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制定各级礼仪、掌管各项祭祀、接待各国使节、安排宴会、保存印玺、文档、典籍……再加上礼部内部的一些办公人员,单是官员林林总总就有上百人,吏更有数百之多。
不过礼部又不是个事务繁忙的部门,所掌管的事务大多早有定论,亦或是短期不会出现变动,除了主客清吏司比较忙以外,只有祠祭清吏司要跟随时节忙碌,其余的部门多数时间都在喝茶闲聊。
王弋便是将马铭安排在了主客清吏司的四夷署,如此忙碌的衙门平日里对接的又是汉人们不待见的周边国,本就是个没人喜欢去的地方。
然而马铭的到来却让整个礼部坐立不安,只因他接替的那个主事不是升官调离,而是死了,而且还是因为掩护步骘逃走而死。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本能地追求少劳多得,可一旦闲下来就想找些事做,特别是与自己工作无关的事情。
一位侍郎领着三位郎中找到了马日磾,想要探一探口风。
“翁叔公。”行礼过后,侍郎笑道,“我等特来与你道喜啊。”
“喜从何来?”马日磾有些疑惑,胡须下意识翘了翘,无奈道,“郑侍郎,你莫不是要我那子的事吧?”
“哦?贵公子怎么了?”
“不是?我还以为你要马铭那子。他刚刚被殿下任命为四夷署的主事。”
“原来如此,恭喜恭喜。如此一来便是双喜临门了。”
“喜从何来?”
“尚书不知,昨日我等与中山郡和渤海郡的几家士族谈妥,他们答应若开设科举,每家前两届只派出一人,后五届最多派出两名族中子弟。这还不算是喜事吗?”
“果真如此?”马日磾闻言大喜,开怀道,“若有人愿意做出表率,劝其他地方的士族便能轻松许多。这可不是我的喜事啊,此念下的喜事,亦是郑侍郎的功劳。你放心,我定将此事告知殿下,绝不贪功。”
“非也非也。尚书所虑,自是我等所急嘛。我等虽然动了那几家,可其他人还是要靠尚书才行啊,我等能有什么功劳?”郑侍郎没有贪功,谦和地摆了摆手。
不过这确实是一件好事,马日磾想要成功开设科举,索要面临四个难题。
第一便是士族反对,想要打破知识垄断千难万难,马融之孙也不能一言决定。
第二是考试规则,如何设置考场,如何设定评判准则都要谨慎心。
第三是考题,这个时代读书难如登,大多数文人一辈子都在钻研一部书,高层士族又对各种典籍有着独属于自己家的解释权,考题必须设置成所有考生都知道,又不显得幼稚才校这件事是马日磾最操心的,他每日需要参考无数典籍进行考量,尽量不让第一次科举成为笑话。
最后一个就是士族子弟的问题,若前几届大量有才学的士族子弟涌入科举,未来几十年内官员擢选很有可能完全被士族把控,届时科举就会变成另一种方式的举荐,换汤不换药。
这件事是马日磾最担忧的事,他可不想压上马家所有的名望的事情到头来成为一场闹剧。
如今有人松口,他自然开心无比,笑着对郑侍郎:“战场上想要啃制胜,需要勇将冲阵,得胜便记为首功。郑侍郎便是我礼部冲阵之人,当为首功!哈哈哈……”
“尚书笑了,你瞧我这一身软肉,上马都费劲,更不要冲阵了。”
“此言差矣。大敌当前,若殿下需一员猛将冲阵,郑侍郎应否?”
“哈哈哈……驰骋沙场乃是一大快事,殿下若点了我的将,某便是上去滚,也要将贼将压死。”郑侍郎完,似乎嫌豪言壮语不够气势,还拍了拍腰间佩剑。
马日磾也跟着大笑起来:“有如此勇力,郑侍郎何须谦让首功?”
“好!承蒙尚书点将,这首功我便应下了。”郑侍郎拍了拍胸口,忽然话锋一转,沉声,“只是尚书,中山与渤海虽士族林立,却成不了什么气候,科举之事各州郡应该都已得知,冀州有殿下坐镇还好,你最近可收到兖州的消息吗?”
此言一出,马日磾的脸色明显晴转多云,变得十分阴郁。
赵国虽然兴盛,却终究日短,大汉四百年余威犹在,司隶几经战事倒还好,可陈留和颍川这两个地方表现的态度就令人不满了。
陈留和颍川毗邻司隶,人口众多,学风浓郁,盘踞着许多背景深厚的宗族势力,人才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历代朝堂官员甚至可以组成以两地命名的政党,实力还非常强劲。
在王弋的朝堂之中,颍川派官员以荀彧为首不必多,陈留派相对松散一些,原本他们想将蔡邕推举成代言人,可蔡邕忙于修史,大部分人便将希望寄托在了陈郡袁氏身上,毕竟陈郡袁氏中袁涣几兄弟都被委以重任,以袁氏的名望在大树之下也好乘凉。
不过少数人将目光投向了诸葛亮,他们希望借由荆州蔡氏与蔡邕的关系将诸葛亮划为陈留女婿,让诸葛亮统领他们为陈留的士族谋取利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颍川那几个过于逆,陈留这一代着实没有能与几人抗衡的人,只能着眼于极受王弋赏识的诸葛亮。
当然,陈留与颍川从来不是敌人,相反他们关系非常密切,只是出于竞争与自身考量才想推出个带头人罢了,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到一起。
即便荀氏、刘晔、郭嘉、蔡邕、诸葛亮以及与两地都有姻亲的陈郡袁氏明确表明支持科举,两地官员依旧对此事讳莫如深,不愿表露意愿。
朝堂上这两个地方的官员足足占了三分之一,又在虞翻案上对王弋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没有几个官员参与到虞翻搞出来的破事儿之中,强硬手段对他们来根本没用。
可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去找一家一家去谈,马日磾也不用做别的了,死前能不能将两地官员都见一遍还要两。
见郑侍郎主动提起,马日磾便顺势问道:“郑侍郎可有良策?”
“我哪有啊……”郑侍郎也是一脸苦涩,“我还是借着康成公的名义扯虎皮,连哄带吓才将那些人动。唉,前些时日与他们不知打了多少口水仗,实在是有些疲乏,这才来问问尚书有没有良策。”
“此事……我亦没有好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寻个时日,邀荀文若等人前来,与他们一同商谈一番了。”
“真要如此吗?翁叔公,我等要去求到吏部头上?”
“我会亲自去……”
“您还要亲自去?不要吧……以先辈求后辈,翁叔公,您若去了,我礼部日后就难以在吏部面前抬头了。”
“我若不去,谁还能去?”
“唉……实在不协…”郑侍郎满脸纠结,沉声道,“我倒是有一计……可能是个昏眨”
“哦?只要能有用,管他妙计还是昏招?计将安出?”
“眼见就要入冬了,我等缓一缓,以上元祭祀忙碌为借口先不去管此事,等拖到春,再以祭祀为由请殿下组织一次春闱,在春闱百官皆在的时候提出此事,借由殿下的威势逼他们就范。”
“逼他们就范?那礼部日后不就成了众矢之的?况且礼部也有许多两地官员,日后同僚之间不就产生了诸多隔阂?”
“此念下逼迫……殿下以威势震慑,与我等何干?”
“郑侍郎……”马日磾眼中流露出尴尬,叹息道,“若是如此,礼部只能二选一了。要么与同僚有隔阂,要么令殿下有不满。你觉得哪个对礼部更有利一些?”
“这……不瞒翁叔公,我哪个都不想选,要不然怎么能是昏招呢。”
“唉……”马日磾也是没办法了,沉思片刻道,“其实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提前与殿下讲明,还要一人出来担责任。”
“担责任?什么责任?”
“总要有人在春闱上将此事提出来吧?”
“算了,算了。”郑侍郎闻言赶忙摆手,“此事就此作罢,让谁去都不好,万一漏了嘴,供出我来倒没什么,连累了翁叔公可就不妙了。”
“我倒是不怕。”马日磾神色落寞,摆了摆手,,“且先计划一二吧,过些时日我将此事禀告殿下,看殿下如何定夺。”
郑侍郎闻言神色微动,也跟着叹息一声,再次转换了话题:“不谈这些了。翁叔公,您有些时日没有开堂讲经了,我那不成器的子前些时日还问及此事呢。眼见年关将近,您看何时与他们讲上一讲?布置些课业,也好叫他们冬日里有些事做,少烦扰我等一些。哈哈……”
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声冲淡了书房中的凝重,马日磾摇头道:“事务繁忙啊,郑侍郎还是多操劳一些,实在不行去太学院看看,让康成公给他们讲一讲。”
“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若是胆敢造次,我就家法伺候!”郑侍郎面做凶相以示决心,随后起身行礼道,“我等便不打扰尚书了,告辞。”
“慢走。”马日磾起身,将三人送了出去。
回到书房后,他关上了房门,对房中角落里喊道:“出来吧。”
那个角落忽然打开一道暗门,马铭从中走了出来,行礼道:“父亲,他们走了?”
“是啊。哼,手笔倒是不。”
“父亲何意?”
“你看不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呃……他们是为儿子而来?”
“对啊。为了你,竟然愿意打开一个缺口,令两郡士族在科举上松口。”
“就为打探儿子的消息?”
“打探你的消息?你也配?”马日磾瞪了马铭一眼,冷声道,“你有什么消息需要他们打探?打探消息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来礼部为了什么,人家直接要你死。”
“啊?这……”
“哼,你没听到吗?不找人在春闱之中提及此事是害怕走漏口风连累我。谁会连累我?当然是口风不严的外人了,找个口风严的自己人不就不会了吗?”
“他们想让儿子去做此事?”
“如若不然呢?谁在为此事四处奔波?自然是我了。我连马家的名声都舍得,难不成还舍不得一个儿子?是不是对殿下不忠?他可是了,是害怕连累我,而不是连累他。”
“可儿子去……那不是连累了整个马家?”
“名声不要了、儿子不要了,马家死了便死了吧。”
“嘿!用心还真是险恶。”
“险恶吗?人家心善着呢。”马日磾坐下,将儿子招到身边,盯着看了许久才道,“这只是对我的试探。我若答应了,你就死了,马家也就死了。我若不答应就彻底和他们撕破了脸,是要护你周全,日后那些愿意推行科举站在我身边的人也不会支持我了。”
“所以父亲要将此事呈于殿下裁断?”
“呈于殿下?这件事到此为止,只有眼下几个人知道,其余人不会知道的。”
“为何?这是个不错的计谋啊?”
“不错?大错特错。计谋好坏不重要,能否可行亦不重要。我等只是科举的推行者,如何推行还需要殿下裁断。明白了吗?你以为他不知道行使此计要有人出来担责任?你以为他不知道我早就看穿了他的来意?”
“都知道?”
“当然都知道。他用中山和渤海士族松口来换你的命,用颍川和陈留士族妥协来换马家的命。”
“岂有此理!”马铭闻言大怒,拍案而起。
马日磾却冷冷看着他,直到他尴尬坐下后才道:“我当然不愿意换,但也不能拒绝。什么是呈于殿下?那是在告诉他,你是殿下指派的,与我无关,与科举无关。”
“如此行径……如此行径!父亲,他行事如此卑劣,怎可成为善?”
“哼,好坏不分。”马日磾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转头看向桌案文书,低声,“我舍不得将你交出去,人家可舍得将自己儿子交出去。听我讲经,他郑氏的经学比我学的差吗?”
“竟然如此?那父亲何不顺势答应?”
“我是人父,他亦是!推行科举,一个侍郎的作用大?还是侍郎的儿子作用大?分不清主次吗?”
“竟然……竟然是这般……夔音寺中不是如此……”
“这是礼部!”马日磾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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