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廿四。
审讯室内的灯火彻夜未熄。那名翻墙入府的黑衣人骨头极硬，寻常手段难以撬开他的嘴。他武功路数怪异，暗卫首领怀疑其可能来自西南边陲的某个隐秘部族或组织，与中原武林迥异。
另一边，对红袖的审问则获得了更多线索。在秦沐歌承诺会尽力营救她妹妹后，红袖终于吐露了她所知的有限信息：那个疤面哑婆大约每隔五日，会在城南的“枯柳巷”一家不起眼的豆腐坊后门与她碰头，传递指令或收取信息。下一次接头，就在明日傍晚。
同时，根据红袖描述的哑婆外貌特征，暗卫迅速在京城暗中排查，很快锁定了一个可疑目标——一个约五十余岁、脸上有陈旧烧伤疤痕、以卖针头线脑为生的哑婆，住在城西的破庙附近，行踪不定。
“王爷离京前曾交代，礼部尚书李崇义那边是条明线，而暗处的‘影子’组织可能才是真正执行阴谋的触手。”暗卫首领向秦沐歌禀报，“这个哑婆，很可能就是‘影子’在京城的一个低级联络人。若能顺藤摸瓜……”
秦沐歌当机立断：“明日按计划，在枯柳巷布下罗地网。那个哑婆，务必生擒。同时，严密监控城西破庙。另外，红袖妹妹的下落，可有线索？”
“正在查。红袖最后一次见到妹妹，是在三个月前，被一个自称是她‘舅舅’的男人带走，是去城外庄子‘享福’。我们的人正在排查京城周边所有可疑的庄子、别院，尤其是与李崇义或宁王旧部可能有关的产业。”
秦沐歌点头，目光沉凝。红袖妹妹的安危，是撬开红袖嘴的关键，也是她作为王妃必须顾及的道义。她吩咐道：“加派人手，务必尽快找到那孩子。”
处理完这些，色已经蒙蒙亮。秦沐歌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回到正院。明明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床上穿衣服，看见她进来，立刻扬起笑脸：“娘亲！”
秦沐歌走过去，帮他系好衣带，摸了摸他的脸：“明儿昨晚睡得好吗？”
“嗯！”明明点头，随即好奇地问，“娘亲，坏人抓住了吗？”
“抓住了一个，还有一个更坏的，娘亲正在想办法抓。”秦沐歌没有隐瞒孩子，但也没有得太详细，“明儿别怕，有娘亲和很多叔叔在，不会让坏人伤害你和妹妹。”
“明儿不怕。”明明挺了挺胸脯，“明儿长大了，也要像爹爹和娘亲一样，抓坏人！”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秦沐歌疲惫的心注入了一丝暖流。她亲了亲明明的额头：“好，明儿快点长大。不过现在，要先好好吃饭，好好学本事。”
早膳时，秦沐歌特意让厨房做了明明爱吃的虾仁蒸蛋和奶黄包。明明吃得很香，但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勺子，声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他出去好久了。”
秦沐歌动作微顿，柔声道：“爹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办完了，就会很快回来。明儿想爹爹了？”
“嗯。”明明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蒸蛋，“爹爹答应过我，等他不忙了，带我去庄子上骑马……他还，要教我射箭……”
孩子的思念单纯而直接。秦沐歌心中酸涩，萧璟离家已有数日，皇陵那边情况不明，她心中何尝不记挂？她将明明搂过来，温声道：“爹爹话算话，等他回来，一定带明儿去。这段时间，娘亲先教明儿认识更多的草药，好不好？等爹爹回来，看看我们明儿多厉害。”
“好！”明明被转移了注意力，又高兴起来。
早膳后，陆明远派人送来口信，针对边境“孢子”的防护香囊和熏香已经初步批量制作出来一批，准备今日就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境边军。同时，他根据秦沐歌提供的邪物样本，研究出了一种更强效的“破邪散”配方，正在加紧配制，以备不时之需。
秦沐歌稍稍心安。医术，是她立足的根本，也是她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所能提供的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她将明明带到药房外间，一边处理一些药材，一边有意无意地教他辨识几种药性温和、常用于儿安神的草药，如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等。明明学得很认真，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还提出一些真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娘亲，这个合欢皮，是不是让人开心的？它长得就像很多扇子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明明拿起一片晒干的合欢皮，仔细看着。
秦沐歌莞尔：“明儿观察得真仔细。合欢皮确有解郁安神之效，其形如扇，其意在和合欢愉。所以呀，人心里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堵得慌的事情，用上它，或许就能舒坦些。”
“那……红袖姐姐是不是心里有很多不开心、堵得慌的事情？”明明忽然问道，黑亮的眼睛看着秦沐歌。
秦沐歌一怔，没想到孩子会联想到这里。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或许吧。她被坏人威胁，做了错事，心里肯定害怕、矛盾，也不开心。但是，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我们尽力帮她救妹妹，是仁善；但她背叛主家、危害主子，也必须受到惩处，这是规矩和公道。”
明明似懂非懂，但他明白娘亲的是对的。他低下头，声道：“我希望红袖姐姐的妹妹能平安……也希望红袖姐姐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
孩子的善良，让秦沐歌动容。她摸了摸明儿的头，没有再话。
午后，秦沐歌收到宫中密报。皇帝萧启以“整饬宫纪、清查邪秽”为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内侍宫人，其中就有奉先殿那个可疑的太监，以及内府库几名涉事人员。虽然对外宣称是贪渎或失职，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对上元夜宫宴风波的清算。李崇义依旧称病，但其府邸周围的监控丝毫未松。
皇帝还秘密传旨给秦沐歌，肯定了她在宫宴上的救急之功，并暗示会全力支持萧璟在皇陵的行动，要求秦沐歌务必稳住京城，尤其是盯紧李崇义和可能潜回的宁王余党。
压力与期望并存。秦沐歌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傍晚时分，负责监控城西破庙的暗卫传来紧急消息：那个疤面哑婆今日午后突然回到破庙，匆匆收拾了一个包袱，似乎准备离开京城！
“她想跑？”秦沐歌眼神一凛，“立刻动手，在城外僻静处将她截住！记住，要活的！”
“是！”
枯柳巷的埋伏依旧按计划进行，但哑婆的突然异动，明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红袖暴露，或者接到了新的指令。无论如何，必须在她逃离前将其抓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秦沐歌坐在书房，等待着两边的消息。明明已经被哄睡了，曦曦也早已进入梦乡。府内一片寂静，但秦沐歌知道，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子时左右，城外终于传来消息：疤面哑婆在试图从西面一座荒废的码头乘船离开时，被埋伏的暗卫成功截获！人已押回，正在途郑
几乎同时，枯柳巷那边也传来讯息：豆腐坊后门，果然有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出现，但与哑婆描述的接头方式不符，暗卫没有贸然行动，只是暗中跟踪，发现此人最终进入了……礼部尚书李崇义府邸后街的一间不起眼的当铺。
哑婆和李崇义！这两条看似不相关的线，在这一刻，隐隐有了交汇的迹象。
秦沐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她精神一振。
蛛网已现，猎物正在其中挣扎。接下来，就是要沿着这些丝线，找到隐藏在网中央的那只毒蜘蛛了。
而远在皇陵的萧璟，此刻又在经历着怎样的险境？他是否已经找到了那个阴森诡谲的主阵眼？秦沐歌望着漆黑无星的际，心中默默祈愿。
风雪夜，谋战急。稚子安眠于温暖的巢穴，而守护巢穴的雌鹰，已然张开了锐利的爪牙，准备扑向黑暗中蠢动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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