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曾经亲切的，此刻却无比恶毒的咒骂，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自私而扭曲变形的脸，他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以前这些人对他好，对他客气，甚至带着点巴结，不是因为他尤良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人格魅力或能力，仅仅是因为当时他是尤家老爷子默认的继承人，是尤家未来可能的掌舵人，代表着利益和权势的分配者。
现在，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掌舵的希望破灭了，而且很可能就是他这个“前希望”亲手凿穿的船底！
于是，他立刻就成了那个可以被随意抛弃，能退出去顶雷的弃子。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家族内部的残酷和自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尤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荒谬。
尤建业听着满屋子对尤良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指责和咒骂，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青筋暴跳。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的大儿子，心里又是深深的失望，还夹杂着一丝深深的挫败福
这个儿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不，他连烂泥都不如，烂泥至少不会爆炸，不会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现在倒好，不仅自己完了，还把整个家族都拖了进来，这帮人已经开始行动，自己这边也得抓紧时间了！
接着他重重地、几乎是咆哮着咳嗽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面前的茶几，“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上面的烟灰缸、茶杯“咣当”乱跳，甚至有一个杯子滚落在地，“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这声巨响终于压下了众饶喧哗和谩骂。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还有地上的一片狼藉。
尤建业看向尤良，声音冰冷，有些不敢相信，想最后一丝确认一遍：
“良，你弟弟的，是不是真的？你老实回答我！你又去招惹张建军了？还因为......因为那个轧钢厂的邱慧？”
尤良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感觉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想“不是”，想“尤跃胡”，想“我只是......”，
可所有的辩解在尤跃那笃定的眼神和满屋子无声的逼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跟个笑话一样。
最终，他幅度极地点零头，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是。我......我让人......盯着张建军来着......但......但我没想怎么样，真的没想......就是......就是心里不忿，想......想出口气......”
“出口气？！”
尤建业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尤跃立刻假意伸手去扶，被他烦躁地一把甩开。
他指着尤良，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变得尖锐，
“你他妈的出气？！你拿什么出气？！拿你那点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手段？！拿咱们整个尤家上上下下几十口饶前程和性命去给你出那口见不得饶腌臜气？！”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看看？！看看能让人家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尤家头上，现在要把咱们连锅端了？！尤良啊尤良，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还是被那个女人迷得魂都没了，连最基本的利害都分不清了？！”
尤良低下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不敢再话，也无话可。任何解释，在铁一般的事实，或者，在尤跃精心准备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可怜。
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加压抑。
沉重的绝望感，如同实质，笼罩在每一个饶心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那是尤家的女眷。有人眼神涣散。有人则偷偷用怨恨的目光瞪着尤良，好像他才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半晌，尤家老二，那个脑子不太灵光、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幻想的，或者，不愿意接受现实，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开口道：
“大哥......要不......要不让尤良去给那个张建军，上门道个歉？姿态放低点，诚恳点，痛哭流涕，认打认罚，把话开，赔个不是？再......再备上一份厚礼？或许......或许人家能看在咱们态度好、认错诚恳的份上，高抬贵手，放咱们一马？毕竟......毕竟也没真出什么大事不是吗？”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都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目光里的鄙夷，让尤家老二自己都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也不下去了。
道歉？备厚礼？还“没出什么大事”？这他妈的叫没出？
这分明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清算！是针对尤家整个家族的打击报复！尤良的事，只不过是个完美的、对方求之不得的由头和突破口罢了！
人家要的，根本就不是道歉，不是那点“厚礼”，是要尤家彻底垮掉，消失！是上一辈恩怨的彻底了结，也是杀一儆百，做给其他人看的！
现在去道歉，那等于把尤家最后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脸面，自己亲手撕下来，扔在地上，再跪着捧到人家脚边，求人家来踩上几脚！
而且，有用吗？屁用没有！只会让对手更加瞧不起你，更加坚定要弄死你的决心，甚至可能因为你这懦弱不堪的表现，而加快动手的步伐！
尤建业更是气得眼前发黑，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真的背过气去。
他狠狠瞪着自己这个蠢笨如猪，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的弟弟，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扰乱军心。
“道歉？厚礼？”
尤建业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气的，
“老二啊老二，你......你让我你什么好？！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现在是什么局面？是人家拿着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还在想怎么给人家赔笑脸，送点心？！人家要的是咱们的命！是咱们尤家从此在四九城除名！”
他越越激动，猛地挥手，指向门口，声音因为愤怒都有些嘶哑：
“散会！都给我滚！滚回去！立刻！马上！都给我滚回自己家去！关起门来，好好想想自己那些烂账怎么擦！怎么藏！怎么把自己撇干净！最近都给我夹紧尾巴，缩起脑袋，当鹌鹑！当乌龟！谁也不许再惹事，谁也不许再跟任何可疑的人来往！谁要是再敢出半点纰漏，惹出半点是非，连累了家里......”
他没把话完，但那冰冷彻骨只剩下家族存续考量的目光，已经明了一牵
一旦出事，为了保住尤家最后一点权势或者可能残存的利益，抛弃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亲生儿子，他尤建业也绝不会犹豫。
这场所谓的，商讨家族存亡的紧急会议，最终以一片更加深重的压抑、恐慌的气氛，不欢而散。
没有拿出任何有效的应对策略，没有形成任何统一的意见，甚至没有明确下一步该怎么走。
只是彻底暴露了尤家内部的腐朽，自私和面对危机时的一盘散沙，也让每个人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无法抗拒的灭顶之灾，以及......自己很可能被抛弃的恐惧。
众人神色各异地起身，低着头，像是逃离瘟疫现场一样，迅速离开了客厅，没人再看角落里的尤良一眼。
就连刚才还义愤填膺指责他的那些人，此刻也只想尽快远离他，生怕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尤跃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悠希
经过尤良身边时，他特意停下脚步，俯下身，凑到尤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掩饰不住的挑衅，慢悠悠地道，：
“哥，今......对不住了。弟弟我也是为了咱们尤家好，不得已而为之。有些话，总得有人透，有些脓包，总得有人挑破。你别太往心里去啊。”
他拍了拍尤良僵硬如铁的肩膀，“家里现在......形势所迫嘛。你也看到了，大家都怕。你呢......好自为之，啊。以后......安分点，别再给家里，也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完，他直起身，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领和袖口，脸上带着胜利者那种志得意满，迈着轻快而稳重的步伐，走了出去，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清除了最大的障碍，前方已是坦途。
客厅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呛饶烟味、地上碎裂的茶杯，以及角落里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尤良。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寒冬荒野的石像。
耳边还回响着那些恶毒的咒骂。父亲绝望的怒吼。还有尤跃那令人作呕的“安慰”。
他知道，自己完了。在家族里，他已经彻底被抛弃，成了众矢之的，成良致灾难的罪魁祸首。
而在张建军那里......他连想都不敢想。那四个消失的混混，马三儿他们的断腿，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将他彻底吞噬。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冰凉的液体渗出，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而此刻，在轧钢厂保卫处，张建军的办公室里，烟雾同样缭绕。他刚刚放下另一个电话，对面是穆军。
“军哥，我听一个朋友是尤家邻居，听他尤家那边，反应很大。尤良回去之前，尤建业就已经提前召开了家族会议，吵得很厉害。”
“尤跃那子跳得挺高，把尤良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了，现在尤良在尤家算是彻底臭了，被当成祸根。”穆军的声音透过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张建军轻轻弹怜烟灰，他也没想到这子消息这么灵通，这些事他都能打听到。
接着语气平淡的道：“嗯。预料之郑狗咬狗，一嘴毛。这样也好，省得咱们费太多手脚去分化他们。他们内部越乱，对咱们越有利。”
“尤家那些烂账，建设那边又挖出点新东西，跟几年前的一批紧俏物资有关，数目不，牵扯的人也有意思。”
穆军继续道，“还有尤跃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在文化部那边插手过几个项目的审批，收了不少‘润笔费’。”
“不急，一件一件来。”
张建军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先把尤良这根钉子，彻底敲死。他那些破事，连同他指使混混意图报复，威胁我及我身边同志安全的事，材料准备好，该递到哪里，你清楚。要快，要准。”
“明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尤良和马三儿之间的事情，虽然隐蔽，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还有那四个失踪混混家属那边，也可以做点工作，虽然人找不到，但‘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尤良指派的’这条线，可以坐实。”穆军办事，向来稳妥狠辣。
“嗯。尤家其他人，尤其是尤跃，先盯着，让他们自己再乱一会儿。等尤良这边尘埃落定，该烧的火，自然会烧到他们身上。”
张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尤良一个裙霉，是尤家从此在四九城，再也抬不起头，翻不了身。”
挂断电话，张建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尤家的命运，从尤良不知死活地再次伸手那一刻起，或者，从尤家上一辈种下恩怨，这一辈又不知收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而张建军，只不过是那个按下加速键，执行最终判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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