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周王府东侧的一处院。
邱白与殷素素暂居于此。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前后两进,住十来个人绰绰有余。
原是本地元军一位副将的宅子,那位副将是坚定的元廷支持者,于是便战死了。
周子旺便将此处收拾出来,供邱白居住。
殷素素住正房东间,邱白住西间。
中间隔着一间堂屋。
这几日,邱白忙着整编跟胡大海和徐达、常遇春他们商谈事情,早出晚归。
殷素素便留在院中,偶尔去城里走走,看看江州的风土人情。
这日午后,殷素素独自出了门。
她没带随从,只一身寻常妇人装束,青布衣裙,发髻简单绾起,走在江州的街巷中,与寻常百姓家的妇人无异。
江州城不大,横竖几条街,走一遍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巡逻的义军士卒经过,见她气度不凡,多看几眼,却也没人上前盘问。
殷素素慢慢走着,目光在街边的店铺、摊贩上掠过,却没什么想买的。
她只是走走。
走到城西一处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那老兵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沧桑。
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腿扎成一个结,搭在门槛上。
身旁放着一副拐杖,拐杖头磨得油光发亮,显然用了不短的时间。
他闭着眼,仰着脸,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脸上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惬意。
殷素素站在巷口,望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武当山,紫霄宫。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俞岱岩。
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
当然,俞岱岩没这么严重。
她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那老兵似乎察觉到什么,睁开眼,朝巷口望来。
见是个陌生的妇人,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夫人,可是寻人?”
殷素素回过神来,微微摇头。
“只是路过。”
她顿了顿,又道:“老丈这腿……是打仗赡?”
老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笑容淡了些,却也没有避讳。
“是啊,前年打袁州的时候,让鞑子的箭射的。”
“箭头有毒,大夫保不住,就锯了。”
他得平淡,像在别饶事。
殷素素沉默片刻,轻声道:“老丈可后悔?”
“后悔?”
老兵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后悔啥?咱这条命是捡来的。”
“那年一起去杀鞑子的兄弟,死了十七八个,咱能活着回来,已是烧高香了。”
他拍了拍断腿,笑道:“再了,周王仁义,给咱分了宅子,每月还有米粮,饿不死。”
“怎么,也比那些死在城外的兄弟,强多了。”
殷素素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什么。
“夫人快别站着了,日头晒。”
老兵却摆摆手,笑道:“老朽这腿晒晒太阳挺好,夫人可受不了。”
殷素素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巷口,她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老兵依旧坐在门槛上,闭着眼,仰着脸,任由阳光洒在身上,脸上神情平静。
甚至,能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满足。
殷素素收回目光,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那老兵的话,在她的心里翻涌。
他,那些死在城外的兄弟,比他惨。
他,能活着回来,已是烧高香。
他,周王仁义,饿不死。
可是……
俞三侠呢?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路过临安,只是买了一架轮椅想带回武当山……
却被人打断了四肢,废了一生。
那一瞬间,殷素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
殷素素闭了闭眼,脚步微微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入夜。
邱白回到院中时,殷素素正坐在窗前发呆。
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温着的酒,饭菜却没动过。
邱白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她没察觉,便轻轻敲了敲门框。
殷素素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笑。
“回来了?”
“嗯。”
邱白走进屋,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向她。
“师娘没吃?”
殷素素摇摇头,轻声道:“不饿。”
邱白没有话,只是看着她。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眉眼依旧温柔,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邱白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师娘有心事?”
殷素素抬眼看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今日在城里,遇见一个断腿的老兵。”
邱白抬眸看着她的脸颊,静静听着。
“他,能活着回来,已是烧高香了。”
殷素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三师兄呢?他什么都没做错,就被人打断了四肢……”
她着,眼眶微微泛红。
“若不是当年我……用蚊须针打伤他,他也不会落在金刚门手里,被捏断四肢……”
“翠山也不会……”
后面的话,她不下去了。
邱白握紧她的手,没有话。
他知道这件事压在师娘心里很多年。
从冰火岛回来,到武当山上张翠山自尽,再到如今……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平日里不碰,便不觉得疼。
可一旦碰了,便钻心地疼。
今夜,那根刺被碰着了。
邱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师娘,那事不能全怪你。”
殷素素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师父也不会遇见你。”
邱白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师娘,师父爱你是真心的。”
“他若在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
殷素素怔怔望着他,泪流满面。
邱白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待北伐事定,我必寻黑玉断续膏,治三师伯的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答应你。”
殷素素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份坚定与温柔。
泪水止不住地流。
可她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
那是释然的笑,是将心中巨石稍稍搬开后的轻松。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邱白拥着她,没有话。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烛火摇曳,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良久。
殷素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邱白。”
“嗯。”
“翠山若在有灵,也该放心了。”
邱白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会的。”
窗外,月色正好。
一弯残月挂在边,清辉冷冷地洒下来,洒在窗棂上,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了。
江州城,周王府。
后院深处,有一处幽静的院。
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册。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正趴在石桌旁,手捏着一支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她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机灵。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周芷若。
彭莹玉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
他今日奉邱白之命,来周王府办事。
办完正事,本欲离去,路过这后院时,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那个趴在石桌上认真写字的女孩,目光深邃。
这就是周王之女。
周芷若。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专注的神情,竟隐隐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此女不凡。
周芷若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院门方向望来。
见是彭莹玉,她眨了眨眼,放下毛笔,起身跑了过来。
“祖师爷爷!”
她跑到彭莹玉面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祖师爷爷,你是来找爹爹吗?”
彭莹玉微微一笑,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
“芷若在做什么?”
“写字!”
周芷若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边走边叽叽喳喳地。
“爹爹,女儿家也要读书识字,不能当睁眼瞎。”
“芷若每日写二十个字,写完了才能玩。”
彭莹玉跟着她走到石桌旁,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十几个字,字迹虽稚嫩,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显然是用心写的。
彭莹玉微微点头,笑着称赞道:“芷若写得不错。”
周芷若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祖师爷爷,芷若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芷若。”
“那个教主哥哥……”
周芷若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想。
“就是那在船上,救了芷若和爹娘的那个人,他是不是很厉害?”
彭莹玉微微一怔,他想起那在汉水之上,邱白从元兵手中救下周子旺一家的情形。
那场面,确实让人难忘。
毕竟是救了她和家人,记忆深刻也正常。
加之,邱白继任教主时,这丫头也见到了。
彭莹玉点点头,笑着:“教主他是很厉害。”
“芷若就知道!”
周芷若眼睛更亮了,笑嘻嘻的:“爹爹教主哥哥是下第一,比祖师爷爷你还厉害!”
“那是当然啦!”
彭莹玉笑着摇摇头,无奈道:“我与教主相比,无异于萤火之光与皓月之辉。”
“祖师爷爷,你跟教主哥哥差距这么大的吗?”
看着周芷若脸上那稚嫩的惊讶,彭莹玉笑着摇摇头,叹息道:“芷若啊,你还没有习武,见教主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
“若你习武,见教主如一粒蚍蜉见青。”
“哇,教主哥哥这么厉害啊!”
周芷若脸上满是震惊,嘴张大。
可是,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祖师爷爷,芷若告诉你一个秘密。”
“........”
彭莹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但却依旧微微俯身,侧耳倾听。
周芷若凑到他耳边,声道:“芷若以后也要练武功,练得跟教主哥哥一样厉害!”
她完,缩回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彭莹玉,像是在等他的夸奖。
彭莹玉望着她,忽然笑了。
“芷若想练武?”
“嗯!”
“练武很苦的。”
“芷若不怕苦!”
彭莹玉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好志向。”
他又摸了摸周芷若的头,温声道:“芷若去写字吧,写完了再玩。”
“嗯!”
周芷若用力点头,又跑回石桌旁,趴在那里继续写字。
彭莹玉站在原处,望了她很久。
然后转身,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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