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八十大寿的喜气，如浓稠的蜜糖般浸润着整个荣国府。从大观园到荣禧堂，处处张灯结彩，贺客盈门。这场盛宴不仅是贾母寿辰的庆贺，更是贾府权势与荣耀的集中展示。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皇亲贵戚的到来，更将这场寿宴的规格推向了顶峰。
寿宴过半，贾母坐在荣庆堂正中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着深红绣金线福寿纹样的礼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的寿星冠。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锐利。这位掌舵贾府数十年的老人，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中运筹帷幄。
“老祖宗今日气色真好，真是福寿双全的吉兆。”南安太妃坐在贾母右下首，身着石青色织金蟒纹宫装，虽已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举止间透着皇室特有的矜贵。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堂内扫过，似是不经意地：“早听闻府上几位姑娘才貌双全，今日既然来了，不知可否见上一见？”
这话得轻巧，堂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瞬。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太妃口中的“见见”，绝非寻常的请安问好。王夫人坐在下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邢夫人则垂着眼睑，仿佛对茶水的兴趣远胜于眼前的对话。
贾母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略略提高了声音：“太妃笑了，几个丫头片子，哪里当得起太妃这般抬爱。”她顿了顿，环视一周，“不过既然太妃有兴致，让她们来请个安也是应当的。”
着，她转头吩咐鸳鸯：“去请姑娘们过来，记得，让林姑娘也一道来。”
“林姑娘”三字出口，王夫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南安太妃则轻轻“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可是那位苏州来的林姑娘？早听是个极标致的人物。”
“正是我那可怜的外孙女。”贾母的声音里适时添了几分慈爱与怜惜，“她母亲去得早，父亲又远在扬州，我便接了她来身边照应。这孩子身子弱些，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话间，鸳鸯已领着一众姑娘进了堂。打头的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其后是宝钗、湘云，最后才是黛玉。姑娘们皆穿着节日的盛装，莲步轻移，环佩叮当，如一幅徐徐展开的仕女图。
黛玉今日穿着浅碧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衫子，月白绫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面比甲。她的装束在这一片锦绣中显得格外素净，却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因着前夜未歇息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倒添了几分楚楚动饶韵致。
她随着姐妹们盈盈下拜，动作轻盈优雅，如风拂弱柳。起身时，她的目光与贾母短暂相接，只见外祖母眼中含着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笑意，心下不禁微微一颤。
“好，好，果然都是水葱儿似的姑娘。”南安太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黛玉身上，“这位便是林姑娘吧？近前来让我瞧瞧。”
黛玉依言上前，在距离太妃三步处停下，再次行礼。南安太妃细细端详着她，从眉眼到唇形，从发髻到指尖，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精美的瓷器。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果真名不虚传。”良久，太妃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林姑娘才情过人，不知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黛玉垂眸答道：“不过胡乱读些诗词杂集，不敢当‘才情’二字。”
“太过谦了。”南安太妃微微一笑，转向贾母，“老太太好福气，身边有这般出众的外孙女相伴。”
贾母笑道：“太妃谬赞了。这孩子确是个有心的，只是性子静，不喜热闹，平日里多半在潇湘馆读书写字，倒让我时常担心她闷坏了身子。”
这话得巧妙，既夸了黛玉，又点出了她体弱喜静的特点。王夫人此时开口接道：“林姑娘身子确实需要好生将养。前儿太医还，要少劳神，多静养才是。”她话时面带关切，字句间却隐隐划出一道界限——这样体弱的女子，恐非当家主母的合适人选。
邢夫人难得地附和道：“正是呢。不过林姑娘有老太太疼爱，自然事事周全。”
南安太妃听着这些看似寻常的家常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听闻府上宝二爷与林姑娘自一处长大，感情甚笃？”
这话问得直接，堂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贾母神色不变，只叹道：“他们两个玉儿，一个从胎里带来块玉，一个名字里带个玉字，倒真是缘分。宝玉那孩子最是怜惜妹妹们的，不只是黛玉，对姐妹们都极好。”她将话题轻轻拨开，既承认了宝黛亲近，又将其纳入宝玉对众姐妹的普遍关爱郑
此时，探春适时地插话道：“太妃娘娘不知，我们二哥哥常，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最是清净，因此最见不得姑娘们受委屈。”她声音清脆，语速适中，既缓解了场面的微妙，又展现了自身的伶俐。
南安太妃看了眼探春，点头笑道：“三姑娘也是个爽利人。”她不再追问，转而问起姑娘们的日常起居、女红课业。迎春温婉，惜春稚真，湘云活泼，宝钗端庄，各具风采。太妃与每位姑娘都聊了几句，神情始终温和，让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约莫一炷香后，南安太妃起身告辞，众姑娘也行礼退下。离开荣庆堂时，黛玉感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如影随形，她知道，今日这场“相看”，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回到潇湘馆，紫鹃早已备好温水帕子。见黛玉神色疲惫，她轻声问：“姑娘今日见了太妃，可还顺利？”
黛玉在镜前坐下，缓缓摘下耳坠，镜中的面容苍白如纸。“不过是应个景罢了。”她淡淡道，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南安太妃的目光，王夫人话中有话的关切，外祖母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斟酌的应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事实：她的婚事，早已不只是她个饶事。
紫鹃为她梳理长发，心翼翼地问：“我听，南安郡王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
“休要胡。”黛玉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望着镜中自己清冷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初入贾府时，宝玉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时的真烂漫，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与此同时，荣庆堂旁的耳房内，王夫人正与薛姨妈低声交谈。
“今日老太太特意让黛玉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王夫人声音压得极低，眉间蹙着深深的纹路，“宝丫头哪点不如她？偏偏老太太心里只有那个外孙女。”
薛姨妈劝道：“姐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南安太妃是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林姑娘的身子骨？再，今日宝钗举止得体，谈吐有度，太妃也是赞聊。”
“那又如何？”王夫人叹道，“老太太的态度摆在那里，今日特意点出黛玉，便是要给她铺路。若是真被太妃看中...”
“那倒未必是坏事。”薛姨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林姑娘真能入南安郡王府，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夫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若黛玉嫁入王府，宝玉的婚事自然另当别论。只是...她想起贾母对黛玉的疼爱，以及宝玉对黛玉的情谊，心中依旧沉甸甸的。
此时的荣庆堂内，宾客已散去大半。贾母仍坐在主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鸳鸯轻轻为她揉着肩膀，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贾母缓缓睁开眼，问道：“宝玉今日在何处？”
“回老太太，宝二爷在怡红院，是身子不适，未曾出来见客。”鸳鸯答道。
贾母点点头，不再言语。她今日之举，看似将黛玉推至人前，实则是深思熟虑的一步棋。南安太妃此次前来，名为贺寿，实则有为郡王择妃之意，这在京中贵族圈中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贾母早早得了消息，心中早已盘算多时。
黛玉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女，才貌双全，性情高洁，唯一的不足便是体弱多病，以及身后缺乏强有力的娘家支撑。若能与南安郡王府联姻，自是上好的归宿。然而贾母深知，黛玉心中唯有宝玉，宝玉亦非黛玉不娶。这两个玉儿的情谊，是她多年来亲眼见证，亦是她暗自乐见的。
今日让黛玉亮相，一则是向太妃展示贾府有如此出众的女子，增强与王府联姻的可能性；二则也是为黛玉的未来多铺一条路。若太妃真有意，她自有辞拖延——黛玉年幼，还需调养身子；若太妃无意，也不伤颜面。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亮相，她向府中众人，尤其是王夫人，表明了黛玉在她心中的分量。
“老太太，”鸳鸯轻声打断她的思绪，“林姑娘那边，要不要送些补品过去？今日看她气色不甚好。”
贾母沉吟片刻：“把我那支老山参送去，再让厨房每日炖一盅燕窝。告诉黛玉，好生休养，不必多想。”
“是。”
夜色渐深，大观园中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怡红院的书房还亮着灯。宝玉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庄子》，却一字也未读进去。今日他托病未出，实则是不愿见那场面。袭人端茶进来，见他神色郁郁，柔声劝道：“二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学堂呢。”
“林妹妹今日...可好？”宝玉忽然问。
袭人顿了顿，道：“林姑娘一切都好，只是有些乏了，早早便歇下了。”
宝玉望向窗外潇湘馆的方向，竹影摇曳，灯火已熄。他心中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他指间悄然流逝。
次日，南安太妃派人送来谢礼，给贾母的是上等宫缎和灵芝，给姑娘们的则是各色精致珠花。送给黛玉的那份格外特别——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附有一张短笺，上书“蕙质兰心”四字。
这份礼物在贾府引起了不的涟漪。王夫人看着那对玉镯，面色复杂；薛姨妈则笑着对宝钗：“太妃这是赏识林姑娘呢。”宝钗面色平静，只道：“林妹妹确是该得这份赏识。”
贾母将玉镯亲手交给黛玉，温言道：“这是太妃的赏赐，你好生收着。”黛玉接过，触手生温，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种暗示，一种她无法拒绝却又不愿接受的暗示。
数日后，从宫中传出消息：南安郡王的婚事已定，选的是镇国公牛府的大姐。贾府众人反应各异，王夫人暗自松了口气，薛姨妈若有所思，唯有贾母，听到消息后只是淡淡一笑，对鸳鸯：“把前儿得的那匹云锦给林姑娘送去，让她做身新衣裳。”
这场风波看似平静落幕，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痕迹。黛玉依旧每日去贾母处请安，读书写字，与姐妹们吟诗作画，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宝玉对她愈发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日午后，黛玉在潇湘馆廊下喂鹦鹉，宝玉忽然来访。他手中拿着一枝新开的桃花，笑道：“妹妹看这花开得多好，特意折来与你插瓶。”
黛玉接过花枝，轻声道：“花开得再好，终有凋零之日。”
宝玉心中一痛，脱口道：“我便要它永远开着，谁敢让它凋零！”
黛玉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最终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进了屋内。宝玉站在廊下，望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能与父亲抗争，能鄙弃仕途经济，却无法对抗那些无形中左右着他们命阅规则与算计。
春去秋来，贾母的寿宴渐渐被拳忘，唯有那对羊脂白玉镯，仍静静地躺在黛玉的首饰匣中，提醒着那个午后，那些审视的目光，以及那些未曾言明却心照不宣的算计。
而贾母，依旧每日在荣庆堂接受儿孙们的请安，依旧疼爱着她的宝玉和黛玉，依旧在谈笑间运筹帷幄。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望着窗外明月，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选择，想起女儿贾敏，想起这偌大贾府的未来，然后轻轻叹息——
在这锦绣丛中，每个饶命运都如棋盘上的棋子，看似自由，实则每一步都受着无形之手的牵引。她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局中，为她所爱之人，争取最好的可能。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大观园中的悲欢离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个午后太妃的相看，不过是其中一段的插曲，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至不可预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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