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给听竹筑带来多少暖意。昨夜的暗流与心绪，似乎凝结在了微凉的空气中，让这座精致的庭院显得格外寂静。柳白猿很早就起身，独自在院中那片的演武场上缓慢踱步，手中无剑，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他脸上的泪痕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种经过彻夜沉淀后、冰封般的平静，但那双桃花眼底深处，却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莲姨同样早早起来，在正厅内对着铜镜整理仪容，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忧虑。她知道，离京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昨日放出去的信鸽与遣出的老仆，尚未有明确回音，而他们这几张生面孔，在这遍地眼线的帝都，又能隐藏多久？
石头照例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练功，呼喝声比往日更加沉闷有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愤怒都砸进拳风里。红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也在角落默默练刀，刀光比平时更加迅疾凌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李长生和叶轩则安静地坐在廊下，一个闭目调息，气息愈发幽深难测；一个擦拭着铁剑，目光偶尔飘向院门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打破这片平静的，并非莲姨等待的消息，而是一阵极不协调、甚至带着某种刻意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听竹筑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
脚步声很重，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傲慢节奏。紧接着，是毫不客气的、带着金属环扣叩击门板的“哐哐”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老仆匆匆前去应门，刚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无形却凛冽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那不仅仅是气势上的压迫，更带着一种阴冷、潮湿、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诡异气息，瞬间让院中的温度下降了几分。
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身穿玄黑色锦袍、外罩暗紫色云纹披风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门外。他身材颀长，面容算不上丑陋，甚至可以五官端正，但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冷厉，如同躲在阴影中窥伺猎物的毒蛇。他的嘴唇很薄，嘴角然带着一丝向下撇的弧度，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不屑与讥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近乎玉石般的苍白，在玄黑衣袍的映衬下，更显得诡异。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但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将门外整条巷弄的光线都吸走了大半，周身弥漫着一股沉重而危险的气场。那是久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且自身实力深不可测所带来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院中练武的石头和红药动作同时僵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仿佛被无形的冰水当头浇下。廊下的叶轩猛地握紧了剑柄，李长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来人。
柳白猿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当目光触及门口那玄黑身影的刹那，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那张刚刚还维持着冰封般平静的脸，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握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一股近乎狂暴的杀气与恨意，如同压抑了十数年的火山，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爆发出来！
“王——腾——蛟！”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柳白猿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足以撕裂金铁的恨意与暴怒！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地面上细的沙砾开始微微震颤，那柄悬挂在东厢房内的古朴长剑，竟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充满战意的嗡鸣！
来人，正是琅琊王氏当代最杰出的子弟之一，法相“玄冥重水”已然大成的王腾蛟！
王腾蛟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院中如临大敌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柳白猿身上，嘴角那丝生的讥诮弧度更加明显了。他仿佛没有感受到柳白猿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反而向前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踏入院中，如同走进自家的后花园。
“啧啧啧……”王腾蛟上下打量着柳白猿，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与嘲弄，“柳白猿啊柳白猿，十多年不见，你……怎么混成了这副德性？”
他的目光扫过柳白猿洗得发白的旧衫，扫过这虽然雅致却显然并非豪奢的庭院，最终落回柳白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又难掩憔悴的脸上，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听你躲在某个穷乡僻壤，开了个破武馆？每日与些泥腿子为伍？还真是……自甘堕落，烂泥扶不上墙啊。”
“住口！”红药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视着王腾蛟，眼中燃烧着怒火。
王腾蛟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了然，笑意更浓，却也更冷：“这就是你和清荷的女儿？倒是有几分她当年的模样。可惜，跟了你这个废物父亲，怕是也没什么好前程。”
“王腾蛟！你给我滚出去！”柳白猿低吼，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竟被他踏出一道细微的裂纹！他周身气势再度攀升，那沉寂多年的、属于“剑魔”的锋芒，正在一点点撕裂颓唐的外壳，展露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仿佛下一秒，那柄古剑就会出鞘，饮血而归！
然而，王腾蛟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他慢条斯理地掸璃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袖，语气轻佻而残忍：
“生气？愤怒？这就受不了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毒至极的弧度，“柳白猿，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在我面前，永远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柳白猿的心脏：
“清荷当年选择跟你这个一无是处的浪子私奔，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也是她不幸的开始。看看你给她带来了什么？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最后……郁郁而终，连个像样的安息之地都没有！”
柳白猿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死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王腾蛟。
王腾蛟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带着一种宣布既定事实般的冰冷：“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下个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我会亲自去青州，将清荷的遗骸，迎回琅琊王氏的宗祠。她生是我王腾蛟未过门的妻子，死了，也得是我王家的人。她的牌位，将永远摆在我王家的祠堂里，受我王氏子孙香火供奉。”
他瞥了一眼几乎要失控的柳白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平静语调道：“而你，柳白猿，你这个害死她的元凶，这个连自己妻子身后事都无力安排的废物，就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愧疚和无力，在这个破院子里，腐烂发臭吧。”
“轰——！”
柳白猿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无边的怒火、积压了十数年的仇恨、以及对亡妻最深沉的愧疚，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从他体内轰然爆发！他周身空气发出一声爆鸣，右手闪电般抬起，并指如剑，就要不顾一切地朝王腾蛟点去！这一指若是点实，必然是石破惊，不死不休！
“白猿！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出现在柳白猿身侧，一只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牢牢按住了他即将抬起的手臂。是莲姨！她脸色同样苍白，眼中也燃烧着怒火，但却比柳白猿多了一丝清醒与忌惮。
“这里是离京！是子脚下！你想在这里动手，正中他下怀！”莲姨疾声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巴不得你失去理智，当街行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你格杀，甚至牵连红药他们！”
莲姨的喝声如同一盆冰水，让柳白猿狂暴的气势微微一滞。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腾蛟，手臂在莲姨的压制下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克制着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
王腾蛟看着被莲姨拦住的柳白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嘲弄。他轻轻拍了拍手掌，仿佛在为刚才那几乎爆发的一场好戏鼓掌。
“沈清莲，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识大体。”王腾蛟语带讥讽，“不过，你以为拦住他，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不再看几乎要气炸的柳白猿，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其他人，最后重新落回柳白猿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柳白猿，我知道你不甘心，我知道你想阻止我。就像当年你不自量力地想带走清荷一样。”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最后的机会。”
“十日后，午时三刻，止戈台。”
“止戈台”三个字一出，莲姨的脸色再次变了。院中其他人，除了初来乍到、不明所以的李长生和叶轩，石头和红药也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止戈台，离京城内唯一合法、也是最具影响力的公开决斗场所。它并非简单的擂台，而是位于皇城西南角、由帝国官方设立的巨型演武场，有专门的仲裁机构与观礼台。能在止戈台登台者，无不是一方豪杰或负有盛名的武者，其胜负往往牵动无数目光，甚至能影响朝局与势力格局。胜者荣耀加身，败者轻则重伤残疾，重则当场殒命，且需自负后果。这是帝国默许的、解决私人或势力间不可调和矛盾的终极手段之一，血腥、残酷，却也最为“公正”。
王腾蛟看着柳白猿眼中骤然亮起的、如同困兽般的决绝光芒，嘴角的讥诮更深了：“上了止戈台，签下生死状，一切恩怨，皆以胜负论。你若赢了我，我王腾蛟从此不再提清荷之事，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若输了……”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柳白猿和莲姨剧变的脸色，缓缓吐出冰冷的话语：“你的命，还有你这女儿、这些徒弟的命，便由我处置。而清荷，依旧会是我王家的人。”
这根本不是机会，而是一个赤裸裸的、逼人踏入死局的陷阱！以王腾蛟如今法相大成的实力与王氏的资源，柳白猿胜算渺茫。而一旦落败，不仅他自己性命不保，连红药、石头、李长生、叶轩等人，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莲姨急声道：“王腾蛟！你休要欺人太甚！白猿他……”
“我答应。”
莲姨的话被一个嘶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打断。
柳白猿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赤红与狂暴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与决绝。他轻轻挣脱了莲姨的手，向前一步，与王腾蛟遥遥相对。
“十日之后，午时三刻，止戈台。”柳白猿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沉重力量，“我，柳白猿，与你王腾蛟，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红药、石头、莲姨，最后在李长生和叶轩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意。
“好！痛快！”王腾蛟抚掌而笑，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愉悦光芒，“这才有点当年‘剑魔’的样子，虽然只是垂死挣扎。十日后，止戈台，我等你来送死。”
罢，他不再多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鞋履，转身，玄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径直走出了听竹筑。那股阴冷沉重的威压，也随之缓缓消散。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竹影依旧婆娑，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
止戈台，十日之后。
那将不仅仅是两个饶生死对决，更是一场牵连着过往恩怨、爱恨情仇、以及未来命阅……血色终局。而柳白猿，这个刚刚从颓废中挣扎起身的男人，将要以自己的性命和所珍视的一切为赌注，去进行一场几乎看不到胜算的搏命。
红药眼中泪光闪烁，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石头双拳紧握，骨节发白，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与那王腾蛟拼命。莲姨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忧虑与无力。
叶轩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
李长生静静地看着柳白猿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王腾蛟的那股阴冷诡异的“法相”气息余韵，心中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对此界高端武力的认知，又有了新的评估。
十日……柳白猿需要在这短短十日内，将状态调整到巅峰，甚至寻求可能的突破。而他们这些弟子，又将在这场风暴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又能做些什么？
止戈台的钟声，仿佛已在遥远的皇城方向，隐隐敲响。
喜欢长生：从乞丐开始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长生：从乞丐开始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