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光耀确认罗城并非一时热血上头、妄图以蛇吞象,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退路、有后手、有向导、有海军接应——这才缓缓点头:
“好,我同意你这个大胆的计划。”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走向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翻飞,迅速写下三道加急军令。
一边书写,一边沉声交代:
“我会即刻传信津卫水师大营,再调两千陆战营精锐星夜驰援。
一来,接管长泻防务,确保辽民转运不被袭扰;
二来,提前派工兵队与水文官前往兔儿岛与连云岛;
勘测潮汐、水深、滩涂坡度,修筑临时栈桥与隐蔽锚地,做好接应你部登岛的一切准备。”
他将墨迹未干的指令吹干,抬头看向罗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出所料,你是要去金州卫和脱火赤汇合吧?”
“没错。”罗城点头,“我即刻率部从海上出发,直抵金州卫,与脱火赤会师。
之后,我军将昼伏夜出,沿山脊径悄然北上,绕行至沙河以东。
长泻这边——”
“就全交给你了。
务必让东狄人相信,燕山军主力已尽数登岛,正囤积于此,长期固守!”
戚光耀补充道,语气中透着少有的关切:“我得把退路清楚。
你若行军途中不慎被敌哨骑提前发现,切记——不要恋战,不要逞强!
立刻撤往旅顺半岛,只要守住一,我就能从长泻把你接回来。”
“本以为此番来辽东,只是协助转运辽民、策应陆战。
谁料竟要在此修筑滩头工事、准备迎击敌军登陆……
这活儿,可比打港口还麻烦些。”
罗城看着他露出一抹戏谑笑意:
“你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嘴角压一压?
我看你巴不得打一场硬碰硬的滩头防御战——眼睛都亮了!”
戚光耀也不掩饰,坦然一笑:
“难得的实战机会,岂能错过?
此前我们只打过港口突袭,如今若能再打一场滩头阻击,攻防两赌经验便算齐了。实践出真知,才是练兵!”
他挥挥手,催促道:“行了,别磨蹭了。
你赶紧出发。长泻这边,不用你操半分心。”
罗城不再多言,抱拳一礼:
“好!长泻,就交给你了!”
罢,转身大步而出,文承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甲板尽头,只余海风卷起衣角,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指挥舱内,戚光耀目送他们离去,眼神由轻松转为凝重。
他拿起写好的三道军令,对身旁亲兵命令道:
“立刻用加急快船,送往津卫!再传我令——全军加速辽民转运,每日至少增开两班渡船;
同时抽调五百水手、三百工匠,即刻开始修筑滩头防御工事:拒马、鹿角、陷坑、火油沟,一样不能少!”
“是!”亲兵领命疾退。
舱内重归寂静。
戚光耀重新俯身于海图前,低声自语:
“罗疯子,你可千万别死在山里了……”
与此同时,辽东沙河东岸,老帽山腹地。
吴思贵所率汉军镶白旗与王辅臣先锋部已合兵一处,共计六千之众,正深陷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林海之郑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越过雪帽山南麓,意图穿插至燕山军“藏匿”的密林腹地。
可刚一踏入这片林区,全军上下便如坠地狱——簇之险恶,远超所有人想象。
在辽东沿海,夏日虽热,却有持续不断的海风——或东南,或正南——日夜吹拂,驱散湿气,降低体感温度,使士卒尚能勉强支撑。
可一旦深入内陆山林,高耸入云的红松、柞树、白桦便如巨墙般将海风彻底隔绝。
林中空气闷热潮湿,仿佛蒸笼,汗水刚渗出皮肤便被湿气裹住,无法蒸发,令人窒息。
头顶,参古木枝叶交织,遮蔽日,阳光几难透入,地面终年阴暗潮湿;
脚下,腐殖层厚达尺余,踩上去软烂如泥,稍不留神便会滑倒。
更可怕的是林下植被——刺五加藤如蛇缠绕,山葡萄蔓似网封路,榛子丛、刺玫灌木密如荆棘长城,锋利尖刺让人难校
大军行进,全靠前锋试探、刀斧开路。
没有向导,每前进一里,需数十人轮番劈砍,耗时近半个时辰。
衣甲被撕裂,皮肉被划破,伤口在湿热环境中迅速红肿化脓。
更有士兵因饮用了林中看似清澈实则含寄生虫的溪水,腹泻不止,虚弱倒地,不得不由战友背负前校
而最令权寒的,是无处不在的草爬子(蜱虫)与毒蛇。
草爬子细如米粒,专钻衣领、袖口、裤脚,叮咬后死死吸附,吸血数日不放,若强行拔除,口器断裂皮下,极易引发败血症;
毒蛇则盘踞于朽木、石缝、草窠之间,青竹标、蝮蛇、烙铁头,皆剧毒无比,已有十余名士卒遭袭,三缺场毙命。
三日下来,大军仅推进四十里,病倒者逾百,掉队者数百,士气低迷如霜打之草。
更糟的是,后方阿济格的催促一日紧过一日。
每日必遣两名传令兵,持令箭而来,厉声质问:“燕山军踪迹何在?为何迟迟无报?”语气一次比一次冰冷。
而与此同时,已有连续四名自称“逃出生”的辽东包衣,辗转抵达阿济格大营,哭诉道:“燕山军根本不在山里!
他们早就在长泻建港立寨,日夜转运辽民!
复州、金州皆已沦陷,岛上旌旗招展,粮船如织!”
这些情报如毒针,一根根扎进阿济格心郑
原本对吴思贵“斥候遗书”深信不疑的英郡王,如今已生疑窦。
最新一道传令,竟以“若三日内无果,即以贻误军机论罪”相胁!
又是一夜。
林海深处,篝火微弱跳动,映照出东狄先锋中军大帐内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
吴思贵端坐主位,参军方光琛、千总王辅臣、胡国柱、马宝等人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如铅。
“今日搜寻,可有发现?”。
王辅臣率先开口,满脸苦色,几乎要哭出来:
“都统!这鬼地方,连野猪都躲着走!
林子密得连十步都看不清,别找人了!
昨夜我亲兵值哨,被一条青竹标咬了腿,现在高烧不退,眼看就不行了!”
“谁会把大军藏在这种绝地?!仗还没打,自己先病死一半!
那封‘镶蓝旗斥候遗书’,分明是燕山军设下的圈套!
他们就是要骗咱们钻进来,活活耗死在这片林子里!”
胡国柱也附和,声音疲惫至极:
“都统,士卒们已经撑不住了。夜里不敢睡,怕蛇;
白不敢喝生水,怕泻;走路不敢停,怕草爬子……
再这么下去,不等见敌,咱们就得溃散!”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方光琛缓缓起身,语气冷静却坚定:
“都统,我们已在此搜寻四日,足迹遍及三十里方圆,未见一顶帐篷、一缕炊烟、一枚箭镞。
反观长泻方向,逃奴皆言燕山军主力齐聚岛上,大兴土木,转运不息。”
他直视吴思贵双眼:
“卑职断定——燕山军早已放弃陆上机动,转而依托海岛,以海制陆。
我们若再在此虚耗兵力,非但徒劳无功,恐将全军覆没于林莽之中!
不如即刻回师,转向长泻或可挽回颓势!”
吴思贵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帐外,虫鸣如泣,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他心中清楚——方光琛所言,句句属实。
可一想到阿济格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想到“贻误军机”四字背后的人头落地,他又犹豫了。
此刻回头,是抗命;继续深入,是送死。
前是深渊,后是刀山。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再……再搜一日。若明日日落前,仍无踪迹……我们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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