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雪
荣国府的冬,总是来得格外分明。
那一年的雪下得早,十一月里头一场,就把大观园的翠竹压弯了腰。可稻香村的炕头上,薛宝钗却觉得心里头烧得慌。
“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
这话是笑着出来的,对着薛宝琴,她的堂妹。彼时宝琴正被贾母搂在怀里,像一只刚寻着的金丝雀,浑身上下披着贾母赐的凫靥裘,那衣裳是用野鸭子脸上的绒毛织成的,金翠辉煌,比任何皮袄都贵重。宝琴懵懂地笑,不知如何作答,只往贾母怀里又缩了缩。
宝钗立在门槛边,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端方的笑。可那笑意,只浮在唇角,没到眼睛里。
她想起自己初来贾府那年,也是这样的冬。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这姑娘稳重”,凤姐儿啧啧称赞“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连下人们都交头接耳,薛家姑娘比林姑娘还大方得体。那时候,她也曾坐在贾母身边用过饭的——左边第二张椅子,紧挨着宝玉。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记不清了。好像是从那年螃蟹宴之后,又好像是宝琴来了之后,又好像……从来就没有过。
二、第一张椅子
林黛玉第一次坐进那个位置,是七岁那年的秋。
那日她初进荣国府,从扬州千里而来,身上还带着父亲的泪痕。贾母搂着她哭了半日,“心肝儿肉”叫了无数遍,哭够了,才吩咐摆饭。
丫鬟们抬进炕桌来,安设桌椅。李纨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乌木嵌螺钿的椅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泽。
凤姐儿一把拉了黛玉的手,往左边第一张椅子上按。
黛玉吓了一跳,连忙推让。她虽年幼,林如海却教过她规矩——客不僭主,幼不凌长。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姐姐都站着,她怎敢先坐?
贾母笑了,那笑声里有泪痕未干的沙哑:“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
黛玉这才告了座,心翼翼地坐下去。那椅子比她惯坐的高了些,脚够不着地,可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株刚栽进盆里的兰草,谨慎地、试探地,扎下根来。
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王夫人则在旁边另设一席,李纨和凤姐儿立在案旁布让,连坐的资格都没樱
那一顿饭,黛玉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箸。她记着父亲的话,饭后不能即刻吃茶,可丫鬟们已经捧上茶来。她接过茶,却见旁人都先漱口,便也学着漱了,再接过第二盏茶,才慢慢呷了一口。
贾母看在眼里,什么都没,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箸菜。
从那以后,左边第一张椅子,就成了黛玉的位子。偶尔宝玉挤过来坐,贾母也不撵,只“猴儿似的,没个正形”。可那椅子,始终是留给黛玉的——哪怕薛宝钗来了,哪怕史湘云来了,哪怕满府的亲戚都来了,那个位置,从没换过人。
三、螃蟹宴的例外
薛宝钗第一次坐上贾母的主桌,是第三十八年的秋,螃蟹宴。
那的螃蟹是薛蟠送的,肥得流油,揭开盖子,满满的都是黄。史湘云要做东,却没钱,宝钗便替她周全了这场宴席——从薛家的铺子里取了几篓极肥的螃蟹,又添了几坛好酒,在藕香榭摆了席。
贾母来了,薛姨妈也来了。
上面一桌,贾母坐了正面,薛姨妈在侧,然后是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西边靠门还有一桌,虚设着李纨和凤姐儿的座位——她们不敢坐,只在两桌间伺候着布菜。
宝钗坐在贾母那一桌,挨着母亲。
那的阳光极好,透过藕香榭的雕花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给贾母剥了一只螃蟹,剔出蟹黄来,放在碟子里,递过去。贾母接了,吃了,点点头:“宝丫头有心。”
就这么三个字,宝钗记了很久。
可她心里明白,今日能坐在这儿,不是因为她薛宝钗,而是因为这顿螃蟹是她薛家出的。东道主,总要有个东道主的体面。等明日,等后日,等回到荣国府日常的饭桌上,那个位置,还会是黛玉的。
果然。
第二,贾母在秋爽斋摆饭,上面一桌是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可宝钗分明看见,那座位是按什么排的——宝玉挨着贾母,湘云挨着宝玉,黛玉挨着湘云,她挨着黛玉,最边上。
等再过几日,连这个边上的位置也没了。日常家宴,贾母身边是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刚刚好,四张椅子。探春是贾母养大的亲孙女,三春里最出挑的一个,贾母常夸她“好,好,比我那三个还强”。湘云是史家的嫡女,贾母的娘家人,自幼在贾母跟前长大的。黛玉是心肝儿肉,宝玉是命根子。
那四个人,是贾母的“自己人”。
宝钗呢?她是客人。客人有客饶礼数,可客人,没影自己人”的资格。
四、元宵夜宴
真正让宝钗心里凉透的,是那一年的元宵夜宴。
正月十五,荣国府大花厅上,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酒席。贾母歪在暖阁的榻上,身边放着一张高几,设着璎珞花瓶香炉,榻旁另设一桌,摆着酒杯匙箸。
那是贾母自己的席。
王夫人、邢夫人带着媳妇们在下面伺候,李婶娘、薛姨妈两位亲戚坐了上席——这是礼数,亲戚为上,主人为下。可贾母榻旁那一桌,坐着谁呢?
宝琴。湘云。黛玉。宝玉。
四个人,围着桌,挨着贾母坐。每上一道菜,先捧给贾母看,贾母喜欢的,就留在桌上尝一尝,然后命人放到他们四人席上。作者特意写了一句话:“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
宝钗坐在哪里?
西边一路。和李纹、李绮、邢岫烟、迎春、探春、惜春一处。
她端着茶盏,远远望着那一桌。宝琴挨着贾母,不知了句什么,贾母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摸了摸宝琴的脸。湘云笑得拍手,黛玉抿着嘴笑,宝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那桌上有有笑,暖得像一盆炭火。
她这一桌呢?迎春闷声不响,惜春低着头摆弄衣带,李纹李绮是客,不熟,无话可。岫烟倒是想话,可也不知道什么。
宝钗垂下眼,茶盏里的茶凉了,她也没喝。
她想起来,前几日宝琴刚来的时候,贾母亲自交代王夫人:“这孩子我养活定了。”还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把宝琴搂在自己屋里睡,连宝玉都没这个待遇。她去找宝琴话,一掀帘子,看见宝琴睡在贾母身后,还没醒。贾母的床上,那是多要紧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年,也曾被人称赞“稳重和平”,也曾被贾母亲自过十五岁生日,也曾被人议论“金玉良缘”。可那又怎样?
她终究是外人。
宝玉是贾母的孙子,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宝琴是贾母认的干孙女——哪一个不是“孙”字辈的?哪一个不是贾母的“自己人”?
她薛宝钗,只是王夫饶外甥女,薛家的女儿,客居在茨亲戚。
亲戚,就该有亲戚的本分。
五、例外之外的例外
有人会问:不对呀,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次,宝钗不是也坐在主桌上吗?
是的。那一次,宝钗确实上主桌了。
那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逛到缀锦阁,摆了宴席。上面两榻四几,是贾母和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东边是刘姥姥;西边是史湘云第一,宝钗第二,黛玉第三,迎春、探春、惜春依次下去,宝玉在末。
那一次,宝钗坐在湘云之后、黛玉之前。
可那一次的规矩,和平时不一样。
那日有外客。刘姥姥虽是村妪,却是贾母亲自邀请的“亲家”,座上之宾。薛姨妈是贾母的亲家,又是长辈,自然与贾母平起平坐。宝钗是薛姨妈带来的女儿,客人家的孩子,在礼数上高于主人家的孩子。
至于三春姐妹,那是主人家的孩子,自然要往后排。
那桨主客排名”,不是“宠爱排名”。
等刘姥姥走了,外客散了,一切又归原位。日常家宴,贾母身边还是那四个人——宝玉、黛玉、湘云、探春。湘云不在的时候,换上迎春或惜春。来来去去,换了一圈人,永远轮不到薛宝钗。
有一次,探春私下里问过宝玉:“宝姐姐怎么总不跟咱们一桌?”
宝玉挠挠头:“她……她跟太太吃吧?”
探春没再问。可她心里明白,不是宝钗跟王夫人吃,是贾母的桌上,只有四个人。
那四个座位,像四道无形的墙。
六、暖阁内外
转过年来,又到元宵。
这回的宴席设在暖阁里。贾母亲自分派座位:“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
她让薛姨妈和李婶娘上坐——那是亲戚的礼数。她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紧依左右坐下。然后对宝玉:“你挨着你太太。”
宝玉一愣。往常家宴,他都是跟着贾母坐的,从没跟王夫人坐过。可贾母发了话,他也只得坐到王夫人身边去。
宝钗呢?
宝钗和迎春、探春、惜春坐在西边,挨次下去,再下面是尤氏、李纨带着贾兰,横头是贾蓉之妻。
她坐在那里,远远望着贾母那一桌。宝琴挨着贾母的左边,黛玉挨着右边,湘云挨着黛玉。三个人把贾母围在中间,像三朵花围着花蕊。
宝玉坐在王夫人那一桌,隔着一道屏风似的,跟这边井水不犯河水。
凤姐儿在下面伺候着,忽然了一句话:“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宝玉没喝冷酒。
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这话得没头没尾,旁人只当是玩笑。可宝钗听出来了——刚才宝玉敬酒的时候,黛玉把自己的酒杯递到宝玉唇边,宝玉就着她的手喝了。那一幕,满桌子的人都看见了。凤姐儿这是打岔呢,把大家的注意力岔开,免得冷场。
贾母没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忽然起书来。
她那些才子佳人故事都是胡编的:“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起,也没有这样的事。”
宝钗垂着眼,一字一句地听着。
这话,是给谁听的?
她不知道。可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贾母这些话,像是绕着弯儿在什么。什么呢?黛玉不该那样喂宝玉喝酒?还是……有些人,不该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她不敢往下想了。
七、尾声
散席的时候,已经三更了。
宝钗随着薛姨妈往外走,经过贾母的暖阁,听见里头还有笑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雕花隔扇,隐约看见贾母还歪在榻上,宝琴和湘云一边一个,不知在什么笑话。
黛玉已经回潇湘馆去了。宝玉也回怡红院了。
可她们的笑声,还隔着一道墙传出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像梦里的声音。
宝钗站住了,听了一会儿。
薛姨妈回头叫她:“走罢,明儿再来。”
宝钗应了一声,跟上母亲的脚步。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曾有人拉着她的手“宝姑娘好”。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周全,足够让人挑不出错来,就能在这个地方,站住脚跟。
可她现在明白了。
有些地方,不是你好就能站进去的。
那是人家的家。人家有自己人。自己人,才有资格上桌。
她薛宝钗,再好,也只是客。
客,终究是要走的。
风更大了些,她拢了拢斗篷,低下头,一步步走进夜色里去。
暖阁里的笑声,渐渐远了。
尾声之外
第二一早,宝玉去找黛玉,路过薛家住的院子,看见宝钗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绣什么。
阳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个端方的、得体的笑。
宝玉站住脚,想打个招呼,又不知什么。
倒是宝钗先看见了他,点点头:“二爷早。”
宝玉“嗯”了一声,又站了站,到底没什么,抬脚走了。
宝钗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花。
针脚细密,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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