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走进书房，把粥放到侧旁的桌上，见陆子卿站在书桌边写写画画，他过去问。
“公子这是在画什么？”
陆子卿没看他，毛笔蘸着黄色颜料往画卷上点黄花，随口问：“你觉得……我送此物好吗？”
六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公子是想给主子送贺礼？”
陆子卿“嗯”一声，“我此前倒是备过一套玉器，后面觉着侯爷可能不差这些，想亲手做点什么？又会觉得，会不会不够贵重？比起侯爷送我的，此物会不会过于微不足道？”
六轻笑，“公子哪儿的话，主子从不在意那些，再，公子亲手作画，比平素那些俗物更有意义，而且又是您送的，主子必然喜欢的紧。”
陆子卿眼眸斟酌画卷，唇角露镰淡的笑容，“听你这么，那我便放心了。”
六静静看着画卷上那一枝枝渐渐成型的桂花，栩栩如生，他偷偷瞟一眼专注的陆子卿。
他觉得陆子卿不论样貌能力都属上层，为人亲和，自己还是六品院判，在他心里，陆子卿不比主子差，可陆子卿在主子面前依旧是心翼翼。
在外人看来那是很好的东西，而在陆子卿看来便是左右顾虑，总怕自己给出去的东西不够好，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在意？还是别的什么？
六收回思绪，鬼使神差地问，“公子，你……在意主子吗？”
陆子卿专注作画，一时间没听清，“什么？”
“我是……”六有些犹豫，“主子成婚，公子是真心祝福他吗？”
陆子卿的毛笔蘸了褐色颜料，他没看六，掩唇咳嗽两声继续画。
“那是当然，我自来京一直得侯爷照顾，如今他成婚，我自然是高兴，就怕我走……我以后还不完这份恩情。”
六听到他那个“走”字了，心下不免失落。
“公子其实不必处处觉得亏欠，单就情字而言，这世间不管何种情意，都无需刻意偿还两清，公子您也曾过，有缘之人自是牵扯不断，即便他日分离，或许日后也还有重逢之时。”
“那时便会发现，往昔那份情谊依然存在，只是它已经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情感，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侯爷既视公子为挚友，想必也不会希望看到公子如此纠结于报答之事。”
陆子卿闻言，笔尖停住，侧脸看向六，笑了，“今日怎的如此有感悟？”
“我……”六低眉，有些不好意思，又抬眸看他那苍白的脸。
“我以前不会话，更不懂这些，都是公子教的，六只是希望公子不要有什么心理包袱，也不要那么心翼翼，公子是很好的人，自会招来别人真诚以待。”
陆子卿看着他，齿间轻咬着唇沉思，少顷，他轻笑，“六得很好，我还不如你豁达，以后得慢慢改。”
六作为一介下人，极少被夸赞认可，唯有在陆子卿面前，他才会被夸赞，那种被有身份之人认可抬举的感觉，每次都让他心花怒放，生出一种更上一层的错觉。
然而，这也只是陆子卿面前，他羞涩的挠了挠头，笑道：“公子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陆子卿笑着继续作画，没过多久画卷完成，他提笔在上面题字。
只是，笔尖正要落下时忽然停住，脑海里不合时夷冒出，萧彦曾经对他“成婚时，我不希望你恭贺我”的那句话。
他手里的毛笔迟迟不动，六问：“公子在想什么？”
陆子卿犹豫再三，还是把毛笔收回来搁下，拿起画卷吹了吹，六欣赏着。
“公子，您这幅画画的太好了，两只鸟儿站在桂花枝头相望，真是栩栩如生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您画画。”
陆子卿看着画，“许多年不画了，今日倒有些生疏。”
六似有惊讶，“公子，就您这幅画还生疏啊？虽然我没文化，但以前也看过不少主子收藏的画作，您这幅画和那些大家之作相比，一点都不差呀，而是风格不同的各有千秋，公子真是谦虚了。”
陆子卿被他这句话逗笑，边收起画边开玩笑，“这么，我已经是名家大师了，那这幅画送给侯爷，应该不会寒碜了。”
六跟着笑起来，“看公子的，寒碜什么。”
陆子卿将画装进卷轴盒里，用一些粥后就出门，收拾一番，昏昏沉沉刚过到前院的门，鼻间一股热流就流下来，染得白衣上一抹鲜红。
他下意识捂住鼻子，撑住侧面的墙，听六自言自语地走到院子里，他稳了稳，准备想叫六等一等。
这时，六刚好转身，见身后没人，才发现陆子卿还在檐下，他走过去还想问怎么了，就瞧见陆子卿衣裳上的血，立时慌了。
“公子怎么了？”
陆子卿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流鼻血，你稍等我片刻，我回去换件衣裳。”
六扶他回房，有些担忧，“公子不舒服，要不……还是别去了吧？我替你去送。”
“这会儿去会不会太晚了？我得快点，你该早点叫醒我。”陆子卿答非所问的加快脚步。
六：“还有半个时辰，今日还没过去，不晚，只是……”
“不晚就好。”陆子卿抢着应声，“侯爷成婚，这贺礼需得亲自送去才显得有诚意，代为相送有失礼数。”
六瞧他脚步有些虚浮，叹了一声，“那公子慢点走，不急。”
陆子卿进屋，着急忙慌的换好衣裳，又着急忙慌的从里间出来，先前的头昏脑胀倏然在脑子里炸了一下。
他吃痛闷哼一声，朝前踉跄几步，跌平侧面梳妆台前，低声自语。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旧疾复发，思绪繁杂练功时走火入魔了？还是只是受了风寒？我这副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甩甩头，苦笑，“这不是老苏常的嘛，当大夫的都积一身病，没一个命长的，我怕是也要到头了，不过，好在师父的事已了，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也没什么遗憾了。”
陆子卿长叹一声，抬头就见镜中自己那苍白的脸，不禁吓一跳。
以往倒是没注意，怎的成这副鬼样子了？这副模样还怎么去见人？
镜中，他的手触到脸上左右看了看，用手搓脸，想把那点血色搓出来，可是任他怎么搓都没变。
少顷，陆子卿心里开始默念，“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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