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昨夜的残雪,在巷弄里打着旋儿。
曲晨这短短一觉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昨夜开穴加上在那令人怜惜的低泣中守了半宿,心神耗费太巨,等他揉着发胀的眉心推开院门时,巷中早已经热闹起来。
刚一脚踏进隔壁的院,就听见一阵压低的嬉笑声。
“黑子,这话可不能乱……”
秋漪音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为一个老妪手臂行针,脸颊上却泛着一抹奇怪的局促之色,而黑子正蹲在她身旁,一脸促狭地挤眉弄眼,嘴里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一见曲晨进来,黑子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贼,浑身一激灵,嗖地一下窜了起来。
“智师叔早!那什么……我娘喊我劈柴呢,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窜出了院门,经过曲晨身边时,还特意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子了。
曲晨一头雾水,看着黑子那矫健得有些过分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子,大清早的发什么癫?”
话间,他转过头看向秋漪音。
今日的她,神色间依旧透着几分难以遮掩的憔悴,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在那微微苍白之上,竟多了一抹类似羞恼的嫣红,而眼神中又有一丝复杂。
“早。”曲晨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跟你什么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没什么。”秋漪音眼神有些躲闪,低头继续为那老妪行针,声音却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看似随意答道,“孩子胡言乱语罢了。”
“胡言乱语?”曲晨眉头微挑,黑子虽,但自幼经常跟着他,心性比同龄人沉稳得多,绝非那种信口开河的性子。
不过看秋漪音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显然是不愿多,曲晨也不是那种喜好八卦之人,尤其是在两次诡异的经历之后,他对这个看似柔弱实则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女子,更多了几分心翼翼的体谅。
“今日你气色不好,若是不舒服,我与众街坊一下,你歇一也无妨。”曲晨顿了顿转而道。
“不用。”秋漪音深吸一口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微微摇头,“这几日人不少,有些住得远来这儿也不是很容易,让他们这样回去,改还要再跑一趟,算了吧。”
曲晨默然。
他不再多言,默默地搬了个石凳坐在院门口,充当起了临时的门房,帮着维持秩序,记录病情。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日。
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位求治者千恩万谢地离开,院才重新恢复了宁静。
晚饭是郦婆亲自送来的。
热腾腾的黄荞粥,配着一些肉脯和几枚难得的浆果,似乎是特意准备过的。
“来来来,趁热吃。”郦婆将饭菜摆在石桌上,目光在曲晨和秋漪音身上来回打转,笑得那叫一个慈祥,直把曲晨看得心里发毛。
秋漪音似乎隐隐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草草喝了几口粥吃了两枚浆果,便借口想要早些休息,很快钻进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曲晨和郦婆两人。
“孩子啊,”郦婆看着曲晨慢条斯理地喝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你觉得……漪音这姑娘怎么样?”
“咳!”曲晨差点被一口粥呛住,连忙放下碗,一脸古怪地看着郦婆,“婆婆,您这是……”
“你也别跟婆婆装糊涂。”郦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漪音人长得好看,心肠也好,跟你真的般配,真心喜欢的话,我和黑子他娘帮你去。”
话间,郦婆还朝着秋漪音的内屋努努嘴。
“郦婆,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对她这行针的法子有些兴趣,才每日过来帮忙,真的没其他想法。”曲晨有些哭笑不得。
“哎呀,你这孩子!”郦婆打断了他,一脸我懂的表情,“黑子那子耳朵灵着呢,他这半个月来,漪音姑娘前半夜往你屋里跑,你后半夜往她屋里钻,这一待就是大半宿……这孤男寡女的,要是没点啥,谁信呐?”
曲晨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早上黑子和秋漪音那些莫名其妙是怎么回事。
这兔崽子!
开穴通络这种事,关乎自己隐秘,自然不能对外宣扬,而深夜陪护之事同样是秋漪音不愿示饶一面,怎么到了这子嘴里,就成了……私通款曲?
“婆婆,这真的是误会。”曲晨苦笑连连,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下口 难道我们在做人体经络实验?还是我在半夜看护一个精神病人?
“行了行了,年轻人脸皮薄,婆婆懂。”郦婆拍了拍曲晨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我下午和你黑子他娘商量过了,只要你点个头,这媒我们保了!在这鬼地方,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别错过了,你再想想。”
完,郦婆也不给曲晨反驳的机会,收拾了石桌,笑眯眯地走了,留下曲晨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夜风拂过,吹散了院中的晚饭气息。
曲晨坐在石凳上,脸上的尴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落寞哀意。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张面孔。
一张虽不美艳却灵动异常,那是灵昭,守密保命的情谊,引入修途的师恩,生死与共的逃亡,只是那无言的初动情愫早已随风而逝,或是已经被深锁沉渊,如今想来,心中竟已无太大波澜,唯有自己沉寂三十年间,那失而复得的淡金色发簪,让他心中有些不解。
另一张面孔清冷如仙子,绝世出尘,那是楚清,当年为了博取最后一线生机而进入圣鸣涧,暗墟之中的生死相依和神来旖旎,那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也是他欠下的一笔还不清的债,但那些也随楚清踏入凤族遗卵而终结,凤烜最终再现世间了,甚至其占据的楚清躯体,最终也在神机殿强者手中彻底消逝,就算他想要了结仇怨,都是不知该向谁索取。
曲晨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向笼罩寒渊城的那片昏暗的夜空,久久未动……
……
数日后,昏沉的空传来轰鸣,破旧的采矿船冲出云层,出现在寒渊城上空。
“回来了!管代大人他们回来了!”原本平静的寒渊城很快热闹了起来。
曲晨走出院子看向城主府方向,心有奇怪时眉头却是微皱,这一次秋崇回归的太早了,远远没到预计的返回时间,难道出什么问题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快步走向城主府。
好在事情并非曲晨所担心的那样,议事殿中,秋崇正与秋荻等几名府卫言语,几人都是带着欢笑。
“曲晨!你来的刚好,最近又要有你忙的了!”看到曲晨,秋崇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迎来。
“那都是我的本职,只是看大人这气色,似乎此行收获颇丰啊。”曲晨抱拳笑答。
“只能是运气不错!”秋崇拉着曲晨走向殿外,“我们第三站那条矿脉的下面,居然发现了一条离寒石矿,而且规模很大,一条矿脉已经远超以往数年所得,花费月余时间完工之后,我担心遭遇其他矿船或星盗,便提前返程了!”
秋崇到这里也是露出一丝感慨,这种事情,在他驻守寒渊城数百年间,还真是从未有过之事,这至少可让寒渊城这几年间衣食无忧了。
“那么恭喜大人了。”曲晨也有些意外,“只是外界如今还是之前那种状况么?”
“有些变化……”秋崇随意向前缓步而行,神色变得有些沉重,“主族那里出了一些变故,族主迫于炫裕星皇和族内双重压力,终于妥协,已经正式调集族中凌日以上强者响应星皇战召!”
“如此来,秋氏算是彻底卷入仙朝逆乱了。”曲晨轻轻一叹,内心复杂无比。
所谓逆乱,应该是关乎魁卓的,而北科乃至刚铎,如今都已经选择了逆乱,他们将会直面仙朝那个庞然巨物的冲击。
最终结果会是什么?曲晨完全无法料想。
他只能简单判断,这场关乎整个玄域的战乱可谓地浩劫,为此而葬身的修者凡人绝对会是一个文数字,根本无法计数。
“这等层级的事情,我们无法判断是非曲直,能做的,或许只有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秋崇有感而发。
这不是他年暮颓废,实在是如此规模的战乱中,莫是一个凌日,即便化阳甚至寻常诸,恐怕都难以左右自己的将来。
如此一看,他被派驻寒渊城驻守,也可算是一件幸事了。
“对了,我这一趟外出,特意向族中深入打探了一下消息,这百余年间,的确没有化阳以上修者在我云泽星系大张旗鼓寻人。”秋崇稍稍平复心境,又带着遗憾道。
“对那些,我早已不抱希望,倒是有劳前辈费心了!”曲晨带着感激抱拳一拜,秋崇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是关照自己了,他已经无法再要求什么。
简单的交谈之后,秋崇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通灵者……漪音,这段时日如何?”
“她很安静一直居于那条巷子未曾离开过,现在看来,她根本无需大人为其费心,甚至这一个月来,她以通灵之术结合医道,救治了不少族人,如今在这城西一带,可谓无人不晓了。”曲晨简单一,只是回避了他与秋漪音之间的那些特别交集。
“哦?”秋崇有些惊讶,“那我去看看她。”
……
院郑
当秋崇亲眼看到那些正排队等候行针的老弱,以及沉浸于茨秋漪音时,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敬重和怜惜。
在这个实力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尤其是对于被流放于茨罪血来,这种纯粹的善意,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尤其秋漪音还曾是秋氏的第一通灵者。
待到一波病人散去,秋崇缓缓步入院“漪音,这倒是辛苦你了,我身为管代未能尽诸职责,实在有些惭愧。”
秋漪音放下手中的引灵针,起身回礼,“管代大人言重了,漪音如今也是流放之身,能有一瓦遮头已是万幸,何谈幸苦,我反倒觉得在这里才找到了我存在的意义。”
“灵者高义。”秋崇正色道,“但这巷简陋,实在不宜久居,如今我采矿归来,不如请请灵者重回城主府……”
这是秋崇的一番好意,毕竟秋漪音身份特殊至今都未外宣,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向主族那位太上长老交代。
曲晨站在一旁,没有话,但内心里却感到一丝莫名的纠结,他迫切的想要恢复修为,想要看到开穴的结果,但秋漪音为此付出的代价却又让他这几日犹豫难决,不知该是否继续,如果秋漪音返回城主府居住,至少短时间内,那开穴之事就算暂停了。
“多谢管代大人美意。”
就在曲晨心念游离之时,秋漪音却已经给出答案,“但我已习惯了这巷的生活,这里虽简陋,却有郦婆、红婶她们待我如亲人,我还是想……继续住在这里。”
到这里,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曲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这……”秋崇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但他倒也没有强求之意,“既然你有所决断,那秋崇也不便强求。”
“多谢大人。”秋漪音微微欠身。
送走秋崇后,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别忘了,今我们进行第三次尝试。”秋漪音转向曲晨,面色平静无波。
“漪音,开穴之事我想暂停一下!”岂料,曲晨却忽然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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