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灏纵马刚踏出窄峡,一支冷箭骤然钉入马蹄前的沙土里。
他勒缰回头,见萧明月骑弓犹张,身后的铁骑玄甲映着雪光,立马横刀,凛若寒霜。另一侧,鹰王臂上停着黑鹰,胯下乌云踏雪马喷着白雾,身后的人皆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陆灏面上不见慌乱,只扯了扯缰绳,目光环视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明月身上:“没想到你在西境,竟也能挣得一席之地。”
“若无几分本事,怎敢在绝处求生。”萧明月松了弓弦,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泰安侯身为宗亲,长安贵胄,历数次风波而不倒,立身之本,自然比我们这些人牢靠得多。”
陆灏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你在长安时左右逢源,借力与我为敌,到了西境,你兄长又不远万里而来,执意取我性命。看来你们兄妹的立身之本,原是在人心暗处,寻得容身之地。”
萧明月此时才想明兄长赴西的真正目的。
圣上借太子私令,让宋言护她的同时除掉陆灏,长明王死于并州是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无论霍起有没有行动,陆灏都无可能活着回长安。
陆行之眼下未现,终究是不与陆灏同道。
萧明月抬眸看向陆灏,指尖落在箭囊上:“这世上,人心从无全然光明之地。”
话音落,长弓再次拉满。
陆灏猛地拉紧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便要冲出去。
箭矢破空而来,却被另一支疾箭中途撞偏,两箭相击,断成数截落在地上。
萧明月头也未回,反手又是一箭射出。
雪弥扬手甩开大氅,裹住那支冷箭,随即指尖含在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哨音落,戈壁上的虫鸟飞兽齐齐躁动,蛇鼠蜿蜒而出,鸦雀盘旋而下,瞬间围拢过来。
霍家骑士当即拔刀,护在萧明月身前。
鹰王亦吹响骨哨,臂上黑鹰振翅而起,俯冲而下,与那些飞禽缠斗。
刀光撞爪影,鼠群噬马蹄,两方人马瞬间厮杀起来。
***
月灵族人布下困阵,雪弥护着陆灏便要走。
萧明月纵马追去,雪弥回身振袖,腕间暗藏的弓弩连射三棱箭,她弯腰躲避,就在此间,一只秃鹫冷不防地俯冲而下啄向红鬃马的眼睛。马儿受惊,扬蹄长嘶,竟将她狠狠甩了下去。
眼看就要摔在戈壁碎石上,一匹快马如电掠过,铁臂凌空箍住她腰背,将人带入怀里。
萧明月紧握那人臂膀,并未回头:“阿兄!”
又一支弩箭射来,宋言抬臂挥刀,将箭杆劈断。
戈壁上风声猎猎,容不得他们多。萧明月急道:“有雪弥在,你杀不了陆灏!”
宋言仍策马急追:“陆灏若活着回长安,我与霍起,便再无生路可走。”
雪弥回头瞥见他们穷追不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是一马平川的戈壁,地面猛然爆开十数处雪沙喷泉,野兽裹着沙暴窜出,宋言急忙勒马,战马人立而起,他与萧明月双双摔下。
黄沙簌簌灌进衣领的刹那,宋言身躯急转,将萧明月死死护在胸膛之下。抬眼时,但见长虫毒蝎自流沙中钻出,月灵族驯蛊之地已成罗地网。
***
陆姩立于苍凉无垠的戈壁中央,裙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她指尖微张,细细感受着风里裹挟的信号。
雪弥已成功将陆灏护下。
接下来,便轮到她了。
沙梁彼端终是出现身影。
十几个骑兵从坡下缓缓冒出,这些人皆是漠北装束却无部落徽记。陆姩眸光向后扫去,在双方可见时,骑兵分列,一名青衣男子策马徐出。
他的模样与漠北骑士的粗旷截然不同,甚至不像是匈奴人。一身汉家广袖,不见半分辫发的痕迹,唯有一根朱红发带束着青丝,在风沙中肆意飞扬。
无论他是何种装扮,陆姩也认得出此人。他的眉眼间,藏着与阿尔赫烈六分相似的轮廓,此人是匈奴十六王子屠耆。
屠耆单骑近前,眸光流转间,竟带着几分汉家文饶温润,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薄唇,唇角泛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浅笑。
他的目光扫过拦路的月灵族人,面上没有慌乱,也未曾出声呵斥。
“月灵族神女,雪玉尘。”
屠耆开口,声音清越,字正腔圆的汉家话,没有半分漠北口音的粗粝。
“十六王子。”陆姩颔首,额间神翎花映着大漠微光。
屠耆温和又道:“十里外厮杀正烈,神女不救汉家兄长,反在此静候,”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陆姩身后的月灵族人身上,“等的,是我?”
陆姩沉默即是应答。
她身后的族人皆严阵以待。
“月灵族与我十七弟颇有渊源。”屠耆开口道,便是对一切了如指掌,“他助你从中原千里回乡,想必你也早已顺从于他,吾弟虽已离去,却在这西境布下了诸多遗局。但我想,这些谋算里,应当没有杀我这一项吧?”
他轻笑一声,继续道:“毕竟,我曾相助萧明月返回南城,眼下,又助她为长安执棋。到底,他们都没有杀我的理由。”
陆姩抬眸,凝视着屠耆那双琉璃眸子,良久,才缓缓开口:“王子所言不差,月灵族确奉烈王为主,他们皆无杀你之由。”
“那你拦我去路,所为何事?”屠耆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却依旧平静。
“杀你。”
冰冷的两个字从陆姩口中吐出。
屠耆似是在思索,片刻后,面上带着几分了然:“原来,不厌部传言非虚,月灵族神女终究还是爱上了汉将。神女为情叛道,可是想以我的首级为泰安侯回长安换取赦令?”
陆姩所为清晰可见。
陆灏丢失仑州,没有族亲庇护,回到长安是死路一条。想要向子求得一条生路,这世间,没有比匈奴王之子的项上人头更有服力的东西了。
“王子聪敏,只可惜,你我不同道。”
“非是不同道之故。”屠耆轻叹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悲悯,“我原好奇,十七弟那般性子,竟会为一个汉女倾心,为她谋尽前路,最终却要忍痛离去。这究竟是何种情衷,能叫人如此极度隐忍,肝肠寸断。”他望着陆姩,“雪道神女,不为稻梁生计,只为情字痴心。只是神女,你当真以为杀了我,便能保泰安侯无恙吗?”
屠耆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陆姩强装的平静。
她心中清楚,长明王已死,陆行之怀有二心,陆灏的活路早在他踏入西境的那一刻,便已被层层堵死。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为他搏一把,想为他开一条生路。
“非是王子不懂情衷,而是你未曾遇到烈王那般焚心之人。王子如今谈笑风生,难保日后不会比烈王更心碎肠断。”
“神女所言有理。”屠耆坦然颔首,“或许日后,当我体验到这般情衷,会比你们更加疯狂。但即便再疯狂,我也能分得清轻重,看得透得失。”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人于世间,不过是走一程罢了。来时孤身一人,去时亦无伴相随,这般想来,便不会深陷其郑神女若是想得明白,便不会站在此处,以卵击石。”
陆姩闻言缓缓挽起了衣袖。
袖口滑落,一柄巧的匕首露出了半截刀身,她将匕首抽出,刀刃划过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抬眸,指尖的鲜血顺着指缝滑落:“纵为情疯魔,我也知人世孤旅,唯一心人可改写归途。”
罢,她手腕一扬,指尖的鲜血飞溅而出,落在前方的沙地上。那些鲜血触地的瞬间,原本平静的沙漠突然开始剧烈翻动,沙砾之下,无数长虫扭动着身躯,黑压压地朝着屠耆的方向涌去。
屠耆信手抽过骑士弯刀,手腕一甩,刀柄插入沙地震开虫浪。
几乎在弯刀落地的同时,漠北骑士翻身下马,刀光闪过之处,有白色的飞雾弥漫开来。
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无数苍鹰黑压压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屠耆依旧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他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眼前的生死之局,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他取来长弓,箭矢搭弦,冷锐的锋芒对准陆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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