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在养老公寓的院里打着旋儿。
陆子昂裹紧了那件越织越像麻袋的自创毛衣，蹲在花坛边，对着那几根历经风霜、依旧顽强挺立的葱进行每日例行视察。
“嗯，比昨又绿了零点零一毫米。”
他摸着下巴，得出了毫无意义的结论，并深感满意。这种低能耗的观察活动，已然成为他退休生活的核心项目之一。
带娃写作业的心理阴影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一切需要动脑之事的高度警惕。他现在连猜今晚食堂吃红烧肉还是粉蒸排骨都懒得猜，美其名曰“保留惊喜副。
手机在一旁的石凳上震动了一下。
是王导，分享了一张《外星人广场舞》的演员定妆照——一群穿着银色紧身衣、头戴夸张触角模型的年轻人，摆出疑似广场舞起手式的动作，背景是绿幕。
附言：“子昂！看看这阵容！这造型！是不是充满了后现代的解构与融合？”
陆子昂扫了一眼，回复：“像一群变异聊麻辣龙虾在做法事。”
然后果断把手机调回静音，世界重归清净。他现在对付这些“艺术骚扰”已经得心应手，力求一击脱离，绝不缠斗。
不远处，张大妈和李大爷的每日辩论会准时开始，议题是：广场舞伴奏里加入唢呐元素，到底是文化的升华还是审美的崩塌？
陆子昂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双方论据都很充分（主要嗓门都很大），便失去了兴趣。倒是看到收废品的赵大爷蹬着三轮车进来，眼睛一亮。
“赵大爷，今儿有啥好东西？”他凑过去，现在他对废品收购的行情比股市还了解。
赵大爷停下车，从一堆纸板里扒拉出一个旧陶盆，边缘有点豁口：“喏，养你那几根宝贝葱正好。”
“谢了您嘞！”陆子昂如获至宝，接过陶盆。这比王导那“麻辣龙虾”实在多了。
正当他琢磨着是现在移栽还是等午后暖点时，豆豆举着一个纸风车，呼啦啦地跑过来，脸上汗津津的。
“陆叔叔！看！我自己做的！”风车是用旧作业纸糊的，歪歪扭扭，但转得挺欢。
“不错，”陆子昂点头，“风力发电的雏形。”
豆豆没听懂，但很高兴，又举着风车跑远了。
陆子昂看着孩子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摆弄他的陶盆和矗阳光晒得后背暖融融的，“总裁”不知何时溜达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地方开始舔毛。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琐碎，平常，带着点鸡毛蒜皮的烟火气。
然而，总有点意外，是咸鱼生活的最佳调味剂。
就在陆子昂终于决定给葱搬家时，公寓门口传来一阵的骚动。一辆从没见过的、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轿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是一条穿着精致高跟鞋、脚踝纤细的腿迈了出来。
正在吵架的张大爷和李大妈停下了。
正在整理废品的赵大爷抬起了头。
连“总裁”都暂停了舔毛，警惕地望向那边。
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身段和气质绝非寻常。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装乐器的长条盒子，站在门口，似乎在打量这个地方。
所有老饶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正蹲在地上、满手是泥、研究旧陶盆的陆子昂。
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找他的。
陆子昂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女饶视线。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略显清冷的脸。
有点眼熟。但不是林绾绾那种带有攻击性的美，更像……嗯，像他前世合作过的某位很有才华但性格孤僻的大提琴家？叫什么来着？忘了。
女人径直朝他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张大妈紧张地攥紧了扇子，李大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要准备保护自家院长。
女人在陆子昂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陶盆和泥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陆先生？”她的声音倒是挺好听，像某种弦乐器的低音区。
“呃……是我。您哪位？”陆子昂保持着蹲姿，仰头问。这个角度有点累脖子。
“我姓苏，苏苑。”女人报上名字，见陆子昂没什么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几年前，在一个慈善晚宴上，我们见过。您可能不记得了。”
陆子昂努力回想了一下，毫无印象。他前世参加的晚宴太多，脸盲。
“苏女士有事？”他决定直接点。他还得种葱呢。
苏苑晃了晃手里的长条盒子：“受人之托，给您送样东西。一位姓林的朋友，您或许用得上。”
林绾绾？陆子昂心里嘀咕，她又搞什么鬼。
苏苑打开盒子，里面并非乐器，而是一根……鱼竿。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质感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和他那根几十块钱的破竹竿相比，简直是贵族与乞丐的区别。
“林姐，”苏苑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祝您下次……至少能钓条像样的鱼。而不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全院，似乎想找个螃蟹的替代物，未果，“而不是总收获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陆子昂：“……”他感觉有被冒犯到。钓到螃蟹怎么了？那也是本事！
全院的老人都屏息看着，眼神在名贵鱼竿、气质女人和他们满手是泥的院长之间来回扫射，脑补着无数爱恨情仇、江湖恩怨的戏码。
陆子昂看着那根鱼竿，没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替我谢谢林姐的好意。不过，”他指了指墙根靠着的旧鱼竿，“我用惯那个了。新的，钓不着鱼。”
苏苑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果然和林姐的一样。”她合上盒子，“她您要是不要，就让我留着自个儿玩。”
“那挺好。”陆子昂点头。
苏苑也没多话，重新戴上墨镜，冲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走。来得突然，去得干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留下院子里一群还没回过神的老头老太太。
沉默了几秒钟后，张大妈第一个冲过来：“陆院长！谁啊那是？看着可不一般！”
李大爷：“送的啥？那么长个盒子！是宝剑不？”
赵大爷啧了一声：“那车，够买我一年收的废品了。”
陆子昂弯腰捡起他的陶盆和葱，语气平淡：“送鱼的。”
“送鱼？鱼呢？”
“送钓鱼的竿儿。”陆子昂纠正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我的旧竿好使。”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得到满足的八卦答案。
陆子昂却不再理会，专心致志地开始给他的葱搬家。刚才那一段插曲，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多高，就沉了下去。
他心里琢磨着：林绾绾这又唱的哪出？苏苑？好像有点印象了，是个挺有名的独立音乐制作人，性格挺怪的，以前似乎还批评过他的商业片……算了，不想了。
阳光依旧暖和，陶盆有点沉，葱的根须看着很健康。
“总裁”舔完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跳上墙头，继续它的日常巡视。
日子嘛，就是这样。
偶尔有点意外，但最终，还是会回到给葱搬家、等着食堂开饭的轨道上来。
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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