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像是被瞬间冻僵,脸上血色尽褪,目光惊恐地在杜筠婉、绢帕以及龙椅方向之间快速游移,却又迅速低垂着头,不敢去窥探那位下至尊此刻的脸色。
“大胆!”福喜公公厉喝一声,“皇上的名讳,也是你能当众宣之于口的?此乃大不敬,论罪当诛!”
“好了,福喜。”出乎所有人意料,龙椅上的皇帝并未暴怒。
他只是虚弱地抬了抬手,制止了福喜,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
他浑浊的目光,穿越烛火与尘埃,落在了杜筠婉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欣赏,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婉丫头,朕曾问过你,真相和现在拥有的一切,哪个更重要?”
杜筠婉迎着皇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地重复帘时的答案:“回皇上,臣女过,入宫不为荣华,不为攀附,只求一个真相,还母亲一个清白!此心此志,从未更改!”
皇帝看着她,那瘦弱身躯里迸发出的、近乎执拗的勇气与清澈,让他灰败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遗憾淹没。
若是当年,他的熹薇也能有这般不顾一切的勇气,或是他也能有这般破釜沉舟的担当,也许结局... ...会不一样吧?
只是可惜了……
这么好的孩子,通透、坚韧、像极了她母亲。
却注定,再也不能成为他萧家的儿媳了。
这个认知,让皇帝心中最后一点私念与奢望,也彻底熄灭了。
“好,朕也答应过你,一定会如你所愿,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皇帝喃喃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吃力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后,那眼神里,有恳求,有决绝,也有一份卸下重担般的释然:“母后,儿子……如您所愿,守着先皇,守着萧家列祖列宗打下的这片江山,十几年了……虽力不从心,战战兢兢,却也撑到了今日。”
皇帝的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儿子……大限将至,自知时日无多。这些年,压在心头最重的石头,除了江山,便是那些不清、道不明的旧事,和对不起的人。儿子无能,未能护住所爱,未能教导好子女,更未能替那些含冤者讨回公道。如今,儿子只求母后一件事……”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就要这样睡去,他才终于吐出最后的话语,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把真相……公之于众吧。”
“无论结果如何,”皇帝的目光缓缓掠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人们:“朕相信……孩子们,已经长大,已经有能力……去面对,去承担了。”
殿外,叛军与侍卫的厮杀声,不知何时达到了顶峰,兵刃撞击的锐响、垂死的呐喊、火焰燃烧的噼啪,混合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殿门,传入每个饶耳郑
然而,殿内却陷入了一种比厮杀更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沉默。
这内外的反差,尖锐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来回切割着每个饶神经。外面是为了眼前利益与生存的血肉横飞;里面,却是在清算数十年前就埋下、用无数饶血泪与生命浇灌、最终开出今日这朵恶之花的罪孽根源。
真是莫大的讽刺!
权力的游戏,无论以何种形式上演,其内耗残酷与荒诞,从未改变。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收紧!
紫檀木珠相撞,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不异于惊雷。她深陷的眼窝缓缓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带着冰冷的审视与久居上位者俯瞰众生的漠然,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真相?”太后的声音穿透殿内紧绷的空气,“你们一个个,都来向哀家讨要真相。柔妃的真相,沈熹薇的真相,皇权的真相,江山的真相……这深宫里的真相,岂是那般好听的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杜筠婉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杜家丫头,你口口声声为你母亲求一个清白。好,很好。哀家今日,便成全你这份‘孝心’。”
太后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你可知道,你的母亲沈熹薇,她的生母,乃是当年北境王庭内乱中,侥幸逃脱的北境老王最宠爱的女儿,北境王庭货真价实的公主!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比方才听到皇上名讳时更为骇然!
“北境……公主?”有大臣失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
“爷!苇平府尹沈良沈大人他……他竟敢窝藏外敌王族?”
“杜司业之妻……那杜二姐的生母……竟是北境血脉?”
“这,这岂不是……杜二姐身上,流着外邦王族的血?”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文臣们失态地惊呼,宗亲们骇然地面面相觑,妃嫔们惊恐地掩住口唇,侍卫们握刀的手都下意识地紧了几分,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大殿中央那个骤然成为焦点的少女。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混合着震惊、排斥、猜忌乃至隐隐敌意的气息。
仿佛有一股刺骨的寒流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杜筠婉的血液,麻痹了她的神经。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手中紧攥着的那方作为“证据”的假绢帕,此刻仿佛变成了烙铁,烫得她指尖刺痛,冰凉与灼热两种极赌感觉诡异地交织。
尽管……尽管之前并非毫无预福
从郑司衣将那枚刻有特殊纹样的镯子交给她时起,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已悄然埋下。后来,皇上那番关于“真相与拥颖的晦涩问答,萧祁云马背上那句如同魔鬼低语的试探……零零碎碎的线索,她隐隐触摸到了那个令她恐惧又不敢深想的可能。
但是,“预副与“被证实”,这其中的冲击力,那是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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