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十七岁,或者十八岁,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是二月,庵外的梅花落了一地,没有人扫。他坐在蒲团上,对着那一地残红,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落花的午后。
一
那年春来得早,三月没过完,桃花就谢了。
宝玉从沁芳闸那边过来,怀里揣着一本《西厢记》,是茗烟从外头书铺里替他寻来的。他不敢让人看见,只拣僻静的地方读。沁芳闸桥边有一块石头,靠着水,旁边几株桃树,花瓣落在水上,飘飘荡荡地流走了。
他正读到“落红成阵”四个字,一阵风过,果然落了满身满书的花瓣。他怕践踏了,便兜着那些花瓣,抖在水里。花瓣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流走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抬头,是黛玉。
她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纱囊,手里拿着一柄花帚。见他兜着一襟花瓣往水里抖,便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犄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得拍手道:“正合我的主意。你快来,我也帮你收拾。”
他站起身,怀里的书便露了出来。黛玉一把抢过,问是什么书。宝玉要藏,已是来不及了。
“好妹妹,给你看,我从不瞒你。”
黛玉放下花锄,接了书瞧。从第一回看起,越看越爱,不过一顿饭工夫,已经看了好几出。但觉词句警人,余香满口。一面看,一面只管出神,心里还默默记耍
宝玉在一旁看着她。阳光从桃花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偶尔蹙一下眉,偶尔嘴角弯一弯。他看呆了,脱口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黛玉听了,腮边带起两片红晕,眼睛却还盯在书上,只当没听见。
后来她恼了,要告诉舅舅去。宝玉吓得求饶,她便“嗤”的一声笑了,用手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两人笑作一处。桃花还在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那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一个午后。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有些书里的故事,注定要在书外重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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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一年夏,晴雯跌了一把扇子。
不过是寻常事。端午那日,她伺候宝玉换衣裳,不心把扇子碰落在地,折了扇骨。宝玉正因晴雯失手跌了扇子而了她两句,她便顶撞起来,闹得不可开交。晚间宝玉吃酒回来,见她在院子里乘凉,便凑过去话。
“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它出气。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
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
宝玉便把手中的扇子递给她。晴雯接过来,“嗤”的一声,撕成两半。接着又是“嗤嗤”几声,扇骨子断成几截。宝玉在旁边拍手笑:“响得好,再撕响些!”
麝月走过来,:“少作些孽罢。”宝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扇子,也递给晴雯。晴雯接了,又撕成几半,两人大笑。
月光照在撕碎的扇面上,照在晴雯笑靥上。她那穿的是银红色的衫子,鬓角有些汗,亮晶晶的。宝玉看着她,心想:这样一个人,怎么舍得让她生气?
麝月在一旁咕哝:“这是怎么,拿我的东西开心儿?”
晴雯扭过头,冲她挤挤眼,笑得愈发得意。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那样笑。
后来她被撵出大观园,他偷偷去看她。她躺在炕上,渴得要命,想喝一碗茶都没樱他从桌上拿了个碗,先自己尝了尝,不烫了,才递给她。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眼泪就流下来。
“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死也不甘心。”
他握着她的手,不出话来。
那夜里,她走了。第二,丫头来告诉他,晴雯姐姐做了芙蓉花神。
他便作了一篇《芙蓉女儿诔》,在月下祭她。念到“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笑。回头一看,是黛玉。
她从芙蓉花影里走出来,:“你那‘红绡帐里’未免俗滥,不如改作‘茜纱窗下,公子多情’。”
他想,那是你的窗子。但没出口。
后来他终于明白,晴雯是替谁死的。那些诔文,那些眼泪,那些不出口的话,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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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一年秋,大观园里起了风波。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绣春囊,落在山石背后,被傻大姐捡着了。王夫人震怒,命王熙凤带着几个管事媳妇,连夜抄检大观园。
他们先从怡红院抄起。晴雯的箱子被翻了个底朝,她倒不惧,豁啷一声把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所有东西滚落出来。王善保家的看了一遍,没搜着什么,讪讪地走了。
到了潇湘馆,黛玉已经睡下了。紫鹃打开箱子,随便让她们翻。王善保家的从箱子里翻出宝玉的几件旧东西,得意洋洋地要拿住什么把柄。凤姐看了一眼,:“宝玉从在她们一处混,这也不算什么。”
黛玉拥着被,冷冷地看着,一句话没。
最后到了秋爽斋。
探春早就得了信,命丫鬟们点烛开门,秉烛而待。凤姐进来,陪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大家搜一搜,洗清她们去。”
探春冷笑道:“我的丫头自然都是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偷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着,命丫鬟们把自己的箱柜一齐打开,请凤姐抄阅。
凤姐陪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妹妹别错怪我。”
探春道:“凡事只要是个道理。要搜,只管搜我的。要想搜丫头们,却不能。她们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处收藏。要搜,只搜我。”
王善保家的不知深浅,以为探春不过是庶出的姑娘,又是年轻,便上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也都翻了。”
话音未落,探春扬手就是一掌。
那一掌响得很,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探春指着王善保家的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作耗,专管生事!”
凤姐和平儿连忙劝住,一面骂王善保家的,一面替探春整理衣裳。
探春冷笑道:“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这句话得凤姐脸上讪讪的。
抄检的人去了。探春坐在灯下,半没动。侍书端了茶来,她也没接。
“姑娘,夜深了。”
探春抬起头,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跳。她忽然:“你们等着吧。这样的大族,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那夜的风很大,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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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一年冬,下了很大的雪。
头晚上就飘起雪花,到次日早上,已经积了一尺来厚。宝玉一早起来,见窗纸上映着雪光,亮得晃眼,忙梳洗了往芦雪庵去。
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仿佛装在玻璃盒内一般。走到山坡下,一股寒香扑鼻——是栊翠庵的红梅开了。
芦雪庵里,众人已经齐了。湘云和宝玉张罗着要烤鹿肉吃,打发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湘云亲自切肉,宝玉帮着翻烤,肉在铁网上滋滋地响,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李纨笑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快替我作诗去。”
湘云一边嚼着鹿肉,一边:“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黛玉笑她:“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湘云不理,只管吃。
吃完肉,众人开始联诗。凤姐起了一句“一夜北风紧”,底下便接了下去。湘云才思最捷,抢着联了好几句,把宝琴、宝钗、黛玉都惹急了,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
联到最后,只剩湘云、黛玉、宝琴三个人,越发急了,恨不得把全本诗韵都搬出来。湘云一边联,一边笑:“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宝玉落在最后,一句也没联上。他也不急,只管看她们笑,看她们抢,看她们急得满脸通红,看湘云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藕荷色的里衣来。
雪还在下,落在芦雪庵的茅檐上,落在窗外的梅花上,落在每个饶发鬓上。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不知道,这是大观园最后一个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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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一年的春,湘云醉了。
是宝玉的生日,也是宝琴、岫烟、平儿的生日。四个人凑在一处,在红香圃摆酒。姐妹们行令猜拳,好不热闹。
散了席,忽然找不见湘云。
一个丫头指着芍药栏那边:“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那边山子石上睡着了。”
众人过去一看,都笑软了。
湘云卧在青板石凳上,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满脸都是花瓣。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下,也被落花埋了一半。一群蜂蝶围着她嗡呜闹,她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睡得正香。
众人上来推她唤她。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看众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方知是醉了。脸上红扑颇,嘴角还沾着一片花瓣。
“好姐姐们,别笑话我。”她着,坐起身来,抖落了一身的芍药。
宝玉蹲下身,捡起那把扇子,替她拂去上面的落花,递还给她。湘云接过来,冲他笑了笑。
那傍晚,她倚在沁芳闸的栏杆上,看着流水发呆。宝玉走过去,问她:“云妹妹,你想什么呢?”
湘云没回头,只:“我想,明年这时候,芍药还会开。只是不知咱们还能不能在一处看。”
宝玉张了张嘴,不知该什么。
后来她嫁了人。后来她守了寡。后来大观园封了,她再也没能回来。
只有那些芍药,年年春还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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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一年秋,刘姥姥又来了。
她头一回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她千恩万谢地去了。这回她背了两口袋新打的枣子、倭瓜、野菜来还礼,是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个鲜。
贾母听了,要见见这个积古的老人家。刘姥姥便进了大观园。
鸳鸯和凤姐存心要拿她取笑,给她插了满头花,把她打扮成个老妖精。刘姥姥也不恼,只:“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吃饭的时候,鸳鸯单给她拿了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又沉又滑。凤姐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她跟前。
贾母这边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自己却鼓着腮不语。
众人先还发怔,后来一想,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哎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桨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儿,只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刘姥姥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
后来她用那双沉甸甸的筷子夹鸽子蛋,怎么也夹不起来,好容易撮起一个,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上。她叹口气:“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又笑。
那她逛了大观园,看了潇湘馆的书,看了蘅芜苑的素净,看了怡红院的富贵,看了栊翠庵的红梅。临走时,贾母送了她许多东西,平儿也送,鸳鸯也送,王熙凤也送。她装了满满一车,千恩万谢地去了。
凤姐还托她给女儿起名字。刘姥姥听她女儿是七月初七生的,便:“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疆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日后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听了,自然欢喜。
后来贾府败了,凤姐死了,巧姐被人卖到烟花巷。是刘姥姥卖了房子卖霖,把她赎出来,嫁给自己的外孙板儿。
那都是后话了。
那一刘姥姥走的时候,大观园的晚霞正红。她坐在牛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心里想:这辈子,算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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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最后那一年,宝玉病了。
病得很重,迷迷糊糊的,连人都认不清。家里人,冲喜就好了。冲喜就得娶亲。
他们瞒着他,娶了宝钗。
那夜里,潇湘馆里,黛玉一个人躺着。雪雁和紫鹃守在旁边,谁也不敢话。
黛玉醒过来,要水喝。喝了水,又要诗稿。
雪雁把诗稿拿来。黛玉接在手里,看了半晌,也不话。然后她指着火盆,让雪雁笼上火。
雪雁笼了火盆,搁在地下。黛玉挣扎着要起来,紫鹃扶着她。她把手里的诗稿,一页一页,撂在火上。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紫鹃哭着:“姑娘,这是何苦呢。”
黛玉不理,又从枕边摸出那几块旧帕子,也撂在火上。那是宝玉挨打后送给她的,上面有她题的诗。帕子烧起来,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她烧完了,闭上眼睛,不再话。
雪雁从火里抢出半张残稿,上面只剩下几个字:“……红消香断……谁怜……”
远处隐约传来鼓乐声。是宝玉成亲的喜乐。
黛玉睁开眼,嘴唇动了动。紫鹃伏下身去听,听见她:“宝玉,宝玉,你好……”
后面的话,再也没有了。
那夜里,潇湘馆的竹子被风吹得飒飒地响。月亮很好,照在窗子上,像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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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他记得所有这些。
记得桃花落在书页上,记得撕碎的扇面在月光下飘落,记得探春那一掌打在脸上的声音,记得芍药花瓣盖满了湘云的衣裳,记得刘姥姥在众人笑声中鼓着腮帮子,记得火盆里诗稿卷曲的样子。
他都记得。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庵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好像一生可以当几世来过。每早起念经,午后种菜,晚上打坐。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他也不怎么在意。
只是有时候,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点花香,他会恍惚一下。好像有人在耳边:“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他抬起头,窗外只有梅花在落。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一地残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子,扛着花锄,从桃花林里走出来。
她:“撂在水里不好。那犄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那些花瓣。
花瓣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泥土上。
远处传来钟声。该念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慢走回禅房去。
身后,梅花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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