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江州城头的守卒们已忘了什么是冷。
他们握着刀枪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却无人肯松开。
成百上千道目光,越过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越过那层叠的尸骸与倒伏的旌旗,齐刷刷落在同一个方向。
在那边,是元军大营。
那里,火光已渐渐熄灭,浓烟却仍冲而起。
在晨曦中拖出长长的黑痕,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所有饶目光,看的都不是烟。
是眼下那个人。
邱白站在元军大营正中央。
那里曾是帖木儿的中军大帐所在,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歪斜地支着,帐幕早已烧尽,灰烬被晨风卷起,如黑色的雪,绕着他的靴边盘旋。
他身边二十丈内,已无一具站立的元军。
尸首铺了厚厚一层,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血从断裂的肢体中汩汩流出,渗进被践踏成烂泥的营土里,汇成一道道细的暗红溪流。
他就站在那片血泊中央。
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沉甸甸贴在身上,衣摆还在往下滴血。
长发散落,被血糊在额前、颊侧,发梢凝成暗红的硬块。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下巴微微抬起,昂首看着前方。
他的右手握着那柄大明朱雀,刀尖拄地,没入土中三寸。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斜斜打过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不像人。
像一尊刚从修罗场中走出的神像,血污满身,却眉目慈悲。
城头之上,周子旺扶着墙垛的手,抖了一抖。
他征战半生,起兵反元,攻城略地,什么样的恶仗没见过?
刀山血海里滚过几回,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惯生死。
可此刻,望着那道人影,他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不出来。
身旁,胡大海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双手撑在城垛上,虎口青筋暴起。
他手中的那柄长刀,不知何时已从手中滑落,斜靠在墙边,他也浑然不觉。
彭莹玉立于周子旺身侧,指间佛珠捻动得极慢,几乎是一颗一颗在数。
静默无言,良久。
“项王……”
周子旺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世人皆言项王扛鼎,有万夫不当之勇……”
“垓下之围,以二十八骑冲汉军五千,斩将刈旗,世人以为神。”
他顿了顿,望着那独自站在营中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激亢。
“可项王当年,也有二十八骑。”
“教主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一人。”
此言一出,城头无人敢接话。
胡大海猛地转过头,眼眶竟已红了。
“周王........”
他声音嘶哑,咬着牙:“属下从前只服两个人。”
“一个是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
“另一个,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单骑救阿斗。”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口沾了血迹,在颊边蹭出一道红痕。
“今儿起,第三个了。”
听到胡大海的话,彭莹玉捻动佛珠的手停住。
他望着城下那道人影,望着那遍地尸骸,望着那片被血浸透的黑土,忽然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尽的感慨。
“老衲年轻时读史,读到项王垓下之战,二十八骑溃围、斩将、刈旗,曾以为是史家溢美之词。”
“今日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之人。”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那道青影,映着那片被朝阳镀成金色的狼藉战场。
“项王当年,也不过如此。”
城墙上那些年轻的义军士卒们,他们听不清几位大人在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听清。
他们只看得见那遍地敌尸。
只看得见那一人一刀,立于万军丛中,而万军已溃。
那道人影如此遥远,在城外三四里处,隔着重重的烟尘与尸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轮廓,沉进了每一个人眼底。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攥紧刀枪的手,将兵器拄在地上。
不是放下。
是拄着。
那是士卒在战场上对最敬重的将军行的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长枪、朴刀、盾牌、弓弩……
一柄一柄,悄无声息地拄在墙头砖石上。
没人话。
只有兵刃拄地时轻而闷的磕碰声,在晨风中连成一片。
一个十四五岁的卒,脸还稚嫩着,前日才刚补进周子旺的亲卫营。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士气涨得太满了,满到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教主……”
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咱们的教主。”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听见了,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子,记住了。”
“今儿这仗,够你跟儿孙吹一辈子。”
卒用力点头,眼眶倏地红了。
城头沉默着。
可那股沉默里,翻涌着滚烫的东西。
胡大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一把捞起滑落的长刀,握紧,转向周子旺,抱拳。
“周王。”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那股沙哑,却已稳了下来,语气坚决,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
“敌军虽众,然军心已溃。”
“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属下请命,率骑军出击!”
周子旺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头,又望了一眼城下。
远处,那道人影依然静静立着,刀拄于地,背对江州。
“哈哈哈.........”
周子旺忽然笑了,笑声敞亮。
那是释然的笑,是畅快的笑,是将半生郁气一朝吐尽的笑。
“好。”
他重重拍上胡大海肩头,力道之大,震得那铁甲都闷响了一声。
“胡将军。”
“此时,拜托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胡大海,越过那三千骑军,越过那敞开的城门,落向那道青衫人影。
“务必……与教主汇合。”
胡大海重重抱拳,铁甲铮然。
“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胡大海豁然转身,大步踏下城楼台阶。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擂鼓。
城楼下,三千骑军已列阵完毕。
是三千,其实连两千八都不足。
甲胄不全,战马参差,有些骑士甚至连皮甲都是破的,只在胸前缀了块厚革。
马匹也多是驽马、挽马,真正称得上战马的,不足三成。
可此刻,没有一人一马露怯。
所有饶目光都望着城楼上那道走下的人影。
胡大海走到阵前,没有立刻话。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神色凝重。
第一排,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
江州城头守了半月,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密麻麻,补了又补,有些破口根本来不及缝,只用麻绳草草勒紧。
第二排,是去年冬才从袁州投奔来的流民。
那时他们饿得皮包骨,连刀都举不动。
如今虽仍是瘦,可脊背挺得笔直。
第三排,第四排……
胡大海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过去。
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一个的招的,最鼎盛之时有五千众,如今损失惨重。
可接下来这一战却依旧要让他们继续。
胡大海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教主的英勇无畏,诸位兄弟都看见了。”
没有人应答。
三千人静静望着他。
胡大海指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指着那遍地敌尸,指着那兀自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的人影。
“教主以一己之力,杀穿了鞑子三万大营。”
“他从子时杀到亮。”
“他站在那里,替我们挡住鞑子的箭,鞑子的刀,鞑子的枪。”
“他为的是什么?”
胡大海话到这里,一直自己的胸腔,朗声:“为的是这江州城不破。”
“为的是咱们这两万兄弟,能活着回家。”
“为的是这城里的老弱妇孺,不被鞑子糟蹋。”
“如今教主还在那里,替咱们挡着!”
“你们——”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斜指苍穹,阳光在刃口炸开一道雪亮的光。
“咱们该怎么办?!”
“杀!!”
三千骑军齐声暴喝,声如惊雷滚过长空。
“杀!!”
城墙上,守城义军的长枪顿地,盾牌相击,铁甲铮鸣。
“杀——!!”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城楼滚向城门,从城门涌向城外,在江州上空炸开,震得城外元军残部人人色变。
胡大海收刀,翻身上马。
战马似也感应到主人胸中那团烈火,前蹄刨地,鼻喷白气,鬃毛根根竖起。
胡大海攥紧长刀,刀锋遥指城门。
“开城门!”
“诸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涨到极致,声音猛然炸响。
“随本将,杀出去!”
“吼吼吼........”
随着胡大海的命令,城门轰然大开。
晨光如潮水涌入,照在三千骑军染血的甲胄上,照在刀枪锋刃上,折出刺目的寒芒。
胡大海一马当先,他没有喊冲。
他也不需要喊冲锋,因为他就是先锋!
三千骑如决堤之洪,随着他奔涌而出。
马蹄踏破晨雾,踏碎满地残霜,踏得城外大地都隐隐震颤。
那不是三千骑兵。
那是三千头被压抑了整整半月的怒狮。
江州围城半月。
他们守了半月。
看着城外的鞑子耀武扬威,看着派出去的求援信使被射杀在城下,看着三百敢死弟兄被铁骑踏成肉泥,看着那些投石车一昼夜往城头砸下千余巨石,砸得城墙豁口累累,砸得袍泽残肢横飞。
他们只能守。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来了。
一人一刀,为他们杀穿了整座大营。
他们还等什么?
他们只有一个字!
那就是:
杀
三千骑军冲入战场时,元军大营外围已彻底乱了。
札牙笃带来的三万生力军虽未动,仍列阵于北侧,阵型严整。
可原本驻扎在大营里的那万余元军,已彻底溃散。
不是不想战。
而是战不了。
他们亲眼看着那个人,从子时杀到亮。
一人一刀。
先是主寨,后是偏营,然后是中军大帐。
帖木儿被枭首时,他们远远看着,肝胆俱裂。
他们看着那人提着刀,从营地中央向外走。
一步,一刀。
倒下的袍泽越来越多。
从几具,到几十具,到几百具,到层层叠叠铺满营地。
刀光从头到尾没有停过,没有慢过,没有颤过。
那不是人能有的体力。
那不是人能有的意志。
那不是人。
那是修罗。
是神魔。
到后来,不是邱白追着他们杀。
是他们拼命躲着邱白。
可营地就这么大,往哪里躲?
外围的往营门挤,挤作一团,踩踏无数。
内围的跪在地上,刀枪扔在一边,抱头哀嚎。
还有些疯了似的往札牙笃的军阵冲,想求庇护,被生力军的弓箭手射成刺猬。
胡大海的骑军冲进来时,撞上的就是这样一支敌军。
他们冲入侧翼,长刀横扫,马刀斜劈。
元军成片倒下,几乎没有抵抗。
甚至,连逃跑都没樱
很多元军士卒被吓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骑军冲近,看着刀锋落下,眼神空洞,仿佛魂已丢在昨夜。
偶尔有几个想还手的,刀才举起一半,已被斩落马下。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胡大海没有在这群溃兵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前方。
那里,北侧山口,札牙笃的三万生力军仍纹丝不动。
甲胄鲜明,旌旗整肃。
那杆大纛上,札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札牙笃坐在马背上,面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胡大海的骑军从侧翼杀入,将己方大营残部冲得七零八落。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溃兵被屠杀,哀嚎声隔着数百步传入耳郑
他的手指攥紧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将军……”
身旁副将心翼翼开口:“是否下令……”
“闭嘴。”
札牙笃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副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营地中央那道人影身上。
那人没有动。
从胡大海率军杀出城,到骑军冲入战场,到己方大营彻底崩溃——
那人始终静静立在那里,刀拄于地,背对城门,面向北方。
面向他。
札牙笃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他下令进军。
等他送上门去。
他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既然你想死,那本王就成全你,我不信你是铁打的!
“传令……”
札牙笃大手一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连自己都不敢认。
“前军向前压五十步。”
然而,他的命令下达,却没有人动。
副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令。
札牙笃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聋了?”
一名千户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王爷……前军、前军不肯动。”
“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札牙笃瞳孔骤缩。
千户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那一战……士卒们吓破哩。”
“那姓邱的杀了一夜,杀了多少人……没人敢数。”
“现在让他们向前……”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没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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