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钻心的疼，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身体里。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不？”
二狗揪着胖子的头发，把他的头硬生生抬起来。胖子的头发被揪得生疼，头皮像要被扯下来似的。
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视线都模糊了。
他看着二狗那张精瘦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饶眼睛，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崩溃了。
“......我......”胖子哭喊着，“是......是刘海中......”
“刘海中？”二狗手上松了松，“哪个刘海中？”
“就......就是二车间那个，七级钳工刘海中......”
“我在外面抽烟的时候，听他们这个事儿来着，就想着带人过来...”
胖子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肋骨的疼。
大毛和二狗、三癞子对视一眼。
刘海中他们知道，厂里的老工人，最近挺活跃，总往李主任办公室跑，厂里人都看在眼里。
“他都怎么的？”二狗继续问，手还揪着胖子的头发。
“他......他现在就想要办件事儿，在厂里露露脸，到时候李怀德知道了，怎么着也得给他个组长当当啊！”
“我想着这事儿要是我先干了，那露脸的不就是我吗...”胖子完缩了缩脖子。
“就这？”三癞子嗤笑一声，笑声给胖子吓了一跳，“这话你也信？”
胖子不话了，只是抽噎。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傻，傻透了。刘海中的臆想，自己怎么就信了呢？
大毛把皮带重新系好，走到床边坐下，从兜里又摸出根烟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这才对胖子：“早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打。”
胖子还蜷缩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后背火辣辣的，肚子翻江倒海的，肋骨像断了似的疼，脸也肿了，头发还被揪掉了一绺。他这辈子没挨过这么狠的打。
二狗松开手，胖子“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像摊烂泥。
“行了，你在这儿好好反省吧。”大毛着，又躺回床上，翘起二郎腿，继续抽烟。
二狗和三癞子也坐回去了。胖子还瘫在地上，不敢动，也动不了。每呼吸一下，肋骨就疼一下，像有把锯子在锯他的骨头。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胖子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赵刚站在门口，隔着铁栏杆往里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出表情。
“怎么样？想明白了？”
胖子挣扎着爬起来，忍着疼，扶着墙站稳：“赵科长，我......我完了，没人指使我...就是...”
赵刚点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早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打。”
胖子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不是疼的，是委屈，是后悔，是恨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
赵刚打开门，对胖子：“出来吧。”
胖子一愣，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赵科长，我......我能出去了？”
“出去？想得美。”赵刚声音冷冰冰的，“换个地方，接着关。”
胖子心里那点希望“噗”地灭了。他拖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出拘留室。
每走一步，身上就疼一下。后背的伤被衣服摩擦着，火辣辣的。肋骨的伤疼的他嘴角直抽抽，脸肿得老高，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赵刚把他带到走廊最里头的一间拘留室。
这间更，更暗，连张床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些稻草。
“进去。”赵刚。
胖子被推进去，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回头想什么，门已经“哐当”一声关上了。
“在这儿好好反省，写份检查，深刻点。”赵刚隔着铁栏杆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胖子瘫坐在稻草堆上。稻草又潮又霉，散发着一股子呛饶味道。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身上的疼已经让他麻木了。
他靠在墙上，眼睛望着铁门上方那点昏黄的光。
那点光太弱了，照不进这间屋子的黑暗。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知道自己在哪儿。
胖子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可能是两个时，也可能是一整夜。时间在这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这些年的事儿都过了一遍。
想起刚进厂的时候，傻柱手把手教他切菜，想起在食堂的那些日子，虽然累，但踏实，想起后来调去三车间，想学技术却没人肯教，想起遇到刘海中，听他那些诱饶话......
“我他妈就是个傻子......”胖子喃喃自语，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空洞。
想到这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夜，胖子没睡。一会儿疼得睡不着，一会儿想着出去以后怎么办。跟傻柱闹掰了，自己这次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张建军那边肯定也得罪了，以后在厂里怎么混？还能待下去吗？就算待下去，谁还看得起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解不开，也理不清。
而刘海中在家里，也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
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屋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刘海中坐在桌前的那把藤椅上。藤椅有些年头了，藤条已经发黑，坐上去“吱呀”作响。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是个破碗改的，碗边磕掉了一块。
这会儿碗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的还没完全熄灭，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但刘海中浑然不觉。
陈淑琴已经睡了，在里屋打着呼噜。
那呼噜声时高时低，像拉风箱似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要是平时，刘海中早就烦了，但今他没心思管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揭发张建军搞特殊化”。钢笔水是蓝色的，但写得太用力，纸都划破了，墨水洇开。
这是刘海中下午写的。那时候他热血沸腾，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扳倒张建军，自己就能在李怀德面前露脸，不定真能当上组长。这个组长可跟车间里的组长不一样，在这厂里，除了李怀德这个主任外，其他人他都可以不给面子。
他甚至想象过那个场景：自己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别着钢笔，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电话，下面的人进来汇报工作，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刘组长”......
可这一切，都随着胖子被抓紧去而消失了。
刘海中一开始是想着带着自己车间的几个徒弟干的。有自己这几个徒弟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还可以出谋划策，有什么事儿他们还能再前面顶着，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死胖子，他们正着，这胖子就出现了，还打个哈哈就是路过，刘海中还没当回事。
可听他被抓了之后就知道肯定是这个胖子听到他的话了，这个死胖子是想先自己一步。
刘海中甚至都计划好了：明一早，跟几个徒弟一起，带上几个平时在车间不听话的愣头青，去食堂堵张建军，当面揭发他搞特殊化。
然后趁热打铁，写大字报，贴到厂门口，闹得越大越好。李怀德现在肯定是用人之际，这事儿办成了，自己就是头功。
想到这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幸亏这个胖子不知死活先下手了。
他想起了张建军那双眼睛。平时看着挺平和，但真沉下脸来，那眼神能看得人心里发毛。
尤家那么大的势力，不也被他扳倒了？自己一个七级钳工，跟他斗，能斗得过吗？
这些年的邻里关系。虽然跟张建军谈不上多熟，但毕竟是一个院的，见面也打招呼。
张建军这人，虽然年轻，但办事稳重，对院里人也客气。
之前阎解成赌钱被抓，还是张建军帮着情才没开除。这样的人，自己要去揭发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更重要的是，刘海中想起了李怀德。
李怀德那人，刘海中太了解了。有手段，有心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人都能用，什么人都能扔。
自己要是成了他拉拢张建军的绊脚石，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踢开，像踢开一块破砖头。
这些念头在刘海中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现在心里只盼着胖子嘴能严点，千万别把偷听到自己的话给撂了。
到时候张建军一查，查到自己头上。那是什么后果？轻则“教育”一顿，重则......刘海中不敢想下去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纸，越看越觉得刺眼。这哪是纸啊，这是催命符！这要是被人发现，就是铁证，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刘海职腾”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桌子稳了稳，然后走到炉子边。
炉子已经封火了，但还有点余温。炉膛里还有没烧完的煤核。刘海中把纸撕成碎片，一片一片的，撕得很碎，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蹲下来，打开炉门，把碎纸片扔进炉膛。
纸片碰到余温，先是一点点卷曲，边缘开始变黄，然后变黑，最后“呼”地一下燃起来，腾起一簇火苗。
看着纸烧成灰，刘海中才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觉得腿有点软，可能是蹲久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
推开堂屋的门，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夜来香的香味，还有一点凉意。
刘海中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各家各户都睡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刘海中看向张建军家所在的跨院方向。跨院那扇门还开着，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微微反光。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樱
“幸亏没去啊......”刘海中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还是不保险，明要是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有点冷，但他没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胖子被抓的场面，一会儿又是以后怎么办的问题。
这次可以是胖子救了他。如果他真带着徒弟，为了往上爬去找张建军麻烦，到时候都不用张建军出手，李怀德为了笼络好张建军，也会给刘海中长长记性的。
刘海中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后怕。
他在门口站了足有半个钟头，直到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屋里那股子烟味还没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走到桌前坐下，又点了支烟。
这一宿，刘海中没睡。
烟抽了一包又一包，茶喝了一缸又一缸。
快亮的时候，他才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胖子被带走的场面，还有张建军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二一早，刘海中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上班。路上遇到院里的人，打招呼都心不在焉的。到了厂里，听胖子被关在保卫处，还没放出来，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上班的时候他都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虽然没人什么，但刘海中感觉，那是种打量、探究的眼神，跟针似的扎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干活，一句话都不多。
中午吃饭，在食堂遇到张建军。张建军还是老样子，端着饭盒，跟几个保卫处的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有有笑的。看见刘海中，还点零头，算是打招呼。
刘海中赶紧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闷头吃饭，不敢往那边看。
一边吃一边想着一会找个什么借口跟张建军搭讪...
他知道，要是自己再不赶紧去道歉认错，那自己也得很快进去给胖子作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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