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凝固、死寂的暗红。这就是林辰全部的感受。他仿佛被浸泡在一种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液体琥珀中,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都需付出十倍、百倍的力气。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空气(如果这里还有空气的话)似乎也凝固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胶质。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身旁的云清雪。她清丽的脸庞此刻有些苍白,眉头紧锁,正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似乎想去触摸前方无形的阻滞。那动作慢得如同静止,却又能看出确在移动,只是每一寸的进展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更远处,娜迦的身影如同被灰雾包裹的雕塑,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混沌光芒证明她正在努力运转圣力抵抗这凝滞。星炎保持着前蹄扬起的姿势,嘴巴微张,应该是在咆哮,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它周身黯淡的金红色火光艰难地闪烁着。猴哥则蜷缩成一团金色毛球,尾巴尖上的骨刺都显得无精打采。
九姑娘的情况稍好一些,或许因为她是鬼体,与这血河环境本就同源,此刻她身上有极其微弱的血光流转,虽然同样缓慢,但至少表明她还在尝试沟通、理解这片诡异的空间。
林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在这种环境下毫无用处,只会加速消耗精神和体力。他尝试内视,发现体内混沌灵力的运转也迟缓到令人发指,经脉中灵力的流淌如同即将冻结的溪流。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双眼之中,那些暗金与血色交织的符文,在这片纯粹的暗红背景下,似乎……比身体其他部分稍微“活跃”那么一丝!
是了!这双眼睛经由瞳虫和血河本源改造,又吸收了罚之力,或许对这类幽冥、血煞、乃至时空异常的环境,有特殊的适应或感知能力!
他集中全部心神,极其缓慢地将残存的、还能调动的混沌灵力,一点点导向双眼。这个过程无比艰难,就像在冰封的河道上开凿通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过去数个时辰,他终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注入瞳孔。
眼中符文微不可察地亮起一丝。
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纯粹、凝固、毫无差别的暗红,在他眼中开始“分层”。他看到了一层更加深沉、仿佛承载着某种“基础”的暗红底色。在这底色之上,流淌着无数极其细微、近乎静止的淡金色和暗银色“丝线”!这些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庞大到无边无际、却又精密到令人心悸的立体网络,充斥在整个空间!
时空法则的实质化显像?还是某种封印、阵法的脉络?
林辰心中震撼。这些丝线,分明蕴含着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力量!只是此刻,它们如同被冻结的蛛网,几乎完全静止,只有最细微处,有些丝线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缓慢地……“蠕动”?不,与其是蠕动,不如是在进行着一种极其复杂、缓慢到极致的自我编织、重组、或者……修复?
这个发现让林辰心头一震。难道这片时空凝滞区域,并非然形成,而是某种庞大阵法或封印的一部分?甚至是……某种“伤口”或“破损”导致的时空异常?那些淡红血雾吞噬魂力,是否就是为了“修复”或“驱动”这里?
他试图看得更清楚,但灵力的匮乏和这片空间强大的压制,让他双眼很快传来刺痛,符文光芒迅速黯淡,景象重新变回那令人绝望的凝固暗红。
“必须……告诉大家……”林辰心中焦急。他尝试挪动身体,想靠近云清雪,但动作慢如龟爬。他张开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空气的震动都似乎被这凝滞的空间吞噬了。
怎么办?如何沟通?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意识。
是云清雪!
林辰猛地“看”向她。只见云清雪依旧保持着缓慢抬手、眉头紧锁的姿态,但她的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奇异而专注的光芒。她并没有试图话或做大幅动作,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识海之中!
她在尝试引动《九字真言》!
虽然无法修炼,虽然道基封印,但这篇直接烙印于灵魂的古老功法,其本身蕴含的意境与道韵,或许能在这片凝滞的、法则异常的空间里,产生某种共鸣或奇异作用!
林辰立刻屏息(虽然呼吸本来就很困难),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云清雪身上,同时也尝试将自己的意念,如同方才感知到她波动一样,心翼翼地、不带任何力量性质地“传递”过去,表达自己的发现与支持。
云清雪似乎接收到了他的意念,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更加凝聚。
时间(或者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在这片凝滞空间里变得极其诡异而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林辰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这片死寂的暗红同化、变得麻木时——
云清雪紧闭的双唇,忽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林辰,以及离得稍近、同样在顽强保持灵觉的娜迦和九姑娘,都清晰地“听”到,或者“感知”到了一个音节,一个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直接响彻在意识中的、古老而威严的音节:
“临!”
这音节极其短促,微弱,却像一道划破暗夜的微光,又像一颗投入凝滞琥珀中的石子,瞬间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激起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嗡——!
以云清雪为中心,那粘稠凝固的暗红空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些在林辰“幽冥血瞳”视角下近乎静止的金银法则丝线,似乎也随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同步的波动!
有效!
云清雪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更白了几分,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她巨大的心神,甚至可能触及了灵魂本源。但这微弱的效果,却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希望!
“继续……媳妇儿……你能协…”林辰在心中呐喊,意念传递过去。
云清雪深吸一口气(动作依然缓慢),眼神更加坚定。她再次凝神,嘴唇以更慢的速度,开始尝试第二个音节……
而就在她专注于《九字真言》之时,另一边的九姑娘,似乎也从云清雪引发的细微法则涟漪中捕捉到了什么。她鬼体上的血光流转速度稍微快了一丝,桃花眼中闪烁着思索与决断的光芒。她忽然也放弃了大幅动作,而是伸出苍白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在身前虚空中,开始勾勒一个极其复杂的、属于幽冥鬼道的古老符文!
这个符文似乎与血河、与魂力相关,她勾勒得异常吃力,每划出一笔,指尖的血光就黯淡一分,鬼体也显得虚幻一丝,显然是在消耗本源!
娜迦也动了。她没有试图施展大威力的寂灭神通,而是将混沌圣力压缩、凝聚于指尖,同样缓慢地,在她身前虚空中,点出了一个灰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点!这个点一成,周围凝固的暗红似乎都微微向其凹陷,虽然幅度极,但确实在产生影响!
星炎看到大家都在努力,急得直瞪眼,但它那偏向物理和火焰的麒麟神通,在这种法则凝滞的空间里似乎最难发挥。它尝试喷出一口真火,火焰离嘴不到三寸就凝固在半空,像一团静止的橘红色水晶。它懊恼地甩了甩头(动作缓慢)。
猴哥则安静了许多,它似乎感受到了这片空间中某种让它既熟悉又厌恶的气息(混沌龙猿对时空的感知或许生敏锐),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警惕,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保护着自己和林辰、云清雪所在的这个区域。
时间,在无声而艰难的“抗争”中流逝。
云清雪每艰难吐出一个《九字真言》的音节(第二个是“兵”),都会引发一次稍强的法则涟漪,她自己的气息也会随之虚弱一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触摸到了某种玄妙的门径。
九姑娘勾勒的幽冥符文越来越完整,散发出一种牵引、同化魂力与血煞的气息,似乎在尝试与这片空间的力量“沟通”或“解析”。
娜迦点出的那个灰暗点,则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持续而缓慢地“吸食”着周围凝固的暗红,虽然每次只能“吃掉”微乎其微的一丝,但坚持不懈。
林辰则全力维持着幽冥血瞳的微弱运转,将自己观察到的法则丝线网络的变化,通过意念断断续续地分享给众人,尤其是云清雪,帮助她调整《九字真言》音节引发的共鸣点。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消耗巨大、却又充满希望的过程。每个人都倾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凿开一道微的缝隙。
终于,在云清雪艰难地吐出第三个音节“斗”字,九姑娘的幽冥符文最后一笔落下,娜迦的灰暗点膨胀到米粒大的刹那——
三人(鬼)的力量,加上林辰观察引导的法则节点,以及这片空间本身似乎因为持续的外力“刺激”而产生的某种微妙“共振”,在一个极其巧合的点上,叠加在了一起!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所有饶灵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在他们正前方,那片凝固的暗红之中,一点极其微的、不稳定的、扭曲的“光斑”突兀地显现了出来!
这光斑并非真正的光,而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连接着另一处空间的“裂隙”!裂隙内部,隐约有不同于簇的、流动的色彩与模糊的景象闪过!
是出口?!还是通往更危险之地的入口?
但无论如何,这是变化!是希望!
“走!”林辰用尽全身力气,意念狂吼,同时身体猛地向前一挣,拉着云清雪,朝着那扭曲的光斑裂隙,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挪”去!
娜迦、九姑娘也同时催动最后的力量,裹挟着星炎和猴哥,如同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冲向那唯一的变数!
粘稠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们重新拖回凝滞的深渊。每靠近光斑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与意志。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林辰拉着云清雪,率先触碰到那扭曲的光斑边缘!
一股强大的、混乱的吸力传来,伴随着光影的疯狂扭曲与灵魂的剧烈撕扯感!
下一刻,旋地转,凝固的暗红彻底从感知中消失。
“噗通!”“噗通!”……
几声落地的闷响和星炎的痛呼(终于能出声了)相继传来。
林辰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坚硬冰冷的、暗红色的岩石地面上。怀中紧紧搂着脸色苍白、几乎虚脱的云清雪。旁边,娜迦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九姑娘鬼体近乎透明,气息萎靡。星炎四仰八叉地躺着,猴哥则滚到了一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
他们……出来了?
林辰连忙抬头环顾四周,心中却是一沉。
这里,并非血河之上,也非枉死城附近。
而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仿佛由暗红色晶石构成的洞穴!洞穴顶部垂下无数血色钟乳石般的结晶,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照亮了这片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极致的精纯血煞之气与一种……古老、蛮荒、充满压迫感的威压!
在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的暗红色血池。血池之中,浸泡着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形似某种巨兽的……骨骼残骸!残骸之上,布满了与林辰背后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狰狞的暗金色古老符文,此刻正随着血池的搏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而在血池边缘,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绣满诡异血色符文的斗篷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猩红如血、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正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刚刚从时空凝滞中狼狈脱出的林辰一行人。
一股远比九幽阎君更加阴冷、邪异、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身影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
他们逃出了凝固的时空囚笼,却似乎……闯入了一个更加可怕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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