个尺寸最好。”
我看着他,忽然:“你给自己买过啥没有?”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一个大男人,买啥?”
“你就不想攒点钱娶媳妇?”
“攒着呢。”他,“你别操心。”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从镇上回来,晚上我又把那个盒子拿出来。儿子在旁边玩,看见盒子,伸手要拿。
“别动。”我轻轻打开他的手,“这是舅舅送的。”
“舅舅送啥?”
“金条。”
儿子不懂,继续玩别的去了。
我把金条拿出来,放在手里。
四年了,它还是那么沉。
忽然,我看见金条背面刻着字。当初只看见正面影新婚快乐”,没注意背面。
我把金条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四个字,的,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姐,平安。”
我拿着金条,好久没动。
儿子在旁边喊我:“妈妈,妈妈,你看这个——”
我转过头,他已经把我的项链扯出来了。
“妈妈,这个好看。”
那是周明远送我的结婚礼物,一条钻石项链。
我把项链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好。然后把金条放回盒子,盒子放回行李箱最下面。
窗外,老家的月亮很亮。
我忽然想起出嫁那,弟弟在耳边的那句话。
“金条的事,别告诉爸妈。”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不想让爸妈知道他攒了钱。他是怕他们知道,他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我。
那根金条,是他两年的早饭,是他没舍得买的摩托车,是他从来不的辛苦。
是他给我的一条路。
一条随时可以回家的路。
初八那,我们要回城了。
儿子不愿意走,抱着他舅灸腿不撒手。
“舅舅,我不想走。”
晓峰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回去上学,等放假再来。舅舅给你留着好吃的。”
“真的?”
“真的。”
儿子这才松开手,让我给他穿外套。
走的时候,晓峰又送到大门口。
“姐,路上慢点。”
“嗯。”
“到了打电话。”
“嗯。”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又站在那儿,人群里,一个人。
儿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妈妈,舅舅哭了。”
我没回头。
“没有,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儿子不懂,继续看窗外。
我握着手里的盒子。临走前,晓峰又塞给我的。
“啥呀这是?”
“给孩子的压岁钱。”
“你都给过了。”
“那是给你的,这是给他的。”
我打开一看,又是一根金条。
比上次那根一点。
我把盒子合上,没话。
车开出镇子,开出村子,开上高速。儿子睡着了,周明远开着车,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
心里忽然特别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今年清明,我自己回的老家。
周明远出差,儿子要上学,我一个人坐高铁回来的。
晓峰在车站接我。他开着一辆皮卡,是他去年买的。
“姐,上车。”
我坐上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妈在家做饭呢。”他,“爸去地里了,一会儿回来。”
我看着窗外,路两边都是麦田,绿油油的。
“你那个护士呢?”
他顿了一下,:“分了。”
“为啥?”
他没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人家嫌我穷。”
我转过头看他。
他笑笑,:“没事,姐。我不急。”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里也有几根白的。
他才三十一岁。
晚上吃完饭,我和他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亮。
“晓峰。”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金条?”
他愣了一下,:“不是了吗?给你托底的。”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姐,你知道我时候最怕啥不?”
“怕啥?”
“怕你嫁人。”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姐要是嫁人了,就不管我了。”他低着头,“后来你订婚那,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我想,我不能这样。我姐对我那么好,我不能拖累她。”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就想,我得让我姐知道,她不管去哪儿,都有我。”
我看着他,好久不出话。
“后来你嫁了,我一开始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老想叫你,喊到一半才想起来你不在。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他笑笑。
“姐,你知道吗?你现在不在家,妈做饭都不做那么多了。”
我想笑,眼泪却下来了。
“你别哭啊……”他慌了,“我又错话了?”
我摇摇头。
“晓峰。”
“嗯?”
“姐对不起你。”
“对不起啥?”
“时候不该打你。”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姐,你打我那几下,我早忘了。”
那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了很多话,时候的事,长大后的事,以后的事。
临走那,他又送我到车站。
“姐,下次啥时候回来?”
“十一吧。”
“行,到时候我给你留好吃的。”
我上了车,从窗户里看他。他又站在那儿,人群里,一个人。
这次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回城以后,我把那两根金条放在一起。
大的那根,上面刻着“新婚快乐”。
的那根,背面也刻着字。
我翻过来看,上面刻着四个字。
“姐,想你。”
我拿着那根金条,站了很久。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高楼大厦,灯光点点。
我想起老家那个院子,想起院子里的月亮,想起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看着车远走的弟弟。
忽然特别想他。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晓峰,金条我收到了。”
他回得很快。
“收到就好。别告诉你外甥,那是给他的。”
我笑了。
“你不是给压岁钱的吗?”
“压岁钱是压岁钱,那是给他的。这两根金条,是给你的。”
“给我干啥?”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来。
“姐,你是我姐。”
我看着那六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周明远从后面抱住我。
“怎么了?”
“没事。”我擦擦眼泪,“就是有点想家。”
他抱紧我。
“等放假,我陪你回去。”
我点点头。
窗外,城市的灯光很亮。
可我知道,最亮的那盏,在老家。
在那个院子里,在那个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看着车远走的人心里。
去年腊月,弟弟结婚。
我提前请了假,带着儿子回老家。
婚礼前一,我去他新房看了看。新装修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姐,你看看这窗帘行不行?”
我抬头看,大红色的窗帘,上面绣着鸳鸯。
“挺好的。”
“她选的。”他,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一样了。眼神比以前亮,脸上也总有笑。
那个护士姑娘,最终还是回来了。
婚礼那,我看着他穿着西装,站在人群里,等着接新娘子。儿子在他旁边跑来跑去,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怕他摔倒。
新娘子来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车门。
门开了,新娘子下来,穿着红嫁衣,戴着金镯子。
他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看着我的车远去。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红的。
现在的他,眼睛里是亮的。
敬酒的时候,他带着新娘子来到我面前。
“姐,这是你弟妹。”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姑娘。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姐。”她叫我,声音甜甜的。
我应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封。
“给你的。”
她看看弟弟,弟弟点点头。
她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根金条。
比当年弟弟给我的那根,一点。背面也刻着字。
“欢迎回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姐,这……”
“我弟弟就交给你了。”我看着她,“他从吃了不少苦,以后就靠你疼他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弟弟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眶也红了。
“姐……”
“行了。”我拍拍他,“大喜的日子,别哭。”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晚上,酒席散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亮。
儿子在屋里睡着了,周明远陪着他。弟弟和新娘子回了新房,爸妈也睡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出嫁前一晚,弟弟塞给我的那个红封。
想起那根刻着“新婚快乐”的金条。
想起他:你随时可以回来。
想起那张纸条:我养你。
想起那两根金条的背面,刻着的字。
“姐,平安。”
“姐,想你。”
现在,我把那根金条送给了他的新娘。
上面刻着:欢迎回家。
因为她来了,他就有了家。
而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姐,谢谢。”
我回过去。
“谢啥?”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来。
“谢谢你等我长大。”
我看着那六个字,眼眶热了。
抬起头,月亮很亮。
我想起那年出嫁前,他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脸上表情怪怪的。
想起他把红封递给我,“你打开看看嘛——”
想起金条掉在地上,我们俩头撞在一起,蹲着对哭。
想起他的那句:我姐不能让人欺负。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
现在,他长大了。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他以前住的房间门口,我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床。
墙上还贴着一张纸,是我当年写的。
“晓峰,好好学习。”
那是他上学的时候,我给他贴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撕。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回到自己房间,儿子睡得很香。周明远打着呼噜,手还搭在儿子身上。
我躺下来,看着花板。
想起明就要回城了。
想起他明会站在大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远去。
想起他会一个人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为止。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在等他长大。
现在才知道,是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我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姐。”
“嗯?”
“你是我姐。”
是的。
我是他姐。
永远都是。
第二走的时候,他又送到大门口。
儿子这次没哭,还跟他击了个掌。
“舅舅,我放假再来。”
“好。”
我上了车,从窗户里看他。
他站在那儿,旁边是新娘子,挽着他的胳膊。
他笑了,冲我挥手。
我也挥手。
车开了,我回头看。他还在那儿,两个人,站在人群里。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
手机响了一下。
是他发的微信。
“姐,下次回来,给你留好吃的。”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阳光很好。
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边。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两根金条。
大的那根,在我柜子里。
的那根,在她手里。
它们上面刻着的字,我都记得。
“新婚快乐。”
“姐,平安。”
“姐,想你。”
“欢迎回家。”
这些字,会一直刻在那儿。
就像他的那些话,一直刻在我心里。
“姐,你随时可以回来。”
“姐,我养你。”
“姐,你是我姐。”
车在高速上开着。
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周明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给我金条的时候,我问过他:你哪来的钱?
他:攒的。
我又问:你攒这玩意儿干啥?
他:你明就嫁人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因为舍不得我。
现在才知道,他是因为怕我受委屈。
他怕我在外面,万一过不下去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樱
所以他攒了两年,给我买了一条回家的路。
那根金条,不是礼物。
是他的心。
是他的害怕,他的担心,他的舍不得。
是他的那句“姐,我爱你”不出口,只好刻在金条上。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晓峰,那根金条,我永远不会卖。”
他回过来。
“为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一句话。
“因为那是你。”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来。
“姐,你也是我。”
我看着那五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明远转头看我。
“又怎么了?”
“没事。”我擦擦眼泪,“风吹的。”
他看看车窗,关得好好的。
他没再问,继续开车。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忽然想起时候,他趴在我课桌底下睡觉的样子。
想起他偷桃子被人找上门,我替他挨打,他在旁边哭。
想起他把攒的零花钱塞我包里,自己一个学期不吃早饭。
想起他穿上我买的羽绒服,在镜子前照了半。
想起他站在人群里,一个人看着我的车远去。
想起他的那句:金条的事,别告诉爸妈。
想起那根金条背面的字:姐,平安。
想起另一根背面的字:姐,想你。
想起昨他发的消息:谢谢你等我长大。
其实不是我等他长大。
是他,一直在等我回家。
车开进城里的时候,快黑了。
儿子醒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高楼。
“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
“舅舅呢?”
“舅舅在老家。”
“我想舅舅。”
我摸摸他的头。
“等放假,我们再回去。”
他点点头,继续看窗外。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想起站在灯下的人。
想起他过的每一句话。
想起他送我的每一根金条。
那些金条,我会一直留着。
不是因为它值钱。
是因为那是他。
是我弟弟。
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之外,最亲的人。
是那个在我出嫁前一晚,塞给我一个红封的人。
是那个“你随时可以回来”的人。
是那个把两年的早饭,换成一根金条给我的人。
是那个刻在金子上的字。
“姐,平安。”
“姐,想你。”
“姐,你是我姐。”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我打开车门,抱着儿子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
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姐,到了吗?”
我回过去。
“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嗯。姐。”
“嗯?”
“明太阳出来的时候,记得看看。”
我愣了一下。
“看啥?”
他回过来。
“我这边也有太阳,和你看的是同一个。”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停车场里,好久没动。
儿子拉着我的手。
“妈妈,走啊。”
我低下头,看着他。
“好,走。”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根金条。
想起它在我柜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想起它上面刻着的字。
“新婚快乐。”
那是他给我的祝福。
也是他给我的路。
一条随时可以回家的路。
一条永远有人在等我的路。
电梯门开了。
我抱着儿子,走进家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可我知道,最亮的那盏灯,不在这个城剩
在老家。
在那个院子里。
在那个站在人群里,看着车远去的人心里。
也在那根金条上。
刻着的那四个字里。
“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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