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比李绍荃预想的更“体面”。
约莫两丈见方,青砖铺地,脚踏上去,一股凉意透了上来。
却不见预想中的污秽。
一张硬板木床靠里墙摆着,铺着洁净的蓝布被褥,夏布蚊帐素白,收拢在床角。
临窗有张宽大旧书桌,桌面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常被人摩挲。
桌前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个已空聊简易书架。
最惹眼的,是南墙一人多高处,那两扇内开的窗,装着数根拇指粗的铁条。
午后阳光照进来,被割成规整的格子,明暗相间,静静铺在地上。
李绍荃的目光,怔怔地落在那些铁条上。
阳光刺眼。
他却仿佛看见——那个或许无星无月的夜晚,恩师沉默地解下衣衫,许是那件常穿的灰布直裰。
他仔细地、用力地将布料撕扯,拧绞成一股绝命的绳。
然后他站上椅子,或许曾最后回望这间斗室。
最终,将绳套绕过窗中的铁条,将头颈伸入其中,踢开脚下的依铜…
那一瞬,他在想什么?
是毕生追求的幻灭?是对赣省万千亡魂的罪孽?是对故园山水的念想?
或只是要摆脱这无休止的绝望?
李绍荃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冰凉的墙,手掌传来的实感,才将他从臆想中拽回。
胸中一股浊气翻腾,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老唐候在门外阴影里,见他面色苍白,扶着墙久久不动,也不催促,只静静陪着。
老人浑浊的眼里,似有微光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绍荃才缓缓直起身,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的积郁排空。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牢房。
下意识地,他从怀中内袋摸出几张夏府纸钞,想塞给老唐。
“唐叔,今日有劳了。这点……拿去喝口茶,算我一点心意。”
老唐的手刚伸出,却像被火燎了般猛地缩回。
他紧张地左右张望,见甬道寂静无人,才凑近半步,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恳切: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李公子,您的好意老汉心领了!
可这新朝……规矩大不同!最忌讳的就是这些。”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
“前两日,两个手脚不干净的狱卒,被人告发收了犯人家属的银钱,当即革了差事,撵出去,听还要吃官司!
我老汉在这牢里混了大半辈子,就指着这点薪俸过日子……
这差事要丢了,可真就没活路了!公子,您万万体谅!”
李绍荃一怔,看着老脸上真切的惶恐,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钱钞收回,沉默片刻,道:
“是我想得不周,唐叔莫怪。既如此……可否再劳烦您,带我去看看那位奕杉王爷?”
老唐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这不妨事。公子这边请,就在前头不远。”
两人又走过两间空牢房,在最东头一间同样规格的牢房前停下。
老唐示意李绍荃自己看。
李绍荃站定,透过粗大原木栅栏的间隙,向里望去。
牢房内景象凌乱。一张同样的硬板床上,褥子胡乱皱成一团。
一个人四仰八叉躺着,鼾声低闷。
因气闷热,他上身赤着,露出白胖松驰的皮肉,下身只穿一条污渍斑斑的犊鼻裈。
伸出床外的脚上挂着一只布鞋,要掉不掉。
似是听到了栅栏外的动静,床上的人鼾声一顿,茫然转过头来。
起初眯缝着眼,待目光聚焦,看清李绍荃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夹克时,
他像被滚水烫聊虾子,猛地弹坐起来,慌乱间差点摔下床。
也顾不得找上衣,连滚带爬平栅栏边,“噗通”跪倒,随即以头抢地,“砰砰”磕起头来。
“大人!夏府的大人!开恩啊!罪人奕杉知错了!
求大人给萧大王、给曾首相、给各位长官递句话!我奕杉愿意戴罪立功!”
声音急切,带着哭腔,在寂静牢房里格外刺耳。
李绍荃俯视着脚下这个磕头如捣蒜、浑身白肉,因恐惧而不住颤抖的前朝王爷、钦差大臣。
这个曾用一纸军令和一面金牌,便逼迫他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庐州坚城、导致最后全军覆灭的罪魁祸首。
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懑、屈辱与不甘的恶气,此时看着脚下苦苦哀求之人,不知怎的,竟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滑稽感,以及从心底漫上来的悲凉。
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讥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牢内:
“奕杉王爷,您可是圣祖的子孙,潢贵胄,金枝玉叶。
这‘气节’二字,莫非也跟着贤丰,一道‘北狩’了不成?”
奕杉磕头的动作一僵,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急声道:
“气节?贤丰弃宗庙社稷于前,奕欣开城门迎敌于后!
他们做皇帝的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讲什么气节?”
此时他似乎认出了眼前人,正是李绍荃,不由住了嘴,脸上有些讪讪。
过了片刻,见李绍荃似要转身离开,忍不住又开口哀求:
“绍荃,纵然往日我待你稍有刻薄,但今日君为堂上客,我为阶下囚。
看在往日共事的情分上,拉老哥一把吧!”
李绍荃听着这言语,那点讥诮的笑意凝固在脸上,随即化为深沉的疲惫与悲哀。
畅快吗?或许有那么一瞬。但转瞬便被更庞大的虚无吞没。
自己和恩师宣誓效忠、为之流血苦战的,竟是这样一群人物。
覆巢之下,竟无一人有殉国的勇气。
他们从根子上,便已被蚀空了。
恩师的碧血,原也只是涂染了这朽烂的梁柱。
他不再看奕杉一眼,转向一旁垂手肃立的老唐,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干涩:
“唐叔,我们走吧。”
罢,他转过身去,率先沿来路快步走去。
老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身后,奕杉的喊声陡然拔高,在幽深阴冷的甬道里回荡,带着阵阵回音:
“绍荃兄!帮我带句话!我也可以爱夏府!也可以拥护平等共治!”
李绍荃胸中一阵憋闷,越走越快。
穿过两道沉重铁门和数排空寂牢房。
直到他走出大门,“哐当”一声,隔绝内外的大铁门,在身后重重关闭,奕杉的声音戛然而止。
炽烈明亮的夏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得他有些刺眼,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踉跄一步,手扶在墙壁上。
耳边是聒噪不休的蝉鸣,热浪裹挟着街面市井隐约的嘈杂扑面而来,带着鲜活、混乱,却无比真实的生活气息。
他仰起头,任由阳光灼烤脸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仿佛要将肺腑间残留的所有阴湿、腐朽与绝望,都置换干净。
自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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