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赶场,听闻镇上有慰问演出,幺儿想去看,罗梅夫妻就带着他去了镇上,也顺便凑个热闹。
怀里揣的煮红薯和鸡蛋在路上就被幺儿闹着吃完了,两个大人舍不得花钱票在国营饭店买吃的,但是幺儿要吃,他们怎么着也得给他买一个菜包子。
“我去排队,你看着孩子,别乱跑!别松手!”林老三叮嘱罗梅。
罗梅握着孩子的手点头。
林光耀已经九岁了,平日里因为母亲的溺爱,被村里的伙伴嘲笑了多次,今来镇上,母亲还这样,他感觉镇上的孩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好了。
他别扭地甩开母亲的手,“妈!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用你牵!”
罗梅弯着腰,声音软和,“幺儿!听妈的话,镇上人多,万一有老背背把你背起跑了,你老汉和我咋个整?你爷爷奶奶怕是眼睛都要哭瞎去了!”
“我管你们的!放手!我又不是孩子了!我来镇上这么多次了,没见哪里有老背背!都是你们这些大人骗孩的话!”林光耀脸红气胀。
怎么没迎…
罗梅没敢再牵他的手,一双眼睛都粘在他身上,就怕自己一个晃眼他就跑不见了。
身旁进去几个绿军装,林光耀好奇又兴奋,“妈!你看,是军人叔叔诶!”
罗梅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为首的男人令她大惊失色。
冬月末的时候,她才在报纸上见过。
她是那个女饶丈夫!
他来这里是来找他的儿子吗?
怎么办?
林大牛现在被他们赶出去,又有那个姑娘帮着他,万一他不死,真捱到他亲爹来找他了……
这男人都到青山镇了,是不是很快就会找到三湾村了?
不、不!他不能找到他!找到就暴露了!她家幺儿还,不能没妈!她不能被抓去坐牢!不能!
罗梅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拖着他挤进国营饭店里的买饭队伍。
“你干嘛!你拽疼我了!”林光耀不满地扯着嗓子吼。
他的喧哗引来了群众围观,也引发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顾兴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同行之饶讲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那一老一少。
罗梅的目光直直望向他,发现他正在看自己,心头打起了鼓,不顾儿子意愿,强行拉着他去找自家男人。
“放手!你弄疼我了!”林光耀哼哼唧唧地,脸上写满了不悦。
罗梅惊慌地捂住他的嘴,“幺儿!不要吵!不要话!”
顾兴华见状,直接撇开了身后一群人,径直朝她们跑过去。
罗梅见他往这边来,双腿发颤,他是不是认出她了?不可能,他们都没有见过面!但是那个女人见过她啊!
罗梅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整个人都吓傻了。
那女饶男人没死在战场上,还成为了大人物,那女人也享福了,居然夫妻一起登报了!
享福又怎么样,丢了个儿子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会怎么样呢?
罗梅想到林大牛,心里才好受了些,同一家卫生所生产,却是一个在上,一个在地上。
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又生了一个儿子。
她生了两个姑娘,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却是个死胎!
她的儿子拿一个给她会怎样?
她才不是怀不起儿子,只是还没到时机而已!
“寻人启事,本人顾兴华,妻子陈念芝,今登报寻子,十六年前在……”
“只要将我儿子还来,我们便既往不咎,还会给一笔抚养费。若是有知情者,提供重要信息后,我们也会给予一笔丰厚的报酬作为答谢!”
旁边看了报纸的大爷义愤填膺,“太可恨了!也就是他们善良,还愿意给人钱,这分明就是人贩子!”
另一个买了报纸的大娘,推了推眼镜,“是我就通过这种办法先把孩子找到,再把那人抓去坐牢!母子分离十六年呐!身为母亲,更该知道这种痛苦啊!”
“可怜那个被她抛弃的死婴啊!自己妈都不知道是谁!”
……
罗梅稀里糊涂地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地。
晕倒之前,她看见那个和报纸上的男人有八分像,和报纸上的女人也有五分像的少年朝自己跑了过来。
罗梅又出了一身冷汗,躲着他,不让他扶自己。
少年在一旁手足无措,满眼心疼。
直到男人回来,他发了疯一样朝男人冲过去,“你又打我妈了是不是!”
“你龟儿子发啥子疯!”
她从地上爬起来,给了少年一巴掌,把少年赶出了家门。
罗梅对丈夫和盘托出,两人一整夜担惊受怕,希望少年能直接冻死在外面,但他没死,他回来了。
后来,他们想了一个更周全的计划——彻底将林大牛赶出家门。
这个冬如此严寒,粮食也短缺,他只是一次两次借宿在别人家还行,但若是别人知道他被赶出家,哪里还会收留他?收留了他就有可能一辈子被赖上!
这年头,有谁会做这样的傻事?又不是傻子!
只要他冻死在外面,他们就可以早点把他卖了,之前的事情也都烟消云散了。
但……真的有傻子!
还不止一个!
他们逼死了一个猎户,又来了一个报恩的年轻女人,并且知道这她抱走林大牛的女人!
甚至,他的亲生父亲也找到了这里!
再不做点什么,罗梅真怕自己会被抓走。
“你在拐卖孩子!”顾兴华剑眉冷厉,高大的身躯拦住罗梅与林光耀的去路。
罗梅听到“拐卖”二字,身子一闪,险些滑倒在地,仰头看着面前压迫感极强的男人。
她终究还是被认出来了……
“朋友,你别害怕,我是军人,你和这位妇女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拐卖你的人?”
林光耀饶是平时再胆大,此刻也不敢大声话,他缩了缩身子,躲在了母亲身后,“军人叔叔,这是我妈,不是拐卖我的人!”
“那你们刚才——”
林老三挤了过来,牵起林光耀的另外一只手,扯出一个笑容,“孩子不听话,他妈带他来找我呢!首长别见怪!别见怪!”
“这是你爸爸吗?”顾兴华又一次确认。
“是的!这是我爸我老汉!”
顾兴华敬礼道歉:“抱歉,是我误会了。”
“没事没事!”林老三弯腰笑着,牵起妻儿就往外走。
罗梅步伐僵硬,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顾兴华心感怪异,却也不上来。
身后的罗镇长拍了拍他,“首长,您真是乐于助人。”
顾兴华舒了口气,“只是希望少一个家庭的悲剧罢了。”
“还要感谢罗镇长的帮助,让我可以在青山镇生产动员大会上发寻人启事。”
罗镇长慨然,“顾首长坚持这么多年,我也希望您能早点找到孩子,一家团聚。”
林老三手中的包子掉在地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林大牛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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