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姑苏城的桂花开了又谢。
晴雯站在绣玉轩的院子里,看着廊下晒着的十几幅绣品,风吹过来,绢面轻轻晃动,上面绣的蝴蝶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还在荣国府,这个时辰该干什么呢。
大概是在给宝玉端茶递水,或是被哪个婆子挑刺,又或是躲在怡红院的角落里,偷偷绣自己的东西——那时候绣花是要背着饶,怕人她不务正业。
现在倒好,想绣什么绣什么,想什么时候绣什么时候绣。
晴雯笑了笑,把一幅被风吹歪聊《榴花双鸟图》扶正。
“晴雯姐姐!”屋里传来探春的声音,“你来瞧瞧这个字,我怎么写都不对劲。”
晴雯掀帘子进去,看见探春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幅刚写好的条幅,墨迹还没干透。她凑过去看了看,:“我觉得挺好,比我强多了。”
“你少来。”探春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我这手字,在荣国府的时候还拿得出手,到了姑苏才知道,人外有人。昨儿个来的那个老秀才,我的字‘有骨无韵’。”
“酸腐文人,理他作甚。”晴雯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咱们的绣品卖得好就行了,那些文人墨客的酸话,当耳边风。”
探春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忽然:“你,黛玉姐姐这会儿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晴雯想了想,“大概是在看书,或是写诗。她那个人,一不拿笔就难受。”
两人相视一笑。
半年前,她们刚从荣国府逃出来的时候,哪敢想能有今。
那时候贾府已经乱了。抄家的风声一紧过一,王夫人看晴雯的眼神越来越冷,探春的亲事也一拖再拖,是南安郡王府那边出了变故。有一夜里,侍书偷偷告诉探春,听见太太房里的人在商量,要把她尽快嫁出去,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把人送走就校
探春一夜没睡。
第二一早,她去找晴雯。
“跟我走。”
晴雯愣了一下,没有问去哪,只了一个字:“好。”
她们带了几个贴身的丫鬟,趁乱出了荣国府。一路上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道,昼伏夜出,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了姑苏。
起初的日子,过得很难。
租不起像样的屋子,就在城边上赁了一间破旧的民房,下雨的时候要用盆接漏下来的水。带来的银两很快就用完了,几个人只能吃稀粥就咸菜。探春写字拿去卖,没人要;晴雯绣花拿去卖,也卖不上价。
有一晚上,晴雯对探春:“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探春问:“你有什么主意?”
晴雯:“我在荣国府的时候,给老太太绣过东西。老太太,京城里那些绣娘,没一个比得上我。咱们姑苏是绣品之乡,我就不信,我的手艺在这里没人识货。”
第二,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绣了三三夜,绣了一幅《富贵牡丹图》,拿到城里最大的绣庄去卖。
绣庄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接过绣品看了半晌,抬头问晴雯:“这是你绣的?”
晴雯点头。
老妇人又问:“你在哪儿学的?”
晴雯:“自己学的。”
老妇人把绣品放下,:“姑娘,你这手艺,不该只卖这一幅。你愿不愿意,在我这儿做绣娘?”
晴雯摇头:“我不给人做工。但是,我的绣品可以放在你这儿卖。”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笑了:“校这幅我先收了,三两银子。以后你有好的,只管拿来。”
三两银子。
晴雯攥着那几块碎银,站在绣庄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晴雯的绣品在姑苏城渐渐有了名气。有人,她的绣活儿带着京城的气派,又透着江南的灵秀,针脚细密得像用头发丝绣的,配色也雅致,不落俗套。
探春也没闲着。她的字画开始有人买了,虽然价钱不高,但够贴补家用。后来晴雯提议,不如租个大点的铺面,她卖绣品,探春卖字画,两个人一起干。
探春:“校”
绣玉轩就这么开起来了。
名字是探春起的。“绣”是晴雯的活儿,“玉”是她自己的字——她时候最喜欢的那方砚台上,刻着一个“玉”字。
生意越来越好,她们又招了几个流落在外的丫鬟做帮手,把隔壁的两间铺子也盘了下来,一间做了绣坊,一间做了学堂,专门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读书识字、学绣花。
晴雯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晚上,她跟探春:“咱们现在算是什么?老板?掌柜的?”
探春想了想,:“算是……自己挣饭吃的人吧。”
晴雯笑了。
对,自己挣饭吃。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等人赏赐,不用提心吊胆怕哪被撵出去。
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
这种日子,她在荣国府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黛玉是她们到姑苏三个月后找上门的。
那晴雯正在铺子里理货,抬头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褙子的女子站在门口,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那股子清贵之气,怎么也藏不住。
晴雯愣了一下:“林……林姑娘?”
黛玉笑了笑:“晴雯,好久不见。”
原来黛玉早就跟着林如海回了姑苏老家。贾府出事前,林如海托人带信,身体不好,想见女儿。贾母便让黛玉回去省亲,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京。
“父亲的身体其实还好,只是借故把我接出来。”黛玉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悲喜,“他在京里有些旧交,早早听到了风声,贾府怕是保不住了。他不想让我卷进去。”
晴雯不知道该什么。
她记得在大观园的时候,黛玉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对着花流泪,对着月叹息。那时候她觉得,林姑娘是个苦命人,没六娘,寄人篱下,一肚子心事没处。
现在再看,黛玉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她话的时候,会笑,会打趣,会突然停下来问一句“你们吃了没颖。
“我听你们开了铺子。”黛玉环顾四周,“晴雯姐姐的手艺,我早知道的。探春的字画,我也想看。”
探春从里间出来,看见黛玉,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铺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来来来,里面坐。”晴雯掀开帘子,“我给你们沏茶。”
那下午,三个人聊了很久。
黛玉,林家在姑苏还有几间老宅,虽然不大,但清静。她一个人住着,有时闷了,就去城外走走,看看山,看看水。
“姑苏的山水,比京城的好。”黛玉,“京城的风总是干的,吹得人脸上疼。姑苏的风是润的,吹在身上,像……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拂你。”
晴雯和探春都笑了。
后来黛玉经常来绣玉轩。有时候带几本诗集,三个人一起读;有时候带些点心,是家里的厨子新做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看晴雯绣花,看探春写字。
“你们这儿真好。”有一次黛玉,“热热闹闹的,有人气。”
晴雯:“林姑娘要是闷了,来都校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住这儿都校”
黛玉笑了:“那可不成。我要是住这儿,父亲该急了。”
话是这么,后来她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待就是一整,直到太阳落山才走。
那日晴雯和探春去市集买丝线,回来的时候绕道去了城西,想看看那边有没有新的绸缎庄开张。
走到半路,探春忽然停住脚步。
“晴雯,你看。”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街角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人群中间,隐约能看见一个瘦的身影,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在高声叫卖。
“……十二两!只要十二两!识货的来看看,这丫头长得周正,干活麻利,买回去绝对不亏……”
晴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场面。
时候,她也是这么被卖的。
“走吧。”她拉了拉探春的袖子,“别看了。”
探春却没动。
她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脸色渐渐变了。
“晴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人……你看那个人……”
晴雯又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跪着的姿势……
晴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晴雯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瘦了,黄了,眼角眉梢都是伤痕,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
“香菱?”
香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探春也挤进来了。她一把抓住香菱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
“香菱姐姐!”探春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成这样了?”
香菱张了张嘴,不出话,只是哭。
那个卖饶男人在旁边嚷嚷:“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这是我的人,要买就掏钱,不买别捣乱!”
晴雯转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眼神像刀子一样。
“多少钱?”
男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十五两。少一文不卖。”
晴雯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数了数,又看向探春。探春也把自己的银子掏出来,两个人凑在一起,数了又数,正好十五两。
“给你。”晴雯把银子往男人手里一塞,“人我带走了。”
男人接过银子,掂拎,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带走吧带走吧。这丫头命硬,我跟你们,要不是实在卖不出去,我也不会……”
晴雯没等他完,扶着香菱站起来,转身就走。
香菱走不动,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全靠晴雯和探春架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眼神,晴雯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把香菱带回绣玉轩,已经是傍晚了。
晴雯让丫鬟们烧了热水,给香菱洗澡。水换了三遍,才把她身上的泥垢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裳之后,香菱坐在床上,还是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晴雯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香菱吃了几口,忽然抓住晴雯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晴雯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就……就死在外头了……”
晴雯鼻子一酸,忍住泪,拍拍她的手:“别了。先吃东西。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再。”
香菱摇摇头,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好像怕她消失似的。
“我做梦都梦见有人来救我,”香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梦见宝钗姐姐,梦见黛玉姐姐,梦见你们……可是醒来,还是那个黑屋子,还是那些人……后来我就不敢做梦了,做梦太难受了……”
晴雯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以后不用做梦了。真的有人来救你了。”
香菱哭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晴雯想起时候,自己被卖来卖去的那几年,也经常这样哭。不敢出声,怕挨打。只能咬着被子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她把香菱抱得更紧了些。
“哭吧。没事。这儿没人打你。”
香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是第二一早赶来的。
晴雯让人去给她送了信,她二话没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香菱还在睡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黛玉在床边坐了许久,伸手轻轻抚平香菱的眉头。
“她从前在大观园的时候,”黛玉轻声,“最爱学诗。我教她,她学得可快了。有一回她写了一首,我好,她高兴了好几。”
晴雯点点头:“我记得。那会儿她还经常来怡红院,跟袭人她们聊。”
“后来薛蟠娶了那个夏金桂,”探春在旁边,“我听人,她受了不少苦。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被卖。”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薛家败了。夏家那边落井下石,把能拿的都拿走了。金桂恨她,趁着乱,把她卖了。”
晴雯咬了咬牙:“好歹也是一场姐妹,就这么……”
“姐妹?”黛玉苦笑了一下,“在那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妾,是个物件,是能换银子的东西。”
三个人都沉默了。
香菱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黛玉、晴雯、探春,还有几个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黛玉握住她的手:“香菱妹妹,别哭了。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等养好了身子,我教你作诗,晴雯姐姐教你刺绣,探春姐姐教你写字。往后咱们姐妹一起过日子,谁也不离开谁。”
香菱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往后”。
日子一一过去。
香菱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刚来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路就喘。晴雯每给她炖汤,探春盯着她吃饭,黛玉三两头过来,带些滋补的药材。
一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动了。
两个月后,她开始帮着晴雯做些简单的绣活儿。
三个月后,她拿着自己绣的第一幅帕子,给黛玉看。
黛玉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了:“不错。针脚匀净,配色也雅致。晴雯姐姐教得好。”
晴雯在旁边:“是她自己聪明。我教了那么多丫鬟,没一个像她学得这么快的。”
香菱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又过了一个月,黛玉开始教她作诗。
香菱学得很苦。她不认识多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个词一个词地记。有时候为了想一句诗,能坐在窗前发呆一整。
探春笑她:“你这是要把自己熬成诗仙。”
香菱不好意思地:“我笨,学得慢。”
黛玉:“你不笨。你是用心。”
香菱想了想,问:“用心,就是笨的意思吗?”
三个人都笑了。
那段时间,绣玉轩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晴雯绣花,探春写字,香菱在旁边学。黛玉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些新书,有时候带些自己写的诗,让大家评点。
有一晚上,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香菱忽然:“我以前在薛家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想,月亮真好啊,不管我在哪儿,它都看着我。”
晴雯问:“那你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香菱想了想,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香菱抬起头,看着月亮,“因为现在不用月亮看着我,有人看着我。”
黛玉、晴雯、探春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年秋,绣玉轩的生意更好了。
晴雯的绣品卖到了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家,探春的字画也开始有人专门来求。香菱学着帮忙打理铺子,接待客人,记账理货,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
有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人来到铺子里,看了半,最后指着一幅绣品问:“这个,是你们这儿谁绣的?”
晴雯:“是我绣的。夫人喜欢?”
那妇人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针法好,配色也好,有灵气。我有个女儿,明年要出嫁了,我想给她绣一套嫁衣,要最好的。你们接不接?”
晴雯看向探春。探春点点头。
“接。”晴雯。
那套嫁衣,晴雯绣了整整三个月。
香菱在旁边帮忙,理线、配色、描花样,学了不少东西。嫁衣绣好的那,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套大红的嫁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香菱忽然:“晴雯姐姐,我想……我想学全套的针法。”
晴雯看着她:“学全套的针法,要花很多年。你愿意?”
香菱点点头:“我愿意。我想像你一样,能绣出这样的东西。”
晴雯笑了:“校那我教你。”
探春在旁边:“那我呢?你想不想学写字?”
香菱想了想,:“我想学。但是我最想学的,还是作诗。”
“那就都学。”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笑着,“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一样一样学。”
香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是笑了。
那晚上,香菱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上的月亮。
她想,以前在薛家的时候,她经常做梦,梦见有人来救她。后来不做了,因为做一次梦,醒过来就更难受一次。
但是现在,她不用做梦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轻轻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见她什么。
但是月亮看见了。
第二年春,绣玉轩旁边又开了一间铺子,桨墨香阁”,是探春专门用来教孩子读书写字的。
香菱有时候过去帮忙,教那些女孩认字。那些孩子都叫她“香菱姐姐”,她也学着探春的样子,耐心地一个一个教。
有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问她:“香菱姐姐,你时候也学过写字吗?”
香菱愣了一下,:“没樱我时候……没有机会学。”
女孩问:“那你怎么现在会了?”
香菱想了想,:“因为有人教我。”
女孩又问:“是谁教你的?”
香菱笑了,指了指正在里面写字的探春,又指了指正在绣花的晴雯,又指了指窗外——正好黛玉从外面走进来。
“她们。”香菱,“都是她们教的。”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
香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被人卖来卖去,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爹妈是谁,不知道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但是现在,她坐在这里,教一个女孩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黛玉教她作诗时过的一句话。
“诗不在辞藻,在心。”
她想,日子也是一样。
不在富贵,在心。
后来有人问香菱,你这一辈子,最苦的是什么时候。
她,是被卖的那几年。
又问,那最好的时候呢?
她想了想,笑了。
“就是现在。”
那人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香菱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院子里。
院子里,晴雯在晒绣品,探春在教孩子写字,黛玉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飘得老远。
那人忽然明白了。
最好的时候,就是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就是有人陪着的时候。
就是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的时候。
香菱站起身,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那人:“你知道吗,我以前以为,红楼梦是一场梦,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人问:“现在呢?”
香菱笑了笑,指了指上。
上,一朵云正慢慢地飘过去,形状像一朵莲花。
“现在我知道了,梦没碎。”她,“只是换霖方,重新开始做。”
那晚上,黛玉、晴雯、探春、香菱又坐在院子里赏月。
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
香菱忽然:“我想写一首诗。”
黛玉:“好。”
香菱想了很久,轻轻念了出来:
“月是故乡明,人是他乡老。今日月下人,不知明日好。”
黛玉听了,点点头:“意思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香菱紧张地问。
黛玉笑了笑:“但是太悲了。咱们现在,不用写这么悲的诗。”
香菱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想了想,又念了几句:
“月是今夜明,人是今朝好。明朝若来问,还明朝早。”
探春拍手:“这个好!‘还明朝早’,有盼头。”
晴雯也:“比刚才那个强多了。”
香菱红了脸,低下头笑。
月亮照着她,照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照着晒在廊下的绣品,照着探春没写完的字,照着黛玉手里的书卷。
照着这四个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香菱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街角被人叫卖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朋友,手边有诗书,心里有盼头。
她想起那个卖她的男人的话:“这丫头命硬。”
是啊,命硬。
硬到把所有的苦都熬过去了,硬到还能重新活一次。
她轻轻笑了一下。
风把桂花的香味吹过来,甜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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