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白马寺了。”一个老匠人指着远处的塔尖，“寺里的老和尚藏着块魏碑，是当年蔡邕写的，好多读书人都往那儿跑呢。”
孙健和扶苏对视一眼，他们赶紧给老者行礼。明了此次来意。
那老者一听，便笑而不语，转身离开了。
扶苏他们决定先去白马寺看看。寺庙藏在邙山余脉的山坳里，红墙掩映在银杏林中，秋风拂过，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满通往山门的石阶。一个白眉老僧正在清扫落叶，见他们进来，合十行礼：“施主是来看‘熹平石经’残片的吧？”
原来东汉熹平年间，蔡邕曾将儒家经典刻在石碑上，立于太学门外，供学子临摹，后世称为“熹平石经”。战乱中石碑多有损毁，白马寺藏着的这半块残片，刻着《诗经·雅》的句子，是近年在太学遗址出土的。
老僧引着他们到藏经阁，心翼翼地取出个木盒，打开时，半块青灰色的石碑躺在红绸里，上面的隶书古朴端庄，笔画间还能看出刻工的力道。“你看这‘风’字，”老僧指着其中一个字，“蔡中郎写的时候，特意把最后一笔拉长，是‘风者，教化也，当如流水绵长’。”
扶苏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刻痕：“难怪后世书法家都推崇‘熹平石经’，这笔法里藏着儒家的气度。”
孙健却注意到石碑边缘有处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刻意敲过：“这残片是怎么发现的？”
老僧叹了口气：“去年冬，有伙盗墓贼在太学遗址附近炸山，想偷埋在地下的铜器，结果把这石经炸成了两半。幸好官府来得快，追回了这半块，另一半至今没下落。”
正着，藏经阁外传来喧哗。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带着几个家丁闯进来，指着石经残片道：“老和尚，把这破石头给我装起来，我爹要献给洛阳太守！”
老僧连忙护住木盒：“施主不可！这是国宝，岂能私相授受？”
“国宝？”锦袍公子冷笑一声，“在我眼里，它还不如我家马厩里的铜马值钱！给我抢！”
家丁们立刻上前抢夺，孙健眼疾手快，一把将木盒抱在怀里。锦袍公子见状，怒道：“哪来的野子，敢管本公子的事？知道我爹是谁吗？”
孙健认得他腰间的玉佩，刻着“曹”字，该是洛阳望族曹氏的子弟。他想起史书里记载的东汉末年豪强兼并的乱象，眉头不由得皱起：“石经是下学子的共有之物，不是你家的私产。”
“找死！”锦袍公子拔出腰间的匕首就刺了过来。孙健侧身避开，怀中的木盒却被撞得一晃，半块石经险些掉出来。扶苏见状，上前一步，手腕一翻，已将锦袍公子的匕首夺下，反手按在桌上。
“你……你敢伤我？”锦袍公子又惊又怒。
“伤你如何？”扶苏的声音冷得像冰，“东汉律法，盗掘文物者斩，强夺国宝者同罪。你若再胡来，我便送你去见洛阳令！”
锦袍公子被他的气势吓住，色厉内荏道：“好……好子，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罢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老僧这才松了口气，对着两人合十行礼：“多谢二位施主仗义相助。这石经若被他们抢走，怕是要流落到海外去了。”
孙健将木盒放回原处，看着石经上的裂痕，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承载着文脉的东西，为何总有人想着破坏？”
扶苏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因为他们不懂，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而是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是能让文明延续下去的根。”
老僧在一旁叹道：“施主得是。当年蔡中郎刻石经，就是怕战乱毁龄籍，想让圣人之言传之久远。可到头来，毁它们的往往不是战火，是人心里的贪念。”
三人沉默片刻，忽然听到寺外传来钟声，悠远而庄重。老僧道：“是文庙那边在召集学子，要去太学遗址祭拜。二位施主若有兴趣，不妨同去看看。”
孙健和扶苏欣然应允。跟着老僧往文庙走时，沿途不断有学子加入，大多穿着粗布儒衫，手里捧着竹简或纸卷，脸上带着虔诚。太学遗址在洛阳城南，只剩下些残破的夯土墙，墙基上还能看到当年的柱础石，排列得整整齐齐，依稀能看出讲堂、宿舍的布局。
学子们在遗址前摆上香案，供奉着孔子的牌位，一个白发老儒站在案前，声音洪亮地诵读着《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孙健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秋风中挺直脊梁，忽然想起在周原窖穴里看到的那首《诗经》。从西周的礼乐到东汉的石经，从甲骨上的占卜到竹简上的典籍，文明的火种就是这样，在一代代人手里传递，纵然历经劫难，却从未熄灭。
“走吧。”扶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听邙山那边有座东汉的壁画墓，刚被雨水冲开个洞口，我们去看看。”
离开太学遗址时，夕阳正落在洛阳城头，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孙健回头望去，学子们还在诵读，声音穿过空旷的田野，与白马寺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诉着一个关于传承的秘密。
马车往邙山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孙健望着扶苏手里的《周官》，忽然觉得，他们的旅程从来都不是在寻找文物，而是在追寻那些让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是蔡邕刻石经时的执着，是老儒诵读《论语》时的虔诚，是赵伯阳想种一片桃树的简单愿望。
前方的邙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里藏着东汉的壁画，藏着更久远的故事，也藏着无数等待被守护的文明印记。而他们的脚步，会一直向前，穿过时光的尘埃，去触摸那些沉默而坚韧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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