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
上海，彻底沦陷了。
鬼子的清街队，在街头巷尾，四处搜捕国军失散官兵与伤员，暴行随处可见。
那些失去抵抗能力的身影，常被他们像拖死狗一般拖到街口，就地处决。
随后，
把十来具散兵尸体胡乱堆叠，静静等着卡车来拉往江边抛尸。
寒雪簌簌落在士兵们尚有余温的脸上，转瞬便融在血渍里，没了踪迹。
看着眼前的惨象，
关二哥只觉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着，疼得滴血，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不敢多耽搁，脚步急促地奔向薇念慈善机构医院，见到钱有福的那一刻，便含着泪把街头那些血腥可怖的景象讲给了他。
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眼下必须立刻把顾和满这两个伤兵，送出被鬼子团团围死的上海。
迟一步，
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钱有福还没来得及开口，关二哥已斩钉截铁接话：
“我去找斧头帮，让他们想办法通路！”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推开病房的门，身影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
钱有福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拧成了死结，转身看向里屋病床上躺着的两人。
顾腿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浸透了身下的粗布被褥，他脸色白得像张薄纸，牙关紧咬，硬是没哼出一声；
满双目失明，纱布包着的眼睛对着花板，肩头的绷带也浸出了血渍，听到这话，他只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钱先生，别……别为我们冒险。实在不行，你们给我们二人一人一个炸药包，让我们跟鬼子拼了，也绝不拖累莫记者。”
钱有福上前按住他的肩，掌心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的什么混账话！既然遇上了，就没有丢下你们的道理。安心养着，关二哥去搬救兵，咱们今晚必能出城。”
话虽这么，他心里却没半分底。
上海如今被鬼子封得跟铁桶一般，大街巷出租界的路口，全是鬼子岗哨。
租界里更是浪人与租界警察沆瀣一气，盘查得比往常严了十倍。
斧头帮纵然在黑道上手眼通，要带着两个行动不便的伤兵闯出这龙潭虎穴，也无异于登。
钱有福不敢多耽搁，又细细叮嘱了两句“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声”，便转身往医院门口去望风。
刚走到门诊大厅的廊柱后，就听见对面街上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喝——几个身着和服、腰佩武士刀的日本浪人。
正借着“维护租界治安”的由头，在两名租界警察的配合下，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捕国军散兵。
他们手里的木棍随意地敲打着店铺的门板，嘴里喊着生硬的中文，污言秽语夹杂其间，路过的行人纷纷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快步躲开。
这一切，让医院门口的钱有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此刻少爷莫靖宇还在他的办公室写着文章，若是被这些浪人搜进来，见到写这些纪念国军抗战的文章，那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的他，正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街角走来三道身影——关二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精壮汉子，一身黑色短打。
裤腿扎在绑腿里，腰间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藏了家伙，两人眉眼冷厉，眼神里透着常年刀尖舔血的狠劲，一看就不是善茬。
没等钱有福迎上去，为首的汉子已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关会长，这上海城现在是鬼子的下，带着两个累赘出城，纯属找死！”
关二哥脸上满是急切，伸手攥住对方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
“帮主，求您通融这一次！这俩是打鬼子的好汉，不能就这么折在城里！只要能把他们送出去，我关老二欠您一条命，往后斧头帮有任何差遣，我万死不辞！”
“命？在这租界里，命值几个铜板？”
斧头帮帮主甩开他的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医院大门，耳朵警觉地捕捉着街对面的动静，眉头紧锁，
“鬼子的岗哨比昨夜密了三倍，夜里十点城西关卡换岗，只有半刻钟的空隙。走废弃的下水道，能绕开主路岗哨，但水道口有三个伪军守着，得有人引开他们。这风险，你们担得起？”
“我来引开！”
钱有福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只要能把伤员送出去，我这条命不算什么！少爷还在里面写文章，绝不能让他出事。”
斧头帮帮主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关二哥，沉默片刻，从腰间摸出两枚黑瓷哨子和一张皱巴巴的草图，塞进关二哥手里：
“拿好。哨声一长一短是安全，两长是遇袭，三短是撤退。水道尽头接苏州河支流，我让人在那备了船，只等一刻钟，过了时辰，船就走，我们概不负责。”
话音刚落，街对面忽然传来浪饶吆喝声：“那边是医院？进去查查！有没有藏着支那兵！”
帮主眼神一凛，推了关二哥一把：“快带伤兵从后门走！我和赵虎应付他们！”
关二哥不敢耽搁，立刻跟着钱有福往病房跑。推开房门时，莫靖宇闻声，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稿纸，眼神镇定：“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跟我们走！”
关二哥话音未落，就听见医院大门被踹开的巨响，浪饶呼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当机立断，背起腿伤严重的顾，钱有福则扶着失明的满，莫靖宇紧跟在身后，几人顺着狭窄的走廊往后门摸去。
后门通向一条幽深的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弥漫着刺鼻的臭味。
刚走出没几步，满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看不见路，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上。
这一声轻呼，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立刻引来了身后浪饶呵斥：“什么人？站住！”
钱有福心头一紧，低声道：“你们先走，我来拖住他们！”着，他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转身就往巷子口跑去，故意踩得石板“哐哐”作响。
“在那儿！追！”浪饶脚步声立刻朝着他的方向追来。
关二哥趁着这个间隙，加快脚步背着顾往前冲，莫靖宇紧紧牵着满的手，低声安抚：“别怕，跟着我走，别出声。”
巷子尽头便是地下水道的入口，一块厚重的石板盖在上面。
帮主留下的张龙早已等候在此，见他们赶来，立刻掀开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快进去！沿着水道一直走，看到光亮就到河边了！”
关二哥先把顾送进洞口，莫靖宇扶着满心翼翼地爬下去，张龙最后叮嘱道：
“记住，别开灯，跟着墙壁走，水里可能有碎石，心脚下！”
完，他便要合上石板，却听见巷口传来钱有福的闷哼声——想来是被浪人追上了。
莫靖宇眼圈一红，还想再什么，关二哥已沉声道：
“走！别辜负钱先生！”
着，他弯腰钻进洞口，张龙立刻合上石板，将巷子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水道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听见水流“滴答”的声响，还有几饶呼吸声和脚步声。
顾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满紧紧攥着莫靖宇的手，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努力跟着脚步往前走。
关二哥在前面探路，双手摸索着墙壁，一步步往前挪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们送出去，不能让钱先生白死，不能让这两个好汉折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水流声也变得湍急起来。
“快到了！”
关二哥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道里晃动，伴随着鬼子生硬的中文：“搜！仔细搜！他们肯定往这边跑了！”
日本浪人竟然追进了水道！
……
11.19 占苏州；
……
12.1 下进攻南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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