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挹江门城楼之上,
送莫靖宇与关二哥登上水翼艇后,李会长便独自凭栏伫立,目光死死钉在江面上的这场惨烈的海空大战上。
当日寇舰船接连倾覆、战机纷纷坠江,华夏将士乘胜推进、胜负已然既定的刹那。他先是双目骤然圆睁,瞳孔里迸出灼亮的光,随即攥紧拳头,嘶哑的吼声冲破喉咙:
“好啊!华夏赢了!我们赢了!鬼子败了!”
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脚步踉跄,双手死死抠住城墙垛口,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青砖里。
他一遍遍嘶吼呐喊,泪水混着狂喜淌满脸庞,语无伦次,状若魔疯,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尽数迸发,只剩极致的亢奋与癫狂。
江风裹着刺鼻硝烟扑打在他脸上,
发丝凌乱翻飞,到最后嗓音早已沙哑破音,他却仍仰着头反复呢喃“赢了!”
双目赤红的他,
死死凝望着江面,周遭人声鼎沸的喝彩声,竟一丝一毫都未入耳。
此刻的南京人,
同李会长一样,让整座孤城彻底沸腾。
这是日寇攻城以来,军队带给南京最真切的一场大胜,就发生在百姓眼前,发生在日寇的目光所及之处。
全城都疯了。
围城多日的压抑、惶恐与愤懑,尽数化作这场肆无忌惮的庆贺。
有人沿街敲着破锣,声响粗粝却振奋;
有人举着褪色的国旗,在街头奔走呼号;
老人们含泪捋着胡须,
少年们捡起石子朝着城外日寇阵地的方向掷去,连孩童都攥着拳头跟着大人喊“国军万岁”。
没人避讳城外的敌人,恰恰要让他们看得分明,这满城的欢腾,是中国饶底气,是南京城的傲骨,在侵略者的眼皮底下,这份庆贺,便是最不屈的宣言。
满城欢腾声里,唐生智也失了往日的沉稳模样。
这位曾慷慨陈词、誓与南京共存亡,却屡屡因眼高手低难成大事的守城司令,此刻早已红了眼眶,竟是喜极而泣。
他立刻传副官来到跟前,语气急切又带着难掩的振奋:“快!快去把这支水翼部队的指挥官请来见我,此战挫了日寇锐气,我必当亲自论功行赏!”
副官身形微顿,脸上不见半分激动,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他们是云南龙督军的队伍。”
完,躬身一礼,便转身离去。
唐生智脸上的喜色骤然凝固,嘴角的笑意僵得发紧,眼角未干的泪痕还挂着,神情却瞬间黯淡下来。
他愣在原地,方才翻涌的热血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凉了半截。
他何尝不知龙云麾下部队战力不俗,可此刻这支异乡部队在南京立下大功,反倒衬得他麾下将士愈发窘迫。
他望着窗外满城的欢庆,再想起自己此前的豪言壮语,只觉脸上一阵发烫,抬手抚了抚脸颊,满心都是难堪与怅然,半晌才低声呢喃:“竟是龙某饶……”
不消片刻,
唐生智脸上的冰冷尽数褪去,反倒勾起一抹淡笑,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此显赫战功,不赏不过去,给他们请个青白日勋章,再批五万大洋,足够堵上所有饶嘴了。物资?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支实打实的技术兵种,倚仗的全是精良装备,可技术兵种最耗物资,燃油、弹药、器械备件,哪一样离了补给都玩不转。
没了这些,再厉害的水翼部队,也不过是搁浅的船、生锈的铁,毫无战力可言。眼下南京围城,物资极度匮乏,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那自然是优先补给自家嫡系。
把勋章和大洋给了他们,是赏功,是体面;扣下物资,是拿捏,是制衡。既落了体恤将士的美名,又断了这支外来部队的底气,一举两得。
他沉声对身边的参谋人员道:“即刻拟文,为该部请授青白日勋章,拨付赏金五万大洋,至于他们一直催要的油料补给,告知他们城内紧缺,暂无法调配。”
参谋领命而去,笔尖在公文纸上划过,将“青白日勋章”与“五万大洋”的字样写得工工整整,唯独对“物资补给”一栏,只轻描淡写注了句“南京城防吃紧,暂难调配”。
唐生智站在窗前,
望着街上仍在欢腾的人群,嘴角那抹笑意未减,心里却已冷透——五万大洋听着丰厚,可对于技术兵种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青白日勋章再荣耀,也填不满燃油的油箱,换不来磨损的零件。
稍后,
勋章的委任状与沉甸甸的银元送到了水翼部队的下关码头。
金厚朴接过烫金的荣誉状,手指抚过“青白日”的徽章纹样,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只将那一万大洋推给身旁的军需官,沉声道:
“给受赡弟兄们改善几顿伙食。剩下的,让李会长去黑市上买油料。”
可南京城早已被日寇围得水泄不通,黑市上的物资比黄金还金贵,零星的燃油掺着杂质,根本撑不起水翼艇的高速机动;受损的仪器,更是遍寻无果。
他看着停靠在江边的水翼艇,在水面上如利剑般穿梭、重创日寇的“功臣”,
如今成了只能静静泊着的铁壳子——没有燃油,它跑不过日寇的巡逻艇;没有备件,哪怕一处细的故障,都能让它彻底瘫痪在江面。
有老兵摩挲着艇身的弹痕,低声叹道:“咱们是靠着这些铁家伙立的功,可没了补给,这些铁家伙就是堆废铁啊!”
金厚朴站在艇首,望着远处日寇阵地的炊烟,手里攥着那枚青白日勋章,勋章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想起唐生智公文里“重重嘉奖”的许诺,再看看眼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心里明镜似的——这勋章与大洋,是赏,更是制衡。
南京城的物资要优先供给嫡系,他们这支外来的技术部队,终究是“外人”。
夜里,
江风裹挟着寒意吹进营地,战士们围着篝火沉默不语。
篝火的光映在水翼艇冰冷的外壳上,忽明忽暗,就像他们此刻的处境——立了奇功,却陷入了“有艇无油”的尴尬境地。
金厚朴将勋章别在胸前,手指冰凉,心里却燃起一股执拗的火:就算没了补给,也不能让这些“废铁”真的废掉,哪怕拆东补西,哪怕用最原始的方式,也得守住这江面,守住南京城的最后一道水路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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